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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画眉 天光微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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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微亮,淡青的晨光透过竹篾缝隙,浅浅落满竹楼。
一夜相安。
竹衍醒得很早。人是醒了,身子却僵着没敢动。
身侧的人睡得安稳,呼吸轻软,半分压迫都无,却偏偏缠得他心神彻夜不宁。昨夜那句耳语还死死盘在他心底,一遍遍回响,烫得他耳根到现在都余温未散。
苏眀月是懒醒的。
她睫羽轻颤,缓缓睁开眼,视线一落,就对上少年垂眸静静看着虚空、一脸心绪纷乱的模样。
她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不动声色起身。
竹衍跟着坐起来,下意识就要理衣系带,指尖动作规整刻板,是常年守礼养成的习惯。
还未系好,一只温软的手就伸了过来。
苏眀月凑近他,指尖轻轻捏住他歪斜的衣结,细细替他整理衣襟、抚平布面褶皱。她动作自然亲昵,熟稔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竹衍整个人瞬间僵住,肩背绷得笔直,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微微躲闪。
“别动。”她轻声按住他肩头。
指尖温温软软,贴着他的衣料,力道不重,却让他半点不敢再动。
他耳尖又开始泛红,声音轻得发紧:“不用……我自己来。”
“中原夫妻都是这样的。”苏眀月垂着眼,认真替他理好所有褶皱,语气从容温柔,“晨起整衣,暮夜并肩,是最寻常的恩爱。”
竹衍怔怔看着她。
他从未见过这般相处。寨里男女界限分明,新婚更是避如陌路,谁也不会触碰彼此衣物,更不会这般贴身照料。
他讷讷开口:“中原……都是这样?”
“不止这样。”
苏眀月抬眸看他,眼底带笑,轻声道:“中原古时有张敞画眉,丈夫每日为妻描眉,岁岁年年,旁人笑他沉溺情爱,他却说‘闺房之内,夫妻私昵,本就是寻常事’。”
她指尖轻轻拂过他眉骨,动作极轻极软:
“夫妻亲近,从不是失礼。是情分。”
竹衍呼吸微滞。
张敞画眉。
闺房私昵。
岁岁相伴。
这些字眼陌生又温柔,轻轻落进他空白十几年的世界里,悄悄扎根。
他不懂典故深意,却牢牢记住了。
记住中原夫妻晨起整衣、记住彼此亲近无碍、记住——对妻子好,本就是应当的。
他垂着眼,任由她摆弄衣衫,耳根红透,乖乖站着,无声听话。
他心里慢慢生出一种崭新的认知:
听她的话,依她的规矩,和她亲近,不是错。
系好衣衫,苏眀月抬眸看他,缓缓开口:“竹衍,以后你也要给我画眉。”
竹衍彻底怔住:“我不会。”
“我教你就好。”
“不学。”
苏眀月看着他别扭的模样,笑意浅浅:“成婚就要听妻子的,这是中原的规矩。”
竹衍哑然,无从反驳,只能低头闷头煮粥,小声嗫嚅:“这里是竹王寨。”
“可你娶的是中原人。”
“记住了吗?”苏眀月轻声问。
竹衍轻轻点头,声音极轻:“嗯。”
“结了婚,就要听妻子的。”她看着他,语气温柔却笃定,“以后,都这样。”
他没反驳,没迟疑,静静应了一声:“好。”
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正在一点点顺着她、依着她、跟着她的所有规矩走。
懵懂顺从,全然沦陷,悄无声息被她牵引着所有心性。
就在这时,楼下竹梯传来熟悉的嘎吱声。
阿婆又来了。
照例是清晨探视,例行查礼、查态、查他们这对不合寨规的新婚夫妻。
竹衍听到声响,身子瞬间一紧,下意识就要和她拉开距离,回归疏离守礼的模样。
可下一瞬,苏眀月直接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整个人轻轻贴着他的臂膀,亲昵又自然,半分距离都不留。
竹衍浑身一僵,脚步顿住,心跳骤然乱了。
阿婆已经踏上竹楼,抬眼看清屋内景象的瞬间,脚步猛地停住。
晨光里,中原新妇紧紧挨着他们的少主,姿态亲昵坦荡,无半分羞怯避嫌。
不等阿婆开口,苏眀月抬眸,眉眼弯弯,当着长辈的面,轻声软糯吐出那句昨夜学来的峒语:
“竹衍,歪得嘿木。”
她咬字依旧不算标准,却字字清晰,坦荡直白。
阿婆脸色骤然一变。
在竹王寨,当众言说情爱、新婚不知避嫌、女子主动示好,是最大的轻浮失礼。
老人眼底的从容瞬间褪去,脸色一点点发白,满眼不敢置信。
她活了一辈子,从未见过哪家新妇新婚,就当众对少主说喜欢、当众贴身黏人、当众不顾礼法。
苏眀月全然不惧老人骤变的神色,反倒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身侧泛红局促的少年脸上,声音清亮温柔,当着阿婆的面,大方夸赞:
“我的小郎君,生得最好看。”
小郎君。
这般亲昵私称,这般直白爱慕,这般明目张胆的偏爱。
阿婆脸色彻底沉白,眉头死死蹙起,眼底满是震惊、不赞同,甚至带着一丝慌乱。
她看着少主僵直通红、手足无措的模样。
看着他们竹寨最守规矩、最清冷自持的少年,被一个中原女子缠得这般失态、这般纵容、这般全然失了方寸。
竹衍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被她挽着、被她告白、被她当众夸赞,浑身僵硬,耳根滚烫,眼底全是羞怯无措,却半点没有推开她。
他沉默站着,被动纵容她所有逾礼的亲昵。
无声,却最是纵容。
无声,便是彻底沦陷。
苏眀月心里清明透彻。
她只是顺势立住中原夫妻情深的人设,堵住所有非议,稳固自己在寨中的立足之地。
她教他规矩、教他亲近、教他听妻所言,只是为了自保存活。
可身侧的少年,已经在她日复一日的温柔相处里,悄悄长成了只听她话、只纵容她、只偏向她的模样。
竹楼晨光浅浅,老人神色凝重,少年心慌滚烫。
一屋三人,各怀心事。
唯独她,步步从容,稳稳拿捏住了自己唯一的生路,也悄无声息,拿捏住了竹衍整颗少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