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下山 从山上下来 ...
-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橘红的光斜斜切过林梢,把路边的草叶染成暖金色。
苏眀月跟在竹衍身后,这回老实了,一步不落,专踩着他踩过的地方落脚。他踏过的石块稳当,他伸手拨开的草丛底下没有暗藏的石缝。她低着头,目光落在他沾着薄泥的脚后跟,看着看着就悄悄出了神。走了一小段山路,她才开口。
“竹衍。”
“嗯。”他脚步没停。
“你养蛊,是真的?”
“真的。”
“就是那种……虫子关在罐子里,互相撕咬吞食,最后活下来的那一只,才算蛊?”
“差不多。”
“然后呢?”
“然后养着。喂药。驯它。”
“驯虫?”她有点难以想象,“虫子还能被驯服?”
“能。”他步子稍稍放缓,等她肩膀跟上来,才继续往前走,“从小养。喂进去的药混着饲主自身的血。它认得你的气味,听你的银铃。”
苏眀月目光落向他腰间悬着的两枚银铃,走路时会荡出细碎清响,脆生生的。她原先只当是寨里好看的配饰,没想到还有这般用处。
“所以你那铃铛,是用来控虫的?”
“嗯。”
“我还以为只是好看。”
他没有接话。苏眀月快走两步,和他并肩,侧过头打量他。夕阳铺在他侧脸,肤色偏白,眉眼轮廓很深。静静看了片刻,她开口。
“你以后别捉虫子了。”
他偏头望她一眼。
“怎么了。”
“有毒。”
“我捉惯了。”
“你捉惯了是你的事,虫子有毒是虫子的事。”苏眀月伸手,轻轻拽了一把他垂在肩头的长发。力道不重,竹衍脚下一顿,转头看向她。“你这个人,讲不听是不是。”
他沉默着,没有辩解。
“你不怕,但被咬了就会中毒。中毒了你会疼。你疼了,谁给你做饭,谁给你煮药,谁给你——”她顿住,后半句悄悄咽回肚子里。她自己也说不清怎么突然冒出这些话。方才看他弯腰捏起那条蜈蚣,指尖自然探进石缝,像拾起一片落叶,那一幕让她心口猛地一紧。那条蜈蚣黑红相间,密密麻麻的长足,她现在想起来还头皮发麻。
“反正别再捉了。”她移开视线,望向前面蜿蜒的山路,“蛇虫鼠蚁,都离远一点。”
安静片刻,竹衍低声开口:“你怕。”
“对,我怕。”她说得理直气壮,“怕蛇,怕虫,怕老鼠,怕黑,怕好多东西。我老家那边,这类东西很少见,没有你这么大的胆子。”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所以你离远点。你不怕,我怕。”
他没有再接话,只是将手里的竹铲换到靠外侧的手上。苏眀月看在眼里,没有点破。两人继续前行,路边野草长得茂密,遮落大半夕阳。竹衍顺手把外侧的长草踩平,清出一条更宽的路,方便她通行。
苏眀月望着他的后脑勺,思索片刻,又开口。
“竹衍,你们夜郎人,除了养蛊采药,还会什么?”
“什么都会一点。”
“比如?”
“采药,打猎,种地,打铁。还有。”他稍稍停顿,“祭祀。占卜。”
“占卜?”她来了兴致,“真的假的?”
“真的。”
“怎么占?”
“龟甲。竹卦。观火。观风。观虫。”
“看虫也能占卜?”
“蛊虫异动,便是预兆。”
苏眀月在心里慢慢掂量。她前世做过导游,后来坐办公室,日日对着电脑表格,信奉数据、逻辑,信奉看得见摸得着的事实。龟甲、竹卦这些,她理解,也愿意尊重,但心底不会当真。她不会直白反驳,只是想听听他的想法。
“你信吗?”她问。
“信。”
“为什么信?”
“祖上传下来,一代一代。灵验。”
她没有接话,心底默念一句子不语怪力乱神,嘴上只轻轻点头,表示听见。往前走了一段,竹衍忽然开口。
“你不信。”
苏眀月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应声‘嗯’的时候,语调很平。心里信的人,应声会往上扬。你的声音往下沉。”
她低低笑出声。这个十七岁少年,远比她想象的敏锐。“我不信,但我尊重。你们信你们的,我不会说你们是错的。”
他没有回头。可她说话的语气很稳,没有敷衍嘲弄,也不会假意附和。只是平静地陈述自己的立场。寨子里的人要么笃信,若是不信,便会受到斥责,从来没有人这样温和地说一句我尊重。竹衍沉默走了一段,缓缓开口,是她没料到的话。
“你怕蛇虫鼠蚁。”
“嗯。”
“我们不怕。”
“我知道,你胆子大。”
“我们怕别的。”
苏眀月侧头看他。竹衍目光落向前方山路,神色平淡,却带着一层沉下来的重量。
“我们不怕虫,不怕蛇,不怕山里走兽。可我们怕鬼神,怕占卜出来的兆象,怕天命,怕祖宗降罪。”
他顿了顿。
“祭祖的时候,老巫说的每一句话,没人敢违背。占卜得出的预兆,不管吉凶,都得认。天命不可违,祖宗不可欺。”
“你怕的东西我们不怕。我们敬畏的东西,你偏偏不怕。”
苏眀月怔住。脚步不自觉放慢,静静看着他被夕阳勾勒的侧脸。他眉眼低垂,像是在诉说一件压在心底很久的事。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少年背负的远比她想象的重。他无惧山野毒虫,畏惧的全是无形之物,是代代相传的规矩,是天命的枷锁。十七岁,早早扛下这些。心底一处极轻的角落轻轻颤了一下。她很快压下那点异样,不去深究。
片刻,她弯起唇角,歪头看向他,语气放得轻软,藏着一点狡黠。
“竹衍。”
“嗯。”
“你信天命?”
竹衍偏过头看她。她微微凑近,眼睛亮闪闪,唇角扬着。“你信不信,是上天主动安排,让你遇见我的?”
他愣在原地。苏眀月继续往下说:“你看,我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隔着千里,隔着完全不一样的世道。这么多人,我偏偏撞上你,踩了你的脚。整个寨子那么多人,唯独遇上你。这不就是天命?”
她说得认真,眼神真假难辨,像玩笑,又像剖白。竹衍望着她,耳尖一点点漫上红意。他别开视线,望向前面的林间小路。许久,才低声道:“你又说这个。”
她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你信不信?”
他没有回答,却也没有甩开她的手,步子不自觉放缓。苏眀月挨着他走,余光瞥见他泛红的耳尖,随即收回目光看向前路。
她心里清清楚楚自己在做什么。她需要他信任她,需要他把她放在心上,需要这份羁绊护着她在寨子里安稳活下去。天命一说,她本身半点不信。可只要竹衍信,她就能在这片深山立足。
这是利用,她心里明白。但指尖触到他手腕温热皮肤的那一瞬,心底那处轻轻颤动的角落,又动了一下。她压下这份杂乱的感受,稳步跟着他的节奏。他走靠近山崖的外侧,她走靠山体的内侧;他提前拨开挡路的枝桠,她紧随其后。
他始终没有答复关于天命的问题。走了一阵,他忽然出声。
“阿月。”
“嗯。”
“走快点。天要黑了。你怕黑。”
苏眀月一怔,随即笑起来。“嗯。”
她加快脚步跟上。竹衍依旧将竹铲持在外侧,继续开路。夕阳把两道身影拉长,影子交叠在一起,静静铺在回竹楼的山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