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不渡刀》爱吃西瓜的噜噜

57、薪钱不是赏钱 同一日的临

　　同一日的临江，温书声也看见一张要他署名的纸。
　　他的旧工钱第六十七日已照原约在船行实领，结薪副记随原交册页收好。今日去取自己留在柜边的笔箱，接账的江沛递来补成的交接尾页，其中原经手姓名后添了“一应后短，仍由旧手认补”。
　　江说柜里习惯这样留，只为以后问账方便，不是今日真要扣温的钱。温问为什么问账方便要写认补，江看着两行贴得很近的字，没答上来。
　　温没有把江当成故意害他的人。那张格式最初的窄栏，恰是自己昔日为少翻一页排的。他留下旧经手，接账人只要补一句，说明的人便会变成永远要赔的人。
　　他把笔箱放在桌边，另列已交册、两联实到与改数、江实际接册的日期，将日后需问何人何船的出处附在后面。能说明的旧事他不抹，自己真记错的也不免；新经手后来少了什么，却不能不问发生在何日便全归温。
　　柜里管事看过，准换成分别核查的页，江重新署接，原添字页注明未成约留存。温没有再领一份交接酬，此次是在取笔箱时核自己未署的尾件，不延成替江以后所有账常年补缺的许诺。
　　出船行后，他带着笔箱走到渡船铺，将已问的南行路再核了一遍。铺里说明第七十日有临江往沧口的货船可带客，途中停南浦，常约四至六日，风坏会延；背风位须买票，货舱不能任坐。
　　温记了船日，仍先问自己的信。上河那封第五十九日回信还未真正到他手里，船铺另约他明日来核转递，今日不拿一张拟走的船票说成已经雇到了沧口的新差。
　　他终于有钱能付路费，有一只自己带走的笔箱，也有仍须等到的答复。临江与沧口的两张纸隔着一段水程，各自少掉了一行省事的话；那段水程还在，谁的名字也不能先替谁走完。
　　第六十八日下午，客店外间那张长桌先摆了半盆热水，再摆三只倒扣的干碗。伙计刚收完午食，桌面还湿着，罗季等擦干了才取出纸，不让来核工钱的人站在檐下迎风。
　　曾茂带来的三个人，今日终于各有了自己的名字。邵平瘦，袖口束得很紧；祝成左耳生过冻疮，进门先用两指轻轻捂住；滕木背着一个旧麻袋，袋里是他去别处做工时用的小垫，不是丁五的空盐袋。
　　洛青禾坐在靠内一端，左肩松靠椅背。她负责看原约与副页的转写，不替齐应川发钱。齐在东柜，罗带来已核的用工原页，每个人要领的数还须本人对过。
　　原约十八文，是栈内搬位、配称这一段的酬，不包到柏溪，更不包护盐。第六十六日下午摆棚、第六十七日早配称都在这一段，三人实到的时辰在门页与潘的点件页能合上。第三袋少十斤后，潘叫停装，罗请他们留到午过等复核，另按当时留下的候工条每人十文。
　　“十八加十，二十八。”祝成念完，问原页上为何又有一个十八。
　　那是三人同额并列的另一行，纸折过，边沿只露出半个名字。罗摊开，让他看清不是两份十八都落在自己身上。祝成点头，没有因为多认了一次字就急着按指。
　　邵平问：“明日再搬，今日给了是不是便只算添几文？”
　　“明日若重新装船，要另说。”罗道，“这二十八是已经做的这一段。”
　　滕木将垫从袋里取出，放在凳脚下。凳脚短了一点，他一坐就晃，垫好才拿过自己的页。他读字慢，要罗从名字、工段、钱数再读一遍，没将邵平已经听懂算作三人都听懂。
　　曾茂自己的原联系与带班搬位酬二十四文，另有同段候工十文，共三十四。他手里没有三人已经领过钱的代收凭，此前也未替他们领走，所以今日不先从个人数里扣一份所谓垫过、却拿不出日期的支项。
　　“我那张同愿，是我先写的。”曾说。
　　邵平抬眼看他：“我知道。以后别先写。”
　　曾应了一声，没要邵因为自己来来回回问柜便原谅那行字。洛在副页标出旧合页未署、此回各自核，短失责任另案，不在这次实酬里先扣。
　　她核了两页便停，将笔搁在碗边。右前臂没有酸，肩却因坐直太久紧了一点。罗继续读滕木那一页，她只听，不硬撑着让每一个人的确认都经过自己的笔。
　　徐敞稍后从柜里送来钱，四份分别包着，纸外写人名。三名搬工每人实领二十八，共八十四；曾实领三十四，合一百一十八文，柜支页与各人的收页相对，不写成曾领一总袋再私分。滕木数到二十七又从头数了一遍，原是两枚贴在一起。
　　他把两枚分开，放在桌上给徐看。徐没因他数慢便催说反正都一样。
　　祝成收好钱，拿起帽子才想起耳朵还冷。他问曾新装的日期，曾说柏溪那边船位尚未定，若另需人先问愿不愿来，不把已经领完的二十八拿来要求他明日照旧守棚。
　　门口一辆柴车过去，邵平看了看时辰，准备去河边接自己另问的短活。他是先觉第三袋抬起来轻的人，今日也并没有被写成盐行新立的查盗功臣。钱袋里多的，是做过搬位与受叫留下的酬，不是齐赏给发现疑点者的封口钱。
　　祝成出门前，却想将其中四文另递给曾。原来前日下午他早到了半个时辰，未开棚便在曾住处等，曾给他热过一碗粥。曾说那碗粥是自己煮多的，没有报进柜里的食钱，不要现在再拿它从刚领的袋里索回来。
　　“我不想下回你又说给过我吃的。”祝成道。
　　曾手僵了一下。旧日替别班讨酬时，他确实拿过几回留人吃饭说嘴，今日一句不要，并不能让祝成忘掉。他将四文推回，自己把那一碗的日期记在私页上，标明不收，让祝成拿小片抄记。
　　洛没有把那四文添成行里新支出。曾招工有自己的往来，肯不肯信一碗粥，得由他们下一次真正怎样做去变，不能靠她替曾答一句不会就算完。
　　曾落在后面，替滕木扶住门，等他把垫装回袋才一道出去。那顶皱帽子终于戴到头上，帽沿有个小坑，怎么捋也捋不平。
　　三人走后，罗没把吕生的名字又添回收页。他带来另一封，从东埠医者处送的。
　　少年今日喘得比昨夜匀，仍咳，不能搬物或回船。吕母将断续听来的半日十二文再问过本人，又请当晨在东埠见过苗叫人的一个补筐人说明。那人听见的是请他收篙与十二文，没看见后来蓝包里有什么；两段分别留在何巡丁的问页，尚不能替苗的承认。
　　医者到今日的诊药费共三十六文，齐先向医者实垫了这份钱，收实际药诊条，不从少年未领的十二文里抵。事后谁应承担这一项，按割绳、用工与救助经过问，不将先垫称成苗已赔，也不将暂留治疗的钱变成少年自己偷盐的代价。
　　吕母托带的封里还有一小段旧棉布。那是她自己旧棉袄裁下的边料。吕生被剪开的原袄仍留作现场物，庄医者给他另备了干衣。她说领口那块血不易洗，家里没多少新布，这块洗干后若谢愿意，可以补在内衬，不要拿它作她已经谢过、以后不得问儿子医费的凭。
　　洛将布放在掌心，没急着给一件贫薄的礼物定价。
　　屋里谢听澜醒着，窗只留一道能透气的缝。她拿布给他看，谢摸了摸磨软的边，说收下，但此刻不能去医者屋当面谢她。
　　“我替你把愿收的话托回去。”
　　他点头。右腕仍藏在衣袖里，左手也没有因为今日能摸一块布就伸去练剑。桌上三十文的旧收页压在药袋下，第六十八日的那一栏是没做，不是待有空便再抄到夜半补齐。
　　洛问吕母有没有提少年何时能回去，罗说要看今夜和明早，母亲想先把补筐的摊移近医者，不能整日不做工；庄医者肯让她在外檐摆两只筐，别堵病人进门。医者姓庄，是这次带回的诊条上才明确的字，洛没有从自己认识钟医者便替东埠那边也署一个钟。
　　罗要走时，她请他带话，不必让吕生现在写长篇感谢，喘咳好些再说自己的事。罗应下，自己也有栈里的下一段要做，没留到晚饭后等谢醒第二回。
　　同一日下午，吕母真的在庄医者外檐摆下两只筐。一只底裂，一只提耳松，她先将能补完的那只放在腿上。篾条从旧裂口穿过，她低头用牙咬住短尾，听见屋里的咳声便又抬头，短尾从齿间滑出来，扎到自己的下唇。
　　吕生靠着枕，看见她含了一点血，想坐起。庄医者叫他先别动，给母亲拿了小片干布，她按住唇，等那一点止住，才将篾放回去。
　　“我不是要你起来帮。”她在檐下说，“你躺好，我做得成。”
　　吕望着门框，过了一会儿，说自己原以为半日十二文算快钱。苗七今早让他去船边时，那只蓝包已经在棚里，不是他从栈提来的；他只问要几时收完篙，没有问苗让任上船做什么。
　　庄让来探问的渡务人将这一段记作吕今日能说的见闻，停顿处留着，不用一句不知道替他填满前一夜。母亲听着，没有逼他再想出包里盐从谁手上来的，更没有求少年说成一切都看见，好让今天垫的药钱早些从苗那里拿回。
　　那只底裂的筐暂时没补。母亲把提耳扎牢的先送还来取的客人，收了这一次补筐钱，再坐回门外。医住的钱有人先垫，并没有替她做完今日的两只筐，也没有把儿子未领的十二文变成已经在她掌心里的钱。
　　十号潮盐的原记当晚才送来。
　　潘与娄师傅今日分开九号承具后，才开十潮。连原湿包六斤三两，湿□□十一两，净湿料五斤八两，加清水一斤八两，分滤入另锅。这里一斤十六两，洛把毛与皮相减核了一遍，五斤半不是六斤，六斤是第六十三日旧验的湿料数。
　　泥杂半斤仍未入锅。回收干盐一斤半也没有拿来配十潮熬，原来已经收下的干项，不为新锅看上去多一点又倒回去。
　　纸上有换滤布的时刻，细灰另碟存，湿包退下另挂，火与出锅由娄、潘实记。盐水正在收干，冷秤得等明日，今晚的页不先印出所得四斤或五斤。
　　洛分段抄完自己答下的部分，给未出的地方留空。她的新三日核工明日才结束，余四钱也应等议定副件真有了，不因今日替三个搬工看过钱数便提前算全做完。
　　入夜，谢胸内还痛，咳声比白日少，没有添血。他想坐到桌旁用左手修那块布，洛将针盒放回柜上，告诉他自己也今日不缝，等都不急着屏气时再做。
　　“一块布要用，也不必今夜就用。”她说。
　　谢望了片刻窗纸上晃着的灯影，答应。外间已有食碗响，客店今天的饭仍各自照住约付，不因桥上救人便从此由盐行管两个人的药与屋。
　　洛从包底取出柳湾赔契副份，看首期第八十五日，又把穆铺的收件与蒲绍实际启件两份放在旁边。八钱已在北路，她并没有将搬工今日的一百一十八文当成自己的支出，也没将明日可能拿到的四钱当成又可寄一笔的净余。
　　“明日先问路记。”她说。
　　谢只应了一个好，没说今夜就陪她走北街。
　　这一日真正收到的钱，四个做工的人各自收进了自己的袋里；一个少年仍等着原雇者的十二文，一个伤者收下一小块布。洛关灯前记了这几件，却没有将它们写进同一栏。
　　窗外，柴车轮声远了。曾的帽子、滕木的垫、祝成冷着的耳朵都随人离开，桌面上只剩四份收页的副记，纸上的名字不必再挤在一个人的掌心里，才算领到了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