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血饲 竹楼里点了 ...
-
竹楼里点了油灯。
昏黄灯火轻轻晃,映得竹壁纹路浅浅浮动,屋外山风穿林,呜呜沉沉,把夜色压得很静。
苏眀月坐在火塘边,手里捏着针线,漫不经心地看着竹衍收拾白日进山的物件。
竹衍从竹篓里取出那只竹筒,正是白天装着蜈蚣的那一只。他熟门熟路拨开封口的草团,低头淡淡扫了一眼筒内,确认蛊虫安稳。随后抬手,抽出腰间那柄薄得像竹片的小刀。
苏眀月一开始根本没多想。
直到他利落挽起袖口,露出清瘦干净的手腕,刀尖轻轻抵在内侧,毫不犹豫地划下。
一道细长的口子立刻渗出血珠,温热鲜红,顺着腕间肌理慢慢往下淌。
他抬腕将竹筒凑上去,血珠一滴滴落进去。
筒内瞬间响起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虫足刮壁声,细碎、密集,听得人头皮发麻。
而竹衍神色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是吃饭喝水,像是这件事已经刻进骨血,做了千万遍,无痛无觉。
苏眀月手里的针线“啪”地掉在地上。
心口猛地一揪,莫名的慌意瞬间漫上来。
“竹衍。”
他没抬头。
“你在做什么?”
“喂蛊。”
“用你的血?”
“嗯。”
她立刻起身,快步上前,伸手一把攥住他还在渗血的手腕。
指尖触到温热的血、新鲜的伤口,她指腹下意识发紧。伤口不深,却很长,狰狞地横在他白皙的皮肤上。
“你是不是笨蛋。”
竹衍愣了一下,抬眼看她。
“你每次都这样?”
“嗯。”
“隔几天割一次?”
“看蛊虫状态。三五日。”
苏眀月盯着那道伤口,眉头死死皱着。
她脑子里全是现代人的本能恐慌。
没有消毒环境、没有无菌器械、没有抗生素、没有医院。
反复破皮、反复接触毒虫竹器、反复暴露在潮湿山林环境里。
这是她最本能、最真实的害怕。
“坐下。”她语气沉下来。
竹衍没动。
“你坐下,我给你包。”
“不用。习惯了。”
“什么习惯不习惯。”
她轻轻拽了他一把,力道不重,他却顺从地坐了下来。
她蹲在他面前,依旧攥着他的手腕,低头凑近查看伤口。发丝垂落,遮住她大半张脸。她的指尖极轻地避开伤口,只贴着边缘,细微的颤抖藏不住。
是真的怕。怕他出事。
“刀干净吗?”
“干净。”
“你每次用完擦吗?”
“擦。”
“用什么擦?”
“苦参。艾草。还有。”
“行。”她打断他,“苦参艾草确实能用,但不够。你这刀,下次用之前必须煮一遍。开水煮,懂不懂?”
竹衍静静看着她。
他听不懂什么叫细菌、消毒、破伤风。
但他看得出来——她是真的慌,真的在怕。
苏眀月抬眼,对上他平静无波的眼神,心头又急又无奈,下意识带出了**她独有的、温柔的引导感**:
“竹衍,我不管你们寨里规矩是什么。”
“人不能拿自己的身子耗。”
“什么东西都不值得你一次次伤自己。”
竹衍眸光微顿。
“你那个竹筒里的蛊,别养了。”
他瞬间抬眼,眼底沉了几分:“为什么。”
话出口,苏眀月才微微一怔。
她知道这是他的传承、他的族责,不该随口否定。
她立刻放缓语气,真诚解释,不冒犯、不嘲讽、只是立场不同:
“我不是否定你们的东西。”
“我老家从来没有这些。我从小到大见的都是科学、逻辑、干净安稳的生活。蛊术对我来说,就是书上、电视上的东西,我本来就半信半疑。”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他的伤口,所有疏离的不信,全部变成了真切的不忍:
“可我不管蛊是不是真的、能不能护族。”
“我只知道——你在伤害你自己。”
“你会疼,会受伤,会出事。”
她看着他,语气平平,却字字真心:
“你受伤了,我会心疼。我也会怕。我怕你出事。”
这句话轻轻落下。
竹衍整个人彻底僵住。
十七年人生里,所有人看他,看的是少主、是蛊术、是护寨。
没人看他本人。
没人问他疼不疼。
没人怕他出事。
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心口泛起一片从未有过的、软软的酸胀。
苏眀月没察觉他心底翻涌的震动,转身翻出干净布条和药膏。
她蹲回来,耐心用草药汁清洗血迹,上药、缠布。动作生疏,缠得歪歪扭扭,却裹得很紧、很认真。
“好了。别沾水。明天我检查。”
“以后不许再随便割自己。你要真的必须做,提前告诉我,我至少帮你消毒包扎,不让你瞎扛。”
是温柔的管束,是无意识的引导。
她不毁他信仰,却一点点教他——**你的身体、你的疼痛,比规矩更重要**。
竹衍垂眸看着手腕上那团丑丑的布结,看了很久。
“听到了。”
苏眀月坐回竹床边,看着他,还是不放心:“以后别喂血蛊了。”
“不行。”他抬眸,态度坚定,“蛊护族,不能断。”
“你不断它,它耗你。”她轻声反驳,“你才十七,年年割、月月割,你身子怎么扛?”
“我阿妈也这么养。”
“你阿妈是你阿妈,你是你。”她看着他,眼神很亮,“你阿妈当年这么疼,有人心疼她吗?有人拦着她吗?有人怕她出事吗?”
竹衍彻底沉默。
油灯照得他侧脸发白,清冷孤寂。
“竹衍,说实话,疼不疼?”
良久,他低声:“不疼。习惯了。”
“习惯不是不疼。”她轻轻叹气,“你只是疼惯了,没人问,你就憋着。”
“可你以后不用憋。”
“你疼、你难受、你受伤,我都会看见。我都会怕。”
这些话,温柔、笃定、润物无声。
一点点松动他刻入骨血的隐忍与自耗。
竹衍静静望着她,眼底情绪翻涌,全然陌生。
“你包得不好。”他低声道。
苏眀月笑了下,轻松化开凝重:“我又不是大夫,能保住你不发炎就万幸了。”
竹衍不再说话,默默收好竹筒,放归竹篓。
他站在原地停了许久。
心里反反复复回荡的,全是她今晚的话——
**你会疼。你会出事。我会心疼。我会怕。**
从小到大,人人要他无畏、要他扛、要他牺牲。
唯独她,要他好好活着、好好爱惜自己。
他走到竹床边坐下,离她比平时更近半寸。
“阿月。”
“嗯?”
“你说你心疼。”
苏眀月抬眼看他。
灯光落在他干净清冷的眉眼上,少年耳尖微红,带着自己都不懂的依赖。
她心底复杂一瞬。
刚来这里,她确实需要依附他、需要他护着、需要他偏心她。
可此刻看着他一身隐忍、一身无人过问的伤痛,那点刻意早已混满真心。
她轻声道:“因为别人不在乎你疼不疼。我看见了,就不能装作不知道。”
竹衍看了她很久。
久到灯火轻轻摇曳,久到屋外风声渐轻。
他轻轻开口,声音又轻又哑:
“你问了,我就不疼了。”
苏眀月心头轻轻一颤,没说话,只轻声道:“睡吧。”
“嗯。”
两人并肩躺下,中间隔着半臂距离。
油灯未熄,微光柔和。
苏眀月很累,很快沉沉睡去。
呼吸均匀,身子软软的。
她睡着之后,竹衍却始终未合眼。
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她今晚所有的话。
她怕虫子、怕黑、怕山野凶险,那么胆小。
却唯独不怕他的蛊、不怕他身上旁人敬畏的天命鬼神。
却唯独怕——**他出事**。
夜深人静,竹楼极静。
他克制不住地、极其缓慢地、悄悄往她身边挪了挪。
更近了。
他能清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干净软糯的气息,不是草药、不是山林土气,是他从未闻过的、属于她家乡的温柔味道。
身边的人很暖。
小小的、软软的、温温的。
和他常年清冷孤寂、常年忍痛硬扛的世界完全不一样。
他从小到大,习惯了冷、习惯了疼、习惯了沉默承受。
第一次有人把他的疼痛当回事,第一次有人因为他受伤而慌、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不要伤害自己**。
少年心底,悄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牢牢的依赖。
他不懂这是什么情绪。
只知道,靠近她,就安稳。
就不疼了。
他又悄悄挪近半寸,不敢碰到她,只静静靠着那片暖意。
眸色澄澈、安静、执拗。
他今夜彻底记住了:
阿月怕他受伤。
阿月会心疼他。
阿月要他好好活着。
这是他这辈子,收到过最软、最牢、最致命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