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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婚礼 婚礼在次日 ...

  •   婚礼在次日举行。

      天还没亮,苏眀月就被芦笙声吵醒了。那声音又尖又高,从寨子中央漫过来,像一把细刀子,划破了晨雾。混着竹杖敲击青石板的笃笃声,一下一下,沉闷而郑重。整个竹王寨都醒了。

      柴房里多了一堆东西。一匹靛蓝土布,一包糯米,两坛米酒,还有一只绑着红绳的活鸡。鸡蹲在角落里,歪着头看她,红绳在脚上绕了好几圈,打了个死结。她盯着那只鸡看了很久。绑红绳的鸡。活的。是聘礼还是嫁妆,她不知道。

      一个老妇人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套苗服。靛蓝粗布,老妇人比划着让她脱衣裳。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把身上那件中原衣服脱了。老妇人帮她穿苗服,领口对襟,腰间系带,左三层右三层。她的手很粗,指节大,系带子的时候勒得很紧。苏眀月被勒得吸了口气,老妇人拍了拍她的腰,用峒语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嫌她腰太细,带子系不住。

      然后梳头。木梳从发根到发尾,一梳到底,力道很重,扯得她头皮发麻。老妇人嘴里念着调子,很长,一口气念完不带喘。苏眀月听不懂,但她听出了那调子里的郑重。像在念什么要紧的东西。念完了,老妇人把她的头发绾起来,盘在脑后,插了一根银簪。银簪是素面的,没有花纹,比寨子里其他女人戴的都要旧。但老妇人插得很仔细,左右看了两遍,才点点头。

      两个年轻姑娘进来,一左一右,把她从竹凳上扶起来。她跟着她们走。出了柴房,青石板路湿漉漉的,两边站满了人。

      竹楼门口、石阶上、路边,密密地站着峒民。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手里还端着碗,但目光全都落在她身上。好奇的,不善的,看热闹的。她低着头,步子迈得很小。脚上的布鞋是旧的,底子薄,踩在湿石板上冰凉。

      她被带到了竹衍的竹楼前。

      竹楼下面围了一圈人。竹衍站在人群中间,还穿着那身靛蓝阔袖长衫。但脖子上多了一串东西,用禾秆草扎的草圈,圈沿挂着纸片剪的飞禽走兽,歪歪斜斜地套着。

      他身边两个壮汉正往他头上戴帽子。竹篾编的,歪歪扭扭,帽檐上还插了两根野鸡毛,一根红一根绿。

      竹衍那张冷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得很紧。但他的耳朵尖红了。红得透透的。他低着头,任由那些人摆弄。腰间的银铃急促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压不住。

      姑娘们笑得很响。有人往他身上撒米,米粒砸在他肩上、头上、草圈上,簌簌往下掉。有人往他脖子上又挂了一个草圈,挂歪了,挂到耳朵上去了。有人拍手唱歌,调子轻快,跟刚才老妇人念的那种郑重完全不同。

      竹衍站得笔直,一动不动。草圈歪在他耳朵上,野鸡毛蹭着他的脸。他没摘。

      苏眀月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被撒米、被挂草圈、被戴歪帽子,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他忽然抬了一下眼,目光穿过人群,找到她。只一瞬。他又垂下眼,耳朵更红了。

      老巫从竹楼里走出来,竹杖在地上笃笃敲了两下。人群安静下来。老巫看了竹衍一眼,又看了苏眀月一眼。他走到竹楼侧面,抬头看了看那座依山悬空的竹楼。竹楼只开了一道正门,没有侧门。

      老巫想了想,说了句峒语。几个汉子立刻去寨子后面伐竹。新竹砍下来,去了枝,削了节,扛到竹楼侧面。一架竹梯很快搭了起来,从地面斜斜地搭到竹楼二层的楼口,很高,很陡。山风一吹,竹梯吱呀作响。

      老巫又说了句什么。两个姑娘扶着苏眀月走到竹梯下面。竹梯最顶端,楼口的位置,摆了一只竹编大筛子。筛子正中,搁了一盏豆油灯,火苗微微摇晃。苏眀月抬头看,竹梯几乎垂直,一级一级的横杆很细,竹节上还带着青皮。她攥紧了裙角。

      芦笙重新吹起来,调子绵长沉缓。楼下的人全都仰着头看。男女老少,黑压压一片,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过来,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她的手心全是汗。

      她开始往上爬。一级。两级。竹梯在脚下晃动,竹节摩擦发出吱呀的轻响。爬到中段的时候,山风猛地卷过来。竹梯一晃,她脚下一软,膝盖磕在了横杆上,身子往外倾。底下一片惊呼。她攥着竹梯的手松了一瞬,整个人往下滑了半尺。

      一只手从楼口探下来,扣住了她的手腕。

      凉的。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力道稳得惊人。她被拽上去,膝盖磕在楼板上,踉跄着站稳。是竹衍。

      他本该回避。按规矩,新娘登楼安顿之前,新郎不得露面。但他守在楼口。他松手,退开三步,垂着头,不看她。半束的黑发被风吹散了几缕,贴在脸侧。耳朵红透了,一路蔓延到下颌。他头上还歪着那顶竹篾帽,野鸡毛蹭着他的眉梢。银铃方才停了一瞬,此刻才轻轻响了一下。

      楼下的人看不见楼上,还在仰着头等。老巫在楼下扬声喊了一句。竹衍垂着头,转身退进里间,把外面留给她。他退进去之前,经过那只摆在楼口的竹筛子。他停了一瞬。把那盏豆油灯扶正了。火苗晃了晃,稳住了。然后他进了里间。

      苏眀月跪在楼板上,喘着气。她抬头看那只筛子。竹编的,孔眼很大,边上缠着红布条。油灯摆在正中,火苗安安静静地烧着。她跨过去。裙摆擦过灯火,带起一阵微热。过了筛子,她才算正式踏进竹衍的竹楼。

      没有拜天地。没有叩祖先。没有交杯酒。楼下芦笙还在吹,姑娘们还在唱,但竹楼里很安静。火塘烧着,竹墙上挂着兽皮和猎刀,角落里堆着草药和竹篓。空气里一股清苦的药香。一张竹床靠在最里面的墙边,铺着粗布褥子,枕边搁着一枚银铃。

      苏眀月站在火塘边,把那顶歪帽子从楼板上捡起来,竹篾编的,很粗糙,帽檐上两根野鸡毛,一根红一根绿。是刚才被人从竹衍头上碰掉的。她拿着那顶帽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在了竹床边上。跟那件叠好的外衣放在一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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