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郎》樂优樂优刘

10、阿月 新婚第三日

　　新婚第三日，竹寨解除新妇禁足。

　　闷在方寸竹楼多日，苏眀月一踏出房门，整个人瞬间鲜活松弛下来，像归山的风，眼底亮得纯粹又肆意。

　　晨光浅浅落进屋中，竹衍坐在矮凳上整理药篓。几日相处磨去了最初的僵硬拘谨，他身姿松弛，只骨子里的腼腆改不掉，人一靠近，就会下意识微躲。

　　苏眀月拿起梳子，自然绕到他身后，抬手替他梳理长发。

　　指尖轻轻穿过乌黑发丝，顺滑温润。竹衍耳尖一热，脑袋本能往旁侧偏了偏。

　　她指尖轻轻按住他肩，语气温柔随性，带着浅浅笑意：“好好别动，我们是夫妻，躲什么。”

　　竹衍瞬间安分，乖乖端坐，任由她动作。

　　银簪绕着上半束的发根轻轻系牢，鬓边留出几缕碎发，下半截长发依旧垂落肩头。束好，她伸手顺了顺他衣领，指尖擦过他下颌。

　　“我家小郎君生得眉目清绝，连发色都这般好看。真应了那句，光若凝墨，质如流缎。”

　　竹衍微微一怔，抬眸懵懂看她。

　　他常年居于深山竹寨，只识粗布麻衣、山野草木，从未听过这般雅致字句，更不知何为**缎子**。

　　见他茫然，苏眀月轻笑，轻声耐心解释：“缎子是中原最好的料子，滑、软、亮，触手细腻温凉，光落在上面会流水一样泛光。你的头发，比缎子还要漂亮。”

　　少年耳根轰地红透。

　　听不懂雅致夸赞，却听懂了她满眼满心的喜欢。他垂眸攥紧竹篓提手，心跳乱得彻底，偏偏一声不躲，默默受下她所有偏爱。

　　收拾妥当出门，山间清风拂面。

　　苏眀月彻底撒了欢，半步不离黏着竹衍，抬手自然而然牵住他的手。

　　竹衍指尖骤然绷紧，本能想缩回。

　　寨规森严，男女疏离一生，他从未与人牵手同行，这般外露亲昵，让他浑身不自在。

　　可她握得温柔坚定，拉着他慢悠悠往前走。

　　一路山林青翠，风摇竹浪。苏眀月兴致勃勃，话多又软，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夜郎的山都这么好看吗？你平时进山都做什么？采药、寻野果，还是会坐在山间吹风？”

　　竹衍被她鲜活的性子染得心绪柔和，低声一一应答，脚步下意识放慢，迁就她的步调。

　　走至竹林深处，四下清幽无人。

　　苏眀月忽然侧头看他，眉眼弯弯，轻声提点：“竹衍，你从来没喊过我的名字。”

　　竹衍脚步一顿，眼底茫然无措。

　　他习惯了沉默相伴，习惯了守礼自持，从不知道，夫妻之间，还要亲昵唤名。

　　“我叫苏眀月。”她语气软软的，主动给他无数亲近的余地，“以后你可以随便喊我，**明月、月月、阿月**，哪个顺口喊哪个。”

　　她是刻意主动拉近关系，却毫无调教痕迹，只是纯粹、自然、温柔地想让他靠近自己。

　　竹衍唇瓣反复轻抿，耳根红得发烫，攥着她的手微微发紧。

　　良久，他鼓起毕生所有羞怯与勇气，声音轻得像风扫竹叶：“……阿月。”

　　“哎。”苏眀月立刻应声，眼底笑意盛放，心头软软的，把他的手攥得更紧。

　　两人继续往前走，山风悠悠漫过竹林。

　　苏眀月望着连绵无尽的夜郎群山，心头微动，随口低低喃喃，像心底藏了半生的感慨，并非刻意说给他听：
　　“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

　　字句温柔缱绻，带着跨越山河的宿命怅然。

　　竹衍彻底怔住。

　　山野俚曲、峒语山谣，他听了十几年，从未闻过这样的文字。温柔、悠远、又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他怔怔看她：“什么意思？”

　　“中原的古诗。”苏眀月抬眼望向远山，目光悠远，“千百年前，世人遥望这片夜郎山河，以明月寄情。”

　　她转头看向身侧懵懂腼腆的少年，笑意温柔，宿命感绵长：
　　“你看，多巧。
　　千里之外的中原，我名明月。
　　千里之外的夜郎，是你生长的故土。

　　好像从古至今，天上明月，本就该奔赴夜郎。
　　就像我，本就该跨越山海，来到你身边。”

　　竹衍伫立原地，心口轰然震颤。

　　他不懂诗文，不懂山河风月，不懂人间浪漫。
　　可他清清楚楚听懂了——
　　他和她，是命中注定。

　　他依旧会害羞、会局促、会不习惯亲密。
　　可他再也不躲了。

　　任由她牵手、任由她夸赞、任由她唤他小郎君、任由她一点点、温柔又无意识地，把他清冷孤寂的一生，彻底填满。

　　山风簌簌，竹林长青。
　　明月赴夜郎。
　　山野少年，终是接住了他命中唯一的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