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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歪得嘿目 夜色沉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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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落,竹楼的光线一点点被墨色吞尽。
竹衍照旧蹲在地上,熟练铺开那块旧粗布,将外衣叠成方方正正的小枕,把枕边银铃轻轻挪到头侧。
他已经习惯性睡地。规矩刻进骨里,从小到大,从无例外。
苏眀月坐在竹床边,静静看着他,出声:“你做什么。”
“睡觉。”
“睡地上?”
“嗯。”
“昨天你睡床上。”
竹衍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布边,耳根已经悄悄泛起薄红:“昨天是昨天。”
“今天为什么睡地上?”
“规矩。”
他不敢抬头看她。
他心里藏着不敢说的私心——他想睡床上。想贪恋那点从未有过的暖意,想挨着她,想不再一夜孤寒。
可他更怕。
怕天亮阿婆上楼,怕寨中流言再起,怕老巫问责,怕旁人说他被中原女子乱了心性,丢了少主的本分。
他守着规矩,实则是守着最后一点克制。
苏眀月将他所有小心思看得透彻,心底轻轻叹口气,语气却温柔强势:“竹衍,睡床上。”
“不。”
“结了婚,就要听妻子的。”
竹衍终于抬头,眼底带着无措的执拗:“你又说这个。”
“这是中原的规矩。”
“这里是竹王寨。”
“可你娶的是中原人。”
他张了张嘴,明明想反驳,却字字噎在喉咙里,无从辩驳。
眼前的少女坐在床边,乌发散落,肤色莹白,一双眼亮得浸着夜色,坦荡、大胆、从容。
是他这辈子从未见过的女子。
寨里女子恭顺、内敛、守礼、畏长辈、畏规矩。可她不一样。
她放肆、直白、随心所欲,敢破所有条条框框,敢当着长辈的面亲近他,敢深夜同榻,敢步步靠近。
他手足无措,全然不知道怎么应对这样的她。
苏眀月抬手,轻轻拍了拍身侧的床沿:“上来。”
“阿婆会看见。”他还在固执。
“阿婆昨天看见了,没把我们怎样。”
“她说你不懂规矩。”
“然后呢?”苏眀月看着他,“你替我说话了。”
竹衍抿唇不语。
“你替我挡了非议,你说我是中原人、我在学,你说不用赶我走、你会教我。”她字字清晰,“你既然要教我入乡随俗,那也该依我的中原规矩。夫妻本就该同榻。”
火塘里木柴轻轻噼啪一响,细碎火星炸开。
竹衍沉默良久,心底的克制,终究抵不过想靠近她的私心。
他起身,收起地上的粗布,走到床边坐下,刻意离她隔着半臂距离,规规矩矩躺下,脊背绷得像一截笔直的青竹,僵硬得不敢乱动分毫。
苏眀月挨着他躺下。
夜色彻底压下来,火塘火光渐弱,山风穿竹而过,呜呜低响。
她闭着眼,毫无睡意。
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她一步步打破他的规矩、瓦解他的防备、接住他的维护、纵容他的私心。她要让他习惯她、依赖她、偏心她,让他打心底认定,她是他唯一的妻子,是他必须护着的人。
在这举目无亲的深山古寨,竹衍的偏爱,就是她唯一的生路。
她睁眼,侧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他闭着眼,呼吸极浅极轻,全然不是熟睡的样子。
“竹衍,你没睡。”
他闷声答:“睡了。”
“睡了还能说话?”
他彻底噤声。
苏眀月缓缓往他身边挪,半寸,又半寸,肩头轻轻贴上他的臂膀。
竹衍身体骤然一僵,肌肉瞬间绷紧。
“你往这边点。”她轻声说。
“做什么。”
“我冷。”
他迟疑片刻,终究顺从地挪过半寸,两人间距缩成一拳宽。他身上常年萦绕的寒凉药草气息,清苦干净,尽数笼过来。
“你手太凉了。”
不等他反应,她直接伸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掌。
他指尖一僵,没有抽离。
她掌心滚烫柔软,细细揉搓着他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一点点渡暖意给他。
竹衍浑身紧绷,任由她拿捏,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竹衍,”她忽然开口,软声道,“你教我一句峒语吧。”
“什么。”
“随便什么,我想学。”
他静默片刻,低声教她最简单的字眼:“目。是‘你’。”
“你呢?”
“歪。是‘我’。”
苏眀月低低复述:“歪。”
声音软糯,落在寂静夜里。
她把字咬得清清楚楚,悄悄记在心里。而后微微侧身,凑近他耳畔,气息轻轻扫过他温热的耳廓,压着极轻、极软的调子,认真吐出四个字:
“歪得嘿目。”
一瞬之间。
竹衍整个人彻底僵死。
呼吸骤然截断,胸腔里的心跳猛地炸开来,又重又急,砰砰撞得他耳膜发颤。
掌心原本松弛的指尖,猛地蜷缩,死死攥住她的指尖,力道很紧,紧到克制,又不敢太用力,须臾又仓促松开。
黑暗里,他看不见自己的模样,却知道——
他的脸、他的耳尖、他的脖颈,早已红得滚烫。
这是寨里最直白、最赤诚的情话,是少年男女藏在心底、绝不敢轻易出口的喜欢。
一个中原来的、不守古礼、大胆放肆的姑娘,贴着他的耳朵,悄悄对他说了喜欢。
他长在古寨,守礼克己,从小到大,从未有人敢这样撩他、近他、放肆拿捏他的心绪。
苏眀月太胆大了。
胆大到无视规矩,胆大到肆意直白,胆大到轻易搅乱他十几年一成不变的人生。
他心慌、无措、羞怯、慌乱,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滚烫悸动。
“什么意思?”她故意装傻,语气干净无辜,像只是随口学来的短句,全然不懂其中情深。
竹衍喉结剧烈滚动,声音闷得发紧:“你从哪学的。”
“听阿婆说的,我记住了。”
“哪个阿婆。”
“不记得了。”她靠得更近,“到底什么意思?你告诉我。”
他死死抿着唇,不肯应声:“没什么意思。”
“不可能。”她不依不饶,“你骗人。”
“没有。”
“那你再说一遍。”
“不说。”
“竹衍,”她轻轻唤他,软声缠他。
他彻底沉默,慌乱地将手从她掌心抽离,搁在身侧,离她仅有一寸距离,不敢触碰,却也舍不得走远。
“那我自己猜。”
“猜什么。”
“歪是我,目是你。”她顿了顿,故意缓缓道,“那……得嘿,就是喜欢,对不对?”
他的呼吸又是一滞。
所有伪装的平静,彻底碎裂。
“对不对啊,竹衍?”
他被逼得无处可躲,只能僵硬吐出一个字:“睡。”
“你耳朵红了。”她笃定道。
黑暗里,她虽看不清全貌,却能清晰感受到他耳尖扑面而来的热度。
“没有。”
“我感觉得到。”
“睡觉。”他声音发闷,带着慌乱的逃避。
“你不说,我也知道。”她轻声笑,字字清晰落进他耳里,“歪得嘿目,就是——我喜欢你。”
身侧之人瞬间死寂。
片刻,枕边极轻一声银铃微颤,是他慌乱攥紧了铃身,死死按住,不敢让它泄露半分动静。
他哑声问:“谁教你的?”
“阿婆啊。”
“你说的不对。”他仓促找借口,“发音错了。”
“那你教我正确的。”
“不教。”
“为什么?”
“你学会了,会到处乱说。”
苏眀月贴着他肩头,语气认真又纯粹:“我不乱说,我只跟你说。”
竹衍彻底没了言语。
胸腔狂跳的心跳迟迟压不下去,紊乱的呼吸慢慢平复,心底却早已乱成一潭。
他活了十几年,恪守礼法、谨守本分、清心寡欲。
从未有人像苏眀月这样。
明目张胆的靠近,肆无忌惮的温柔,直白大胆的撩拨,不管规矩、不惧人言、随心所欲缠著他。
她是他见过最放肆、最出格、最不一样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轻易拿捏他所有情绪、让他束手无策的人。
良久,他忽然低声,讷讷开口:“你好看。”
苏眀月微愣:“你说什么?”
“你之前说我好看。”他声音很轻,带着少年笨拙的真诚,“我也觉得,你好看。”
“那你信我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夜色安静得可怕,山风低鸣,火塘彻底熄了,屋内坠入沉沉黑暗。
过了许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他才别扭地偏头,吐出一句又羞又乱的话:
“你离我远点。”
“为什么?”
“你身上太暖,我热。”
“你手明明是凉的。”
“手凉,身上热。”
苏眀月低低笑出声,笑意轻浅,落在他耳畔,扰得他更慌。
“别笑。”
“我没笑。”
“你笑了。”
她故意重复那句情话,软声呢喃:“歪得嘿目。”
这一下,竹衍彻底绷不住了。
他猛地翻身,背对着她,窄瘦的脊背绷得笔直,僵硬又局促,把所有慌乱、羞怯、爆红的脸,全部藏了起来。
“你转过去做什么?”她追着问,“你还没告诉我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骗人,你就是害羞了。”
“我困了。”
“你没困。”
黑暗里,他声音闷闷埋在枕头里:“你看不见。”
“月光漏进来了,”她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笃定道,“我看得见,你耳朵红透了。”
竹衍彻底不说话了,死死埋着头,像一只被逼到无处可逃的小兽。
苏眀月敛了笑意,静静看着他紧绷的背影。
心底清明冷静。
她知道发音不对,知道他刻意否认,知道他慌乱躲闪。
可她更知道——
他动心了。
他从未见过这般大胆直白、不守世俗、肆意热烈的姑娘。他的规矩、克制、矜持,在她步步主动的温柔里,溃不成军。
她轻轻往他方向挪了半寸,近得呼吸能拂过他的后颈。
他脊背微僵,却半点没躲。
他没推开她。
没疏离她。
哪怕心慌意乱,哪怕羞怯难耐,他依旧纵容着她所有的放肆。
苏眀月闭上眼。
人心是最软的壁垒。
她慢慢来。
总有一天,这个守了一辈子规矩的少年,会彻底心甘情愿,为她破尽所有古寨礼法,满心满眼,只剩她一人。
而她,便能在这座孤深古寨,稳稳立足,安然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