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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圆场 火塘余温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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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塘余温彻底散尽,竹楼坠入沉沉漆黑。山风穿过竹篾缝隙,送来山间微凉的湿气,呜呜的轻响裹着死寂,压得整座竹楼静悄悄的。
苏眀月侧身躺在竹床边缘,裹着薄被,背脊朝外,双目轻阖,却毫无睡意。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方才那句轻飘飘的话——此地是夜郎。
她此前半月,只当自己流落普通苗疆深山,只求苟活逃命,从未想过,这片与世隔绝的古寨,竟是史书里湮灭千年的夜郎故土。方才一时太过震惊,失态破门,眼底翻涌的诧异与亢奋太过直白,全然忘了遮掩。
也忘了,对竹衍这般土生土长的夜郎王族后人而言,这片故土是根、是命脉,从不是外人猎奇的古迹。她那一刻突如其来的亢奋,落在他眼里,突兀又刺眼。
她方才无心的失态,足以让本就戒备中原人的他,心生疑窦。
思绪纷乱间,她清晰听见里屋传来极轻的呼吸声。均匀、绵长,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浅韵律。
他没睡。
苏眀月翻身坐起,赤脚踩在微凉的竹地板上,细密的凉意顺着脚底漫上四肢,让纷乱的心绪稍稍冷静。她摸黑走到阻隔内外屋的竹门前,掌心轻轻贴在粗糙的竹篾上,没有推搡,静静伫立片刻,轻声开口。
“竹衍。”
门后寂静无声。
她耐着性子,又软声补了一句:“我知道你没睡。”
还是没有。她说:“我刚才说错话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嘴快。”
安静。然后门那边传来一个声音。很低,很闷,隔着竹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你踩了我三下。”
她愣了一下。她说:“什么?”
他说:“坡会上。你踩了我三下。一脚比一脚重。全寨子的人都看到了。他们都说,这是情深意重。我信了。”
她站在门边,手指攥着竹门上的竹篾。他说:“然后你转头就说,夜郎亡了。被汉朝灭了。末代王被诱杀。史书上写的。”
他顿了一下。她说:“竹衍……”
他说:“你既然这么不喜欢我,为什么要踩那么重。”
她的心往下沉了一截。她说:“我没有不喜欢你。”
他说:“那你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她说:“我……我是太吃惊了。我在书上看到过夜郎,我以为它早就没了。结果你说是夜郎,我就……我就嘴快了。我没想那么多。”
门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踩我,是假的。”
她说:“不是。”
他说:“那是什么。”
她站在门边,脚底冰凉,手指攥着竹篾。她张了张嘴。她心里很清楚,她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活下去。但她也清楚,她不能让他看出来。她说:“我对你一见钟情。”
门那边没有声音。她说:“真的。你长得好看。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好看。全寨子那么多人,我谁都没看,就看到你了。我踩你,就是因为我看上你了。”
门那边还是没有声音。她说:“你信不信?”
他说:“不信。”
她说:“为什么?”
他说:“你说夜郎亡了的时候,眼睛很亮。比踩我的时候亮。”
她愣住了。她站在那,脚底冰凉,手指攥着竹篾,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心里想的是,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比她想象中难骗。但她嘴上说的是:“那是因为我太吃惊了。我没想到夜郎还在。我没想到我嫁的人,是夜郎王族的后人。我高兴。”
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真的?”
她说:“真的。”
两个字落地,苏眀月心底盘算分明。
他信,她便能安稳活下去;他不信,她在这深山古寨,寸步难行。可心底深处,又掠过一丝极淡的真切——他确实生得清绝矜贵,确实值得人心动,她的欢喜半真半假,算计是真,赏心悦目也是真。
她主动软声开口:“你开门。”
“做什么?”他的声音依旧闷闷的。
“你开门嘛,隔着门说话太累了。”她语气软糯,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娇憨。
片刻后,老旧的竹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发出吱呀的轻响,划破满室寂静。
竹衍立在里屋门口,一身规整的**素色竹纹里衣**,布料柔软干净,褪去了白日王族长衫的矜贵冷冽,多了几分少年青涩。半束的长发松散落了几缕,垂在白皙颈侧,手里轻轻攥着一枚小巧的银铃,指尖微微收紧。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清冷疏离,唯独耳尖染着一层极淡的绯红,在漆黑夜色里格外显眼。
她说:“你出来。”
他说:“做什么。”
她说:“你出来嘛。你站那么远,我怎么跟你说话。”
他没动。她说:“你怕我?”
他说:“不怕。”
她说:“那你出来。”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迈了一步,跨出门槛。站在外间。离她三步远。她坐在竹床边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他说:“做什么。”
她说:“你坐。”
他说:“不坐。”
她说:“你坐嘛。我跟你说话。”
他说:“你说。我站着听。”
她看着他。他站在那,靛蓝短打,银铃攥在手里,耳朵尖红着。十七岁。高中生的年纪。她心里叹了口气,然后换了个方式。她说:“你过来。我不吃你。”
他犹豫了一下。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站在竹床边上了。她仰着头看他。他垂着眼,不看她。她说:“竹衍。”
苏眀月拍拍身侧的竹床空位:“过来坐。”
“不坐。”他执拗拒绝。
“我不闹你,就说几句话。”她耐着性子软声哄劝,“你站着多累。”
竹衍沉默良久,抵不过她温柔的催促,终究缓缓迈步走近,小心翼翼坐在竹床边沿,刻意离她隔着半臂距离,浑身紧绷,僵硬得像一截笔直的青竹。
苏眀月抬眸细细打量他,由衷轻声赞叹:“竹衍,你长得真好看。”
少年耳尖的绯红瞬间加深,一路蔓延至下颌,清冷的眉眼瞬间染上慌乱不自在,嗓音微涩:“你总说这个。”
“因为是真话。”她笑意温柔,顺着话术哄他,“你肤白貌美,眉目清俊,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他的脸绷了一下。他说:“我是男子。”
“男子也可以好看。”苏眀月顺势接话,温柔回应,“在我们中原,好看的郎君,人人都会夸赞。”
竹衍抿紧薄唇,说不过她,只能微微偏头,耳根红得透彻,模样纯情又别扭。
他说:“不能。”
她说:“能。你就能。”
他说:“你闭嘴。”
她笑了。她说:“你坐下。”
他坐下了。坐在竹床边沿,离她半臂远。脊背挺得笔直。她说:“你离我那么远做什么。”
他说:“规矩。”
她说:“什么规矩。”
他说:“婚礼之后,新郎新娘不同房。要回避。我阿妈说的。”
她说:“你阿妈说的是苗疆的规矩。我是中原人。中原不这样。”
他看着她。他说:“中原什么样。”
苏眀月语气自然,温柔又笃定,一点点颠覆他根深蒂固的认知,“我家乡的规矩,和这里不一样。中原成婚,夫妻本就该同床共枕、朝夕相伴,才算真正的夫妻。”
这话太过直白露骨,完全超出竹衍的认知。
他脖颈瞬间爆红,连带着脸颊、眉眼都染满薄红,呼吸骤然乱了节拍,眼神慌乱闪躲,根本不敢看向她,支支吾吾地拒绝:“不、不可……这里不是中原,当守寨中规矩,男女共处一榻,不合礼数……”
“可你娶的是中原妻子。”苏眀月不疾不徐,“嫁娶随一方礼俗,你既娶了我,便该顺着我的规矩。结为夫妻,本就该听彼此的,对不对?”
竹衍彻底失语,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让他恪守古规、敬畏礼数,从未有人这般告诉他,规矩可以变通,夫妻可以随心相伴。陌生的认知、温柔的亲近,彻底搅乱了他的心神。
夜色寒凉,山风越吹越冷。苏眀月顺势拢了拢单薄的衣襟,轻声示弱:“夜里太凉,我被子太薄,冷得睡不着。”
竹衍闻言,下意识就要起身:“我去为你取厚被褥。”
他刚一动,苏眀月便抬手轻轻攥住他的手腕。
指尖触到一片沁凉,他的手腕纤细骨感,指节分明,掌心覆着常年采药练出的薄茧,触感微凉,僵硬得一瞬停滞。
“不用。”她轻轻拉住他,温柔软糯,“你别走,陪着我就好。”
竹衍浑身紧绷,心跳乱得一塌糊涂,低声局促道:“你松手,不合规矩。”
“你坐下,我就松。”她语气温柔,带着不容拒绝的软执拗。
竹衍无奈,只能缓缓落座,距离又近了几分,只剩一拳之隔,周身的清冷药草香清晰萦绕在两人之间。
苏眀月抬眸看着他,轻声道:“夜里睡觉,穿着衣裳拘束难受,我帮你解开。”
竹衍瞳孔微缩,猛地抬眼,眼底盛满慌乱:“不必,我自己来便可。”
“你坐着别动。”她语气轻柔,指尖已经轻轻触碰到他颈侧的衣系带。
素色里衣的系带系着规整的活结,她指尖轻挑,缓缓解开,松弛的衣料微微散开,露出他线条干净的锁骨,肤色冷白,在漆黑夜色里格外清晰,带着常年山居的微凉。
她分寸极佳,只褪去外层拘束的衣衫,并未有半分逾矩举动,全程坦荡自然,只为消解他的拘谨。
竹衍整个人僵得如同石化,呼吸凝滞,浑身气血都往头顶涌,耳根红得快要滴血。他不懂男女情爱,从未与女子这般近距离亲近,陌生的触感、温柔的气息,让他全然无措,只能僵硬坐着,任由她动作。
“躺下睡吧。”苏眀月轻轻扶着他的肩,让他平稳躺卧在竹床中央。
竹衍直直躺着,脊背绷得笔直,双眼僵硬睁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紧张得极致。
苏眀月顺势在他身侧躺下,刻意隔着半臂距离,安分守己,没有半分逾矩。她侧过头,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轻声道:“你转过来看着我。”
竹衍迟疑片刻,僵硬地侧身转头,眼眸慌乱低垂,不敢与她对视。
“闭眼睡吧。”她温声安抚。
少年乖乖垂眸阖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耳根的绯红迟迟不散,青涩又纯情。
竹楼重回寂静,只剩山风穿竹的轻响。火塘无温,夜色寒凉,她能清晰感受到身侧少年透出来的微凉气息。
苏眀月微微往他身侧挪了半寸,暖意悄然贴近微凉的躯体。
“别动,我冷。”她轻声开口。
身侧的人瞬间僵住,不敢再动分毫。
“我身上暖,挨着你,就不冷了。”她语气平淡自然,全然是夫妻相处的坦然模样。
竹衍喉结轻轻滚动,无声默许。
苏眀月伸手,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腕,悄悄塞进被褥里,温声叮嘱:“手放里面,别冻着。”
他的指尖猛地蜷缩一瞬,像是被暖意烫到一般,下意识想要缩回,却终究硬生生忍住,僵硬地搁在她腰侧,一动不敢动。
她看着他。他坐在床边,低着头,耳朵红透了,手指攥着银铃,攥得发白。她说:“竹衍。”
他说:“嗯。”
她说:“你信我。”
他抬眼看她。她说:“我是你妻子。你娶了我。全寨子的人都看着。老巫当众落了判。我是你的人。”
他说:“嗯。”
她说:“那你听我的。”
他说:“苏眀月。”
她看着他。他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很亮,琥珀色的,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戒备。慌乱。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她说:“我想睡觉。”
他没说话。她说:“竹衍。我是你妻子。你信我一次。”
他没说话。她闭上眼。她心里想的很清楚,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让他睡在床上。她只是让他把手放在她腰上。她只是让他挨着她。她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
她知道,从今晚开始,他在她身边,。他不会再退到那扇竹门后面。她会让他一点一点,从规矩里面,挪到她身边来。
她需要他。在这座寨子里,在这片深山里,在她穿越过来的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他是她唯一的依靠。她得让他靠过来。她得让他信她。她得让他离不开她。
他动了。很轻。她感觉到他的手,从僵着,到慢慢松下来,搁在她腰侧,没有缩回去。他的呼吸很轻,很稳。跟那天晚上一样。但她听得出来,他醒着。她说:“竹衍。”
他说:“嗯。”
她说:“你信我吗?”
他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说:“你好看。”
她愣住了。她睁开眼。黑暗中,他闭着眼,呼吸很轻。耳朵还红着。她说:“你说什么?”
他说:“你说我好看。我也说你好看。”
她说:“你……”
他说:“睡吧。”
她看着他。黑暗中,他的脸很白,眉眼很深。闭着眼,睫毛很长。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闭上眼。她没有再说话。但她心里,有一个很轻的、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角落,动了一下。
他信她。他信了她的谎。但他说她好看的时候,是真的。她听得出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她闭着眼,睡了。
竹楼外面,山风还在吹。竹篾呜呜地响。火塘里没有火。但竹床上,两个人的体温,一冷一暖,慢慢混在一起。她没有再挪。他也没有再退。银铃搁在枕边,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