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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窥 竹衍没有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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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衍没有睡。
他平躺在竹床上,脊背僵得像一截青竹。身侧隔半臂距离,苏眀月已经沉沉睡熟。她的呼吸轻匀绵长。火塘早已冷透,竹楼浸在浓黑里,唯有竹篾缝隙漏进一缕极淡月色,薄薄铺在竹板上,像一层寒霜。
他不敢动。
那只手还搁在她腰侧,方才是她拉着塞进被褥里的。指尖冰凉僵硬,隔着里衣粗布贴着她。他不敢收回。她说过别动,他便一动不动。说不清心底在怕什么,怕惊扰她醒来,又怕她就此一直沉睡下去。
睡熟后的她和醒时全然两样。清醒时她会笑,会歪头打量他,柔声唤他;此刻安安静静,身子不自觉朝他这边歪过来,额头几乎贴上他肩头。温热的呼吸一阵一阵,轻轻扫在他肩窝。
他屏住气息,不敢大口喘气。
只悄悄掀开一点眼皮,借着微弱月色打量她的轮廓。
她的肤色是寨子里女子没有的那种白净。寨中妇人常年进山劳作,肌肤是晒出来的蜜色,结实硬朗;她的皮肉细腻柔嫩,仿佛很少经受山中日头。乌发散落在枕上,铺了半片,发丝细软,和他粗硬束起的头发截然不同。一缕发丝落下来,搭在他小臂上,重量轻得几乎无法察觉,可那一处皮肤,却像被微火烫过一般。
他凝着目光,慢慢落在她眉眼。眉毛细弯,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暗影。嘴唇微微抿着,睡得安稳,嘴角噙着一点浅淡弧度,不知梦到了什么。他静静看了许久,才缓缓闭上眼,心跳无端跳得急促。他只是看一看,她一无所知,本没有什么。
她的头又轻轻一偏,额头实实在在抵在他肩头,鼻尖几乎蹭到他颈侧。那股气息随之漫过来。
不是他日日相伴的草药、毒虫、山土与瘴气。寨里女子身上多是艾草、皂角、烟火灰的味道。她身上也有皂角的清味,底下还裹着一层别样的气息,温软干净,他寻不出合适的词去形容,似冬日晒透的干草,又似山涧清冽活水,淡淡的,若有若无,只有靠得极近才能嗅到。
他下意识屏息,又缓缓松开,生怕自己呼出的气息惊扰到她。
她又下意识往暖处蹭了蹭,额头抵紧他肩头。隔着薄薄衣料,他贴得更实,能清晰感受到腰侧传来的暖意,软而纤细。寨里女子常年劳作,腰肢紧实有力,他从未触碰过这般柔软的躯体。他的手就停在那里,没有收拢,不敢去圈住。
他抬眼望向头顶的茅草顶,黑暗笼罩,毫无睡意。
心底反复盘旋一个疑问:中原人成亲,当真便是这般?
她方才同他说,中原夫妻同榻共眠,一张床,一床被褥。他那时直言不合寨中规矩。竹王寨古训明确,新婚夫妇必须分室回避,要等到老巫开口准许,才能共处。他阿妈嫁给阿爸,头一个月便是分房而居,寨里所有新人皆是如此,是代代相传的规矩。
他只听过阿爸闲谈,中原城郭宏大,屋舍砖砌,主食蒸饭,却从未提过中原夫妻相处的模样。
他侧过头,又看向熟睡的她。
她还说,结为夫妻,要听妻子的。阿妈从前只教他,身为竹王后人,首要便是恪守古规。唯有幼时,阿爸随口提过一句,你阿妈说什么,便依着她。那时他年纪尚小,听不懂其中意思,此刻才似懂非懂。
可若是她哄骗他呢?只是不想独宿地面,编造一套中原的说辞?他细细想着,却发觉心底竟生不出怒意。只是茫然无措。
从小到大,他习惯独来独往。独自在山洞采药,独自守着竹楼,阿妈离世之后,长夜从来只有他一人。今夜身侧多了这样一团暖意,本以为会烦扰不安,可她安安静静睡着,并不碍事,只余下融融的温度。
一个念头猛地撞进脑海,让他浑身骤然绷紧。
寨里的阿婆们。明日一早她们会登楼探视,这是寨中旧俗。她们会查看床铺,查验新人,是所有人都知晓的礼数。
他方才全然忘了这件事。
指尖猛地一缩,悄悄将手从她腰侧撤了回来。动作很轻,指尖擦过她一缕发丝,她轻轻动了动。竹衍立刻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好在她并未惊醒,只是翻身面朝墙壁,稍稍离远了半寸。
他静静望着她裹在被褥里单薄的背影,心悬到嗓子眼。
若是阿婆们上楼,一眼看见新婚二人同卧一床,同盖一床被褥,便是违逆祖宗回避的规矩。老巫会斥责,族中之人会议论,说少主被中原女子迷乱心智,舍弃祖训,甚至会质疑这场婚约是否妥当。流言起来,于他,于她,都不是好事。
指节无意识攥紧枕边那枚银铃,用力克制,不让铃音响动。
心底两股念头拉扯不休。一边是祖训,提醒他应当恪守礼法,让她单独歇息;另一边,是她夜里那句怕冷,还有身侧这份难得的暖意。
他迟疑片刻,悄悄往她方向挪了半寸。没有触碰,只是拉近一点距离。她均匀的呼吸就在耳畔。
他慢慢松开攥着银铃的手,把手搁在被褥外侧,距离她的后背仅有一寸,悬在半空,不曾相触。
他依旧没有睡意,只是静静听着她的呼吸,山风穿过竹篾呜呜作响,月色淡薄。
不知过了多久,连日紧绷的心神终于撑不住。他闭上眼,沉沉睡去。手依旧停在离她后背一寸的位置,身体朝向她。
苏眀月面朝墙壁,一无所知。
他睡着时,唇角浮起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枕边银铃静静卧着,一声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