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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试探 晨起天光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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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起天光清亮,竹楼敞亮温和。
竹衍下楼拾药的空档,苏眀月慢慢收拾着屋内残局。刷锅、洗碗、清扫火塘积灰。她动作生涩笨拙,做得很慢,样样不熟,却耐着性子一点点学。火塘余火未熄,半锅白粥静静焖着,咕嘟细响,温温袅袅。
她蹲在塘边,拿竹勺轻轻搅动米粥,等着温度渐凉。
就在这时,外头竹梯忽然传来沉稳的嘎吱声。
苏眀月抬眼。
是方才晨间上楼查房的那位阿婆,去而复返。
她心头微紧,立刻站直身子,放下竹勺,敛出一副温顺低眉的模样。
阿婆缓步踏上竹楼,手中端着一只粗陶小碗,里头盛着黑漆漆的腌山菜,浸在清亮酱汁里,是寨中家家常备的吃食。老人走到她面前,沉默递碗,口中吐出一串语速平缓的峒语。
苏眀月一字不懂,却明白这是邻里送食的礼数。她微微弯腰,双手郑重接过陶碗,温声道:“谢谢阿婆。”
阿婆听不懂中原话,只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离去,径直坐到火塘边的竹凳上。
试探,来了。
苏眀月心底瞬间通透。
晨间初见是查规矩、查床铺、查新人礼数;这折返一趟,是查心性、查勤快、查她配不配站在少主身侧。
阿婆目光沉沉扫过全屋。
掠过凌乱未叠的竹被、歪斜的枕头、枕边静静躺着的那枚银铃,最后落回她身上。
审视、挑剔、不赞同。
阿婆开口,又是一串峒语,语气平静,却字字带着长辈压人的力道。
苏眀月依旧听不懂,只能维持着温顺笑意,低眉垂目,乖巧立着,不露半分破绽。
老人越说越久,偶尔抬眼瞥她,眼底的鄙夷藏得极浅——嫌她手脚生疏、嫌她不会生火炊饭、嫌她新婚不知避嫌、嫌她中原女子举止外放,不守古寨规矩。
苏眀月心里清楚,自己此刻每一处“不熟练”,都是旁人诟病的把柄。
她正暗自思忖如何应对,竹梯声响再度响起。
是竹衍回来了。
他背着短猎刀,手里拎着满满一篓新鲜草药,沾着细碎山泥,一身清浅山野气。踏上竹楼的那一刻,看清端坐火塘边的阿婆,他脚步微顿,神色瞬间绷紧。
目光飞快扫过阿婆、再落到安然立着的苏眀月身上,转瞬了然。
他没有退避,径直上前放下竹篓,沉默蹲在火塘边,抬手添柴。
阿婆转头看向他,开口继续数落,语气里的不满愈发明显,时不时侧目瞟向苏眀月,句句都在挑她的错处。
竹衍始终垂眸看火,安静听着。
直到阿婆一句最重的话音落下,带着驱逐的冷意,他终于停下添柴的手,抬眼,以清亮平稳的峒语轻声回辩。
声音不高,却字字笃定。
一次、两次、三次。
从辩解,到维护,到笃定坚持。
少年脊背绷得笔直,明明面对族中长辈,却半点不退让,句句都在护着身后一无所知的中原妻子。
阿婆看着他执拗的模样,沉默良久,终是无奈起身。
她深深看了两人一眼,唇角微动,含着一声说不清的轻叹,不再多言,转身下楼。
竹梯声响渐远,屋内终于重归安静。
火塘火苗噼啪轻跳,暖意融融。
苏眀月端着那碗腌菜,静静站在原地,看向蹲在火塘边的少年。
他垂着头,指尖无意识拨弄柴火,耳尖染着一层浅浅的绯红,藏着未褪的局促与执拗。
“她说什么?”她率先开口,打破寂静。
竹衍没有抬头,声音轻淡:“没什么。”
“她明明说了我。”苏眀月步步追问,语气笃定,“你也替我回了。告诉我,她说了什么。”
他沉默许久,终究抵不过她的注视,低声如实道来:
“她说你不懂寨中规矩。手脚生疏,不会生火,不会煮饭,晨起不知忙活,立在一旁太过闲散。说中原女子娇懒无状,不合古寨妇人本分。”
苏眀月心头轻轻一沉:“还有呢?”
“她说……你学不会规矩,便不配留在竹楼,可以直接赶走。”
这句话很重。
轻飘飘一句,却是她立足此地最大的危机。
苏眀月凝眸:“那你怎么回的?”
竹衍指尖微顿,声音干净又认真:
“我说,你是中原人,从未接触过山居活计,不会是应当的。你在学,我可以教你。不用赶你走。”
风从竹缝穿过,轻轻掠动他的发丝。
苏眀月静静看着他单薄执拗的背影,轻声问:“竹衍,你为什么要帮我说话?”
“你是我妻子。”他脱口而出,理所当然。
“就因为这个?”
他久久不语,良久,才吐出一句极轻、极真的话:
“阿婆说你,我不高兴。”
简简单单七个字,没有算计,没有权衡,是十七岁少年最纯粹的护短。
苏眀月心口轻轻一空。
她瞬间清晰——
他彻底信了。
信她坡会三踩是情深,信她连夜同榻是倾心,信她所有温柔亲近都是真心爱慕。
他把她当成了自己人,毫无保留,替她挡流言、替她辩非议、替她逆长辈、替她守立足之地。
心底一闪而过微弱的虚疚,转瞬被她死死压下。
她不能软。
她孤身一人落在异世,前路无依,无家可归。
她要活下去,要安稳立足,要等到离开的时机。
竹衍的偏爱与维护,是她在这座夜郎古寨,唯一的生路。
她压下所有细碎情绪,轻轻放下手中的腌菜碗,缓步蹲到他身侧,凑近他肩头。
气息温柔,语气带笑,故意凑近耳畔,轻声撩他:
“竹衍。”
“嗯。”他应声依旧垂首。
“你刚刚替我说话的时候,耳朵红红的。”
她看着他渐深的绯红,笑意温柔直白:
“你脸红的样子,更好看。”
竹衍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血色瞬间席卷整张侧脸,从脖颈一路烧到耳尖,红得透彻滚烫,眼底瞬间盛满羞窘无措。
“你……”
“真的好看。”她半点不收敛,坦然直视他慌乱的眼眸,“认真护着我的样子,最好看。”
他被她直白的夸赞撩得手足无措,耳根发烫,局促别开眼,声音带着羞恼的别扭:“你闭嘴。”
“我没乱说。”
“你出去。”
“我不。”她赖在他身侧,笑意浅浅,“我陪你煮饭。”
“不用你陪。”
“我就要陪。”
她寸步不让,微微贴近。
竹衍被她缠得没办法,耳根红透,只能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寸,想要躲开这份过分亲近。
他挪一寸,她便跟一寸。
反复几次,他被逼得无奈坐到竹凳上,她顺势挨着他并肩坐下,肩头轻轻靠着他的肩头。
咫尺相贴,温热相抵。
腰间静置的银铃被轻微晃动,溢出一声极轻的叮响。
竹衍立刻抬手攥紧铃身,死死按住,不敢再发出半点声响,指尖凉得发白。
苏眀月垂眸看着他攥着银铃、骨节分明的凉薄手掌,轻声道:“你手好凉。”
“嗯。”他应声极轻。
“我给你焐焐。”
不等他反应,她直接抬手,覆上他冰凉的手背。
掌心温热柔软,稳稳裹住他常年采药受寒的凉手。
竹衍浑身瞬间僵硬,呼吸一滞,整个人绷成笔直的竹枝,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没有抽手,半点挣扎都无。
苏眀月缓缓掰开他攥紧银铃的指尖,将那枚小铃轻轻取下,搁在脚边的竹板上。
而后,双手完整包住他微凉的手掌,稳稳放在自己的膝头,轻轻揉搓取暖。
暖意一点点渡过去,漫过他冰凉的指骨。
她抬眸,温柔轻声:“暖和了吗?”
“嗯。”他垂着眼,不敢看她,眼睫轻颤,满脸滚烫。
“以后你手凉就告诉我。”她语气自然亲昵,字字温柔,句句笼络,“我随时给你焐。”
竹衍依旧沉默,只是僵紧的指尖,在她温热的掌心,一点点悄悄松开,不再紧绷抗拒。
他的指尖微微蜷起,轻轻蹭过她的裙摆,像是想握住什么,又胆怯不敢,只能浅浅虚虚搭着,隐忍又克制。
苏眀月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她清楚一切。
她在哄他。
在笼络他。
在一点点拉近距离,磨掉他的戒备,霸占他的信任,让他习惯她、偏爱她、离不开她。
所有温柔、所有亲近、所有体贴,全是步步为营的算计,全是为了安稳活下去的手段。
可身侧少年澄澈滚烫的羞涩、毫无保留的维护、纯粹干净的真心,真实得让人心头发虚。
一真一假,一诚一谋。
火塘火光摇曳,暖了竹楼,也困住了两颗心思全然不同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