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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定情,错契 山雾沉如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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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雾沉如湿烟,压在整片苗疆深山。瘴气漫过谷口,混着草药与湿土的冷腥,闷得人呼吸发紧。
今日是古寨一年一度的祭祖山会,山脚坡场人声鼎沸。满寨峒民尽数盛装,蜜色肌肤衬着野性眉眼,衣身绣满繁复山虫竹纹,满身苗银层层叠叠,走动时叮当脆响不绝。粗粝鲜活的山野气息,牢牢裹住整片空地。
唯独苏眀月站在人群最外侧。
她一身素净中原浅布襦裙,剪裁规整素雅,无绣无银。白皮温软,眉眼温顺,周身萦绕着一缕浅浅的皂角暖香,是这片苦寒荒岭里从未有过的柔和气息。像一捧误入荒莽的白雪,干净得格格不入。
流落苗疆半月,她日日活在绝境里。
语言不通,举目无亲。毒虫遍地,瘴气噬人。半点求生依仗都没有。她太怕了。怕悄无声息死在这蛮荒深山,连尸骨都无人收拾。
前世旅游时导游随口闲谈的苗疆野俗,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坡会以脚传情,轻踩是好感,重踩连踩是情深意重。当众踏定,便是部族见证的婚约,能得族人庇护。
这话无人佐证,真假未知,只是坊间趣谈。但她没得选,只能赌。赌这虚无缥缈的古俗是真的,赌一场当众示爱,能换自己一条生路。
喧闹人群骤然一静。
细碎清泠的银铃声穿透嘈杂,自浓雾深处缓缓漫来。
少年缓步穿行人群。身姿清挺矜贵,自带生人勿近的冷寂气场。两侧峒民下意识垂首退让,无人敢随意平视。
竹衍,年方十七,古寨唯一的嫡系少主。
一身靛蓝阔袖苗疆长衫飘逸垂落,衣身暗纹繁复细腻,绣着王族专属的千年竹图腾与山川虫纹。
乌黑浓发大半束起,一枚古朴哑光苗银簪稳稳固定,余下发丝柔软垂落颈侧,衬得脖颈线条冷细干净。腰间镂空苗银腰链随步履轻撞,细碎链响与他身上控蛊驱虫的专属银铃交叠,清浅泠泠。
他常年伴药饲蛊,一身清苦寒凉的药香。肤色是山居养出的冷白剔透,眉眼深邃凌厉,容貌迫人。气质却寡淡疏离,少年老成,素来不近人情。
苏眀月抬眼,一眼便锁定了他。
满场粗粝野性的峒民之中,唯有他干净清冷、矜贵耀眼。是这绝境深山里,唯一有能力护住她的人。
心底的惶恐压到极致,求生的执念盖过怯懦。不等他侧身避让,苏眀月主动上前半步,抬足,重重落在他的脚背上。
一下。
不够。她记得分明,踩得越重、次数越多,心意越真。
当着全寨所有人的面,她毫无躲闪,接连重重落足,稳稳踩下三下。
三踩落定,尘埃骤停。
整片坡场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下一瞬,细碎汹涌的哗然轰然炸开。晦涩陌生的峒语此起彼伏,密密麻麻裹向她。无数道目光死死钉在两人身上,压迫感扑面而来。年轻峒女眼底是尖锐刺眼的嫉妒,不甘又愤懑。年长妇人眉头紧拧,交头接耳,满是鄙夷与猜忌。余下众人抱着看热闹的漠然心态,冷眼围观这场荒唐的跨族示爱。
无数视线、无数议论、无数打量,层层叠叠压来。
苏眀月心脏骤然收紧,指尖微僵。
她怕。这一刻的喧嚣与审视,让她彻底绷起神经。她不知道赌局是赢是输,不知道这些人是善是恶,更不知道自己方才拼死一搏的举动,会不会换来反噬。恐惧是真的,忐忑是真的。
可她面上半点不露。
在万众瞩目之下,她微微歪头,抬眼望向身前僵立的少年,眼底装着全然懵懂的无辜,唇角轻轻扬起一抹干净温顺的笑。
她听不懂一句峒语,看不懂所有人的敌意与探究。只能看向这全场唯一的例外。
软糯轻柔的中原官话,轻轻响起在满场嘈杂里,格外清晰:
“小郎君,他们……说的什么呀?”
这一声称呼轻飘飘的,却像一粒软石,狠狠砸进竹衍心底。
竹衍整个人彻底僵滞,呼吸微顿。
他活了十七年,居于深山古寨,听惯了族人敬畏疏离的称呼,从未有人、从未有哪个女子,敢这般温柔、这般亲昵、毫无隔阂地唤他“小郎君”。
软糯的语调,陌生的称谓,她身上淡淡的暖香,交织在一起,瞬间撞乱他所有心神。
少年原本爆红的耳尖,血色愈发浓烈,一路烧透下颌与脖颈。清冷无波的眼底彻底失了分寸,藏着掩不住的心慌与无措。纯情的羞赧席卷全身,让他手足僵硬,连素来沉稳的心跳都乱了节拍。
温热柔软的触感还残留在脚背,是她方才笃定又热烈的三踩。
他心底根深蒂固的戒备还在,对中原人的隔阂与抵触还在。可看着她歪头浅笑、懵懂发问的模样,所有冷硬的防备,竟莫名松动了几分。
他信了。
信这个孤身流落深山的中原姑娘,是不惧世俗眼光、不顾两族隔阂,一心一意、热烈坦荡地喜欢他。她的大胆是真的,她的羞怯是真的,她此刻茫然温顺的模样,更是纯粹得让他无从戒备。
苍老的竹杖笃笃两声,重重叩击青石地面,压下满场纷乱。
老巫缓步走出人群,目光沉沉掠过二人。他看破她无路可走的绝境,却终究没有点破,立于众人之前,以庄重沉肃的峒语,高声落判。
竹衍是全场唯一通晓中原官话的人,字字句句,清晰入耳。
“当众三踩寄情,心意赤诚,古契已成。竹氏少主,与此中原女子,山灵为证,祭祖定婚,此生不渝。”
一语落定,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竹衍喉结轻轻滚动,脸上绯红未褪,眼底覆上一层薄薄的郁色与无奈。他抵触这场突兀的婚约,忌惮她中原人的身份。可看着眼前满眼懵懂、温柔望他的少女,心底只剩一声桎梏般的念头:
她这般倾心热烈,他便只能负责到底。
他垂眸,压下心口的慌乱与别扭,嗓音带着少年未褪的涩感,低声替她翻译:
“他们说……你我定婚了。”
闻言,苏眀月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隐秘的松气。
赌赢了。
在这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苗疆绝境,她用一场假装的深情,换来了唯一的生路与庇护。她面上依旧是一派纯然懵懂的模样,乖乖望着他,唇角笑意温顺依旧。
山雾沉沉,银铃轻颤,细碎声响落于风里。
他以为,这是一场奔赴他的赤诚爱意。
她清楚,这是一场瞒尽所有人的求生算计。
一场始于错位、困于宿命的纠缠,自此,彻底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