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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天亮 天光透过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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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透过竹篾缝隙渗进来,淡淡的青灰色,驱散了昨夜的浓黑。
苏眀月是先醒的。
眼皮缓缓掀开,脑子还带着刚睡醒的昏沉,她下意识转头,一眼就对上竹衍的目光。
他早就醒了,身子侧着,一瞬不瞬盯着她的睡颜,看得入神。枕边银铃安安静静攥在他掌心。
四目相撞的刹那,竹衍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人抓破了隐秘心事,瞳孔骤然缩紧。整个人僵在床榻上,手足无措。
苏眀月没被他慌乱的模样吓到,反倒伸手,指尖揪住他鬓边一缕长发,头皮骤然一疼,他猛地惊弹起来。
苏眀月正跪坐在他身侧,一手攥着他散开的长发轻轻扯着,另一只手撑在他肩头。她离得极近,眼眸亮,瞧着已经醒了好一阵子。
“竹衍。”
他浑身僵住,头发还被她攥着,头皮发麻。嘴唇翕动,一时说不出半句。
“你大清早不睡觉,盯着我做什么?”
这一下拉扯力道不算重,可竹衍猝不及防,耳尖瞬间烧红,慌忙往后缩,手忙脚乱从竹床上爬起来。
“我…… 我没有。” 他语无伦次,垂着眼不敢看她。
“你就有。” 她不松手上的力道,眼底带着睡醒后的鲜活,“我一睁开眼,就看见你直勾勾望着我,吓我一跳。人吓人,吓死人你知不知道。”
“我没有盯你。” 他偏过头,紧紧抿住唇,耳尖红得透亮,不再争辩。
他急忙从床上弹起身,动作太急,险些撞上竹床横梁。伸手抓过搭在床边的外衣往身上套,慌乱间里外衣衫缠作一团,外衣直接穿反,袖子错塞进领口。他用力拉扯,越急越解不开,脸颊红得更甚。
苏眀月裹着被子坐在床沿,静静看着他手忙脚乱,打了个浅浅的哈欠:“你急什么。”
他顾不上答话,还在跟那件穿反的衣裳较劲。
苏眀月撑着身子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着他慌乱的样子,正要开口,楼梯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还有老阿婆低声说话的声响,正一步步往竹楼上来。
竹衍动作猛地停住,脸色微微发白,压低声音急急忙忙对她说:“是寨里的阿婆。千万不能叫她们看见我们同床过夜。”
苏眀月闻言,心底一阵无语。
昨夜她费尽心机哄他同榻,他明明答应了,到了清晨反倒慌成这样。她心里清楚,这是寨里的旧俗,可她不能顺着他藏。
竹衍动作猛地顿住,转头看向她,脸上潮红未褪,神色瞬间绷紧,满是慌张。
“嗯,我听见了。”
“寨里的旧俗,每日清晨阿婆会上楼探视新人。要看床,要看被褥。” 他语速压得极低,匆匆解释,“新婚头几日新人本该分房回避。若是叫她们看见我们同床,便是违礼。族人会非议,老巫会追究,甚至会质疑这场婚约,质疑我。”
话音未落,竹梯的响声越来越近。他急忙抬手示意:“快,你留在床上,我躺到地上去。快。”
他说着就要往地面蹲身,苏眀月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来不及了。”
竹梯最后一级踏板发出闷响,沉重平稳的脚步声踏上竹楼楼板,朝着房门而来。竹衍僵在床边,外衣穿反,长发散乱,脸色发白。
苏眀月心中飞快权衡。她必须让阿婆看见二人亲近的模样,坐实夫妻情深,稳固这场婚约,只有这样,她才能在这座古寨活下去。
她抬手,不等竹衍再躲,苏眀月直接起身,几步走到他身侧,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手掌顺势扣住他的手,十指轻轻扣住。
竹衍浑身一震,下意识用力想要挣开。他怕极了,他怕阿婆们目光锐利,这般亲密姿态,在寨中新人新婚回避的规矩里,是出格失礼的。
竹衍浑身一震:“你做什么?”
“别动。”
“阿婆看见了 —— 不合规矩!”
“就让她看。” 她语气笃定,低声安抚,“这是中原的规矩。新婚第二日,夫妻要展露亲密,挽臂、牵手,以此证明二人情意深厚。你信我。”
“我……”
竹门被轻轻推开。
门口站着一位六十余岁的老阿婆,花白的头发盘成发髻,簪着一支旧银簪,身着靛蓝粗布短衣与百褶裙。她抬步进门,目光缓缓扫过屋内。
苏眀月挽着竹衍的胳膊站在床边,一手攥住他的衣袖。竹衍僵得像一截青竹,外衣依旧穿反,耳尖红得滴血。苏眀月裹着被褥,发丝散乱,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意,两人挨得很近。
老阿婆看见苏眀月挽着少主胳膊、手握在一起的模样,两位阿婆对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与不赞同。
在竹王寨,新婚新人本该避嫌疏离,哪有第二日这般贴身相挽的道理。
竹衍被阿婆的目光看得局促难堪,又想用力抽回手臂。
苏眀月攥得更紧一点,没有松开,脸上扬起自然柔和的笑意,坦然迎上阿婆的视线,半点没有躲闪。
她心里清清楚楚。
越是躲闪遮掩,越容易引人猜忌非议。索性主动表现恩爱,把这套中原夫妻的说辞摆在明面上。一旦所有人认定他们夫妻情深,竹衍便会护着她,她在这座寨子里,才能安稳立足。所有亲昵,全是保全自己的手段。
竹衍垂着头,耳尖红得发烫,一边忌惮阿婆的眼光,一边又被她牢牢挽住,进退两难。
“阿婆,一早便过来了。” 苏眀月先开口,语气从容。
竹衍抿紧嘴唇,安静站在一旁,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阿婆的视线掠过二人,又落在凌乱的竹床:被褥揉作一团,枕头歪斜,床单上两道浅浅压痕。她目光转回竹衍身上,看他通红的耳尖。阿婆唇角微动,吐出几句峒语,苏眀月听不懂,但能听出语气并无怒意,反倒带着几分意外。
不多时,阿婆转身离开,竹梯再度嘎吱作响,脚步声慢慢远去。
竹衍紧绷的身子骤然松垮下来,垂眸看向她还挽着自己的手臂。“松手。”
“她走了?”
“走了。”
苏眀月松开手,他立刻后退一步,将穿反的外衣扯下来,重新整理穿戴,系系带的指尖仍微微发颤。
她坐在床沿望着他:“你怕什么。”
“阿婆全都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你挽着我,看见我衣衫凌乱,看见床上的被褥痕迹。” 他眉头微蹙,声音压得很低,“寨里的人会说,说我不守祖规,说你 —— 中原女子不知守礼。”
他不是在指责她,只是满心惶恐。怕流言传开,怕老巫问责,怕婚约动摇,怕她在寨中难以立足。
“竹衍。”
“嗯。”
“方才阿婆没有动怒,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生气,只是觉得新奇。”
“她笑了?”
“嗯。”
“你信我。”
竹衍沉默良久,心底反复掂量阿婆的神情、寨里的规矩,还有她口中中原的礼法。半晌,他轻声开口:“你方才说,中原新婚次日要展露亲密…… 是真的?你没有骗我?”
“没有骗你。”
“那…… 阿婆信了?”
“她信了。”
他安静片刻,转身走到火塘边蹲下身,熟练引火。火苗很快窜起,他往陶锅里添水、下米煮粥。窄瘦的后颈露出来,那道细浅旧疤清晰可见,耳尖残留着淡淡的红。银铃悬在腰间,静悄悄的,没有响动。
他背对着她,一边添柴,一边开口:“下次,你要提前同我说一声。”
“说什么?”
“说中原的这些规矩。我一概不知,你不说,我便会慌。”
苏眀月望着他蹲在火塘前的背影,轻轻应下:“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你拽我头发,很疼。”
苏眀月弯起唇角笑了:“谁让你偷看我睡觉,不该拽?”
“我没有偷看。”
“你盯了我很久。”
“我只是在看屋顶。”
“看屋顶,视线落到我脸上?”
火苗噼啪轻响,陶锅里的清水慢慢升温,屋内渐渐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