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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虫惊 山间日色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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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日色温柔,不似正午那般灼人,透过层层叠叠的竹枝树叶,筛下细碎斑驳的光点,落在满地腐烂的枯叶与青绿杂草上。空气里浮着潮湿的草木气息,混着淡淡的草药清苦,山风穿过竹丛,捎来远处溪流叮咚的轻响。
苏眀月跟在竹衍身侧,脚步慢悠悠的,完全没有进山劳作的拘谨,反倒像专程来山间踏青闲逛的游人。
她一边往前走,一边低头看着脚下崎岖不平的山路,时不时轻轻踢开脚边细碎的石子,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感慨。
“说实话,你们夜郎的山是真的养人。”
“空气又清新,视野又开阔,满眼都是绿色,比我以前待的地方舒服太多了。”
她抬眼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层峦叠嶂,薄薄雾霭浅浅绕在山腰,看得人心头开阔,可低头看着脚下坑洼泥泞的土路,青苔沾在石块上滑溜溜的,又忍不住轻轻蹙眉吐槽。
“就是路也太不友好了,全是泥和草,高低不平的,走得我脚踝都有点酸。”
“我以前走的路都平平坦坦的,干干净净,根本不用小心翼翼盯着脚下。”
她说得随意,只是单纯感慨两地的不同。
竹衍走在身前半步的位置,身姿挺拔清瘦,半束的青丝随着步履轻轻晃动,余下的发丝垂落在肩头,被山风拂得微微摇曳。他手里稳稳握着一柄小巧的竹铲,另一只手拎着个镂空的细竹竹筒,步履沉稳,目不斜视地搜寻着路边的草药与虫豸。
生于苗疆竹王寨,采药、寻虫、养蛊,是他从小到大刻在骨子里的日常。深山毒虫、蛇蚁蜈蚣,于旁人而言是避之不及的祸患,于他而言,不过是可入药、可炼蛊的寻常物件,早已见怪不怪,习以为常。
他听见身侧细碎的念叨,脚步微顿,侧头淡淡看了她一眼,额前碎发被风吹得轻颤,声音清浅温和:“走惯便好了。山里路软,不伤脚。”
他话少,只凭着最朴素的认知,轻声回应她的碎念。
苏眀月被他认真的模样逗笑,快步跟上他的脚步,继续叽叽喳喳地搭话,一点都不觉得枯燥。
“你天天进山采药、找虫子,日复一日的,不会觉得腻吗?”
“山里除了草药、野花、小虫,还有什么好玩的东西?有没有甜甜的野果?”
“你们平时没事的时候,都会在山里做什么呀?”
一连串细碎的问题,填满了寂静的山林。
竹衍耐心听着,手边的动作没停,指尖轻轻拨开一丛茂密的野草,精准揪出一株长势饱满的草药,动作熟练又轻柔,生怕损伤了根茎。他垂着眼,低声逐一应答,字句简短,却字字清晰。
“不腻。”
“四时草木不同,虫季各异,日日有别。”
“野果初秋最多,闲时便巡山、护寨,打理药圃。”
他的世界简单又纯粹,岁岁年年,皆是山林、药草、蛊虫与寂静岁月。
苏眀月听得新奇,依旧东张西望,好奇心满满。她从未见过这样纯粹依山而生、靠林而活的生活,和她从前朝九晚五、便捷繁华的日子,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生。
她慢慢松开了所有拘谨,完全沉浸在山间的松弛氛围里,脚步越发随意,时不时低头打量脚边的花草,偶尔伸手去触碰随风晃动的草叶,玩得不亦乐乎。林间野藤顺着地面蔓延,细碎的白色小花一簇簇贴在草间,风一吹,细碎花瓣落在两人肩头。
走着走着,她随意抬脚,想要跨过一块凸起的青苔石块。
脚下枯叶松软,厚厚一层,遮盖了地面的缝隙,她看得并不真切。脚尖刚落稳,脚背忽然传来一阵细微、酥麻的触感,像是有细小的足肢在皮肤上轻轻挪动,痒痒的,带着一丝阴冷的凉意。
起初她只以为是普通小虫,没放在心上,下意识想要抬脚甩开。
可下一瞬,那触感愈发清晰,密密麻麻的足肢蠕动感顺着脚背蔓延开来。
苏眀月低头一瞥。
视线骤然撞进一抹黝黑狰狞的身影里。
石块缝隙的阴湿处,一条巴掌长短的大蜈蚣正盘踞在她的脚背上,通体乌黑发亮,一节节躯干分明,密密麻麻的长足正簌簌蠕动,狰狞又骇人。
那一瞬间,所有的轻松愉悦尽数消散,刺骨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
恐惧是本能的反应,根本容不得她思考闪躲。
心头猛地一慌,头皮发麻,浑身汗毛瞬间尽数竖起。苏眀月失声轻呼一声,想也没想,脚下猛地蹬地,身子一跃,直接朝着身前的竹衍扑了过去。
她动作又快又急,带着受惊的慌乱。
竹衍尚且低头看着石缝间的草药,指尖刚触到一株苦参的根茎,身后骤然扑来一团温热柔软的身影。
下一瞬,一双纤细的手臂狠狠环住了他的脖颈,整个人直直撞进他宽阔的怀里,温热的躯体紧紧贴着他的胸膛,带着急促的呼吸与慌乱的颤意。
突如其来的贴近,让竹衍整个人瞬间僵住。
浑身的血液像是骤然停滞,又在下一瞬轻轻翻涌开来。
这是他们成婚多日以来,最亲密的一次触碰。往日的亲近,不过是晨起整理衣襟、束发、牵手同行,指尖相触时都隔着一点分寸。此刻她完完整整扑在他怀里,胸膛相贴,呼吸交缠,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过来,裹住他四肢百骸。
少女身上清浅干净的香气,混着淡淡的草木微风,丝丝缕缕钻进他的鼻尖,清淡却绵长,牢牢盘踞在他所有感官里。山风掠过竹梢,沙沙声响好像忽然远了,周遭只剩下怀中人急促的呼吸声。
他身形僵立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胸腔里的心跳却不受控制地骤然加速,咚咚作响,震得耳膜微微发烫。陌生的距离,贴在身前柔软的人,带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新鲜惶然,却没有半分想要推开的念头。
他没有乱动,没有抬手推拒,只是微微垂眸,看着牢牢挂在自己身上的人。
苏眀月整个人埋在他的怀里,脸颊紧紧贴着他的衣襟,手臂死死箍着他的脖颈,指尖微微收紧,不敢松开分毫。后背微微绷紧,肩头轻轻发颤,方才那一眼蜈蚣的惊悚画面,还牢牢印在脑海里。
她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与委屈,轻轻发颤,软糯的嗓音闷闷地蹭在他衣衫上:“竹衍……有虫子……好大的蜈蚣,爬到我脚上了!”
她是真的怕,眼底的惊惧清清楚楚,眼尾微微泛红,氤氲着一层浅浅的湿意。
竹衍微微一怔,顺着她方才落脚的方向低头望去。
那条黝黑的蜈蚣已经从她脚边滑落,慢悠悠往石缝深处钻去,不过是山间最寻常的蛊虫,随处可见,无半分稀奇。
他心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茫然。这般寻常的小虫,他自幼日日相见,徒手捕捉、饲养炼蛊,早已司空见惯,从来不知畏惧为何物。他从未想过,这般不起眼的虫豸,能让一个人怕成这般模样。
怀中人温热轻颤,浑身都透着无措与慌张。竹衍心头那点局促,慢慢被浅浅的怜惜取代。他慢慢放松紧绷的肩背,动作极轻极缓,腾出一只手,手臂轻轻一带,稳稳扶住她的腰侧,将人牢牢稳住。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这样托住她。掌心贴着她细软的腰肢,温热的触感漫上来,心跳又乱了几分,手却稳稳托着,不曾松劲。两人距离太近,她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起,偶尔擦过他下颌,细微的痒意一点点散开。
他垂眸看着怀里埋首的人,嗓音比平日里低沉温柔了许多,褪去了所有清冷,带着笨拙又真诚的安抚:“阿月,别怕。”
“只是寻常虫子,不伤人。”
话音落下,他抬手,动作娴熟利落,竹铲轻轻一挑一压,稳稳将那条蜈蚣挑进随身的竹筒之中,手腕轻转,迅速扣紧筒盖,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不过瞬息之间,方才吓人的毒虫,便被稳妥收了起来,彻底没了踪迹。
周遭恢复了山林的寂静,只剩风扫枝叶的沙沙轻响,远处溪流叮咚依旧,只是此刻听着格外安静。
虫子不见了,危险彻底消散,可苏眀月依旧没有松开手臂,还是牢牢挂在他怀里,脸颊蹭着他干净的衣襟,不肯抬头。
后怕的余韵还没散去,她身子依旧轻轻发颤,眼尾泛红,透着几分委屈娇气。
竹衍能清晰感受到怀里人的细微颤抖,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他素来清冷寡言,不擅安抚人,从来都是独处静守,从未这般哄过人。此刻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心底常年沉寂的角落,慢慢漾开暖意。
他迟疑片刻,手臂僵硬地抬起,掌心悬空顿了两秒,才轻轻落在她的后背,一下、一下,极轻地拍着。动作生涩又笨拙,力道放得极柔,生怕力道重了,再惊到她半分。掌下能感受到她后背单薄衣物下细微的起伏,是她还没平复的呼吸。
“已经收起来了,看不见了。”
“不会再靠近你。”
他的声音轻轻的,落在耳边,安稳平缓,一点点抚平她心底的惊惧。
苏眀月这才慢慢抬起头,眼眶还带着浅浅的红,眸子湿漉漉的。仰脸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年,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纤长的睫羽,他温热的呼吸落在她额角,混着淡淡的草药气息。
惊魂未定的她,忍不住小声抱怨,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又带着几分真切的无奈:“你们山里也太吓人了……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蜈蚣啊。”
“我老家根本没有这些东西的。”
她轻轻吸了口气,认认真真跟他诉说着两个世界的落差:“我以前住的地方,路面干干净净的,屋里清清爽爽,别说这么大的蜈蚣了,连小虫子都很少见。”
“那种干净便利的日子,你从小在山里长大,根本想象不到的。”
竹衍垂眸静静看着她,认真听着她的每一句话,眼底满是懵懂与认真。
他确实想象不到。想象不到没有毒虫蛇蚁的地方,想象不到干净无杂的道路,想象不到不用步步提防虫豸的生活。他的世界,自出生起便是青山密林、草木虫蛊、岁岁劳作,早已根深蒂固。
可他虽不懂她过往的繁华便捷,却清清楚楚记住了最重要的事——阿月怕虫。
阿月从小被好好娇养,从未见过这些山野凶险,从来不用面对这些可怖的东西。她来到他的深山,才第一次见到这般光景,才会被吓得这般慌乱无措。
心头的怜惜愈发浓重,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眸,指尖微微收了收扶着她腰的力道,语气格外认真,带着少年最纯粹的笃定:“以后进山,我走外侧,走前面。”
“路边、石缝、草丛,我都会先看。”
“有我在,不会让虫子靠近你。”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动听的承诺,只有最朴素、最踏实的守护。
风轻轻吹过竹林,枝叶簌簌作响,几片竹叶悠悠飘落,擦过两人肩头,落在脚边厚厚的腐叶上。
苏眀月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温热的体温,还有笨拙又真诚的安抚,心底的惊惧彻底消散,只剩下满满的安稳。
她看着他干净澄澈的眼眸,唇角忍不住悄悄弯起,手臂微微收紧,又悄悄往他怀里靠了半寸。鼻尖蹭过他衣襟,能闻到他身上草木与药草混合的淡香。
近距离的相拥里,少年清冽干净的气息牢牢包裹着她。
竹衍立在原地,任由她依偎。心跳依旧未曾平复,周身的局促还没有散尽,可他半点都不想推开。目光落在她鬓边散乱的碎发上,指尖微微动了动,犹豫许久,终究没有伸手去拂,只静静托着她的腰。视线落在她微湿的眼尾,久久没有移开。
他说不清心底翻涌的是什么,只清楚眼前这个人,是他的妻子,是需要他好好护着的人。她娇气、怕险、怕虫、不经风霜,是远道而来落在他山野间的一轮明月。
那便往后,他替她挡尽山间虫蛇,护她岁岁安稳,不让她再受半分惊扰。
苏眀月靠了片刻,情绪慢慢平复,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两人贴得有多近,耳尖悄悄泛起薄红,手臂缓缓松开,却没有立刻退开,依旧站在他身前半步,鼻尖几乎还能碰到他的衣襟,抬眼瞧他:“方才……多亏有你。”
竹衍的目光落在她还泛着红的眼尾,轻轻颔首,声音放得很轻:“无事。”
竹筒里,虫足轻轻刮着竹壁,细微的声响隐在风声里。他扶在她腰上的手,没有立刻收回,顿了片刻,才缓缓挪开,垂落身侧,指尖微微蜷起,像是还留着方才触碰时温热的触感。
苏眀月往后退了小半步,目光不自觉落在他半束的长发上,山风吹动发梢,在肩侧轻轻晃动。她抬手,指尖几乎要碰到那缕青丝,又轻轻收了回去,嘴角浅浅扬着。
“接下来我跟紧你,不乱踩石头了。”
竹衍轻轻“嗯”了一声,重新握紧手里的竹铲,只是往前走的时候,脚步不自觉放得更慢,视线总会先扫过前路草丛与石缝,确认没有虫豸,才会示意她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