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不渡刀》爱吃西瓜的噜噜

56、不能卖的名字 他给谢留了

　　他给谢留了今日安歇的药，叮嘱若夜里痛喘与血再起要立刻来叫，不拿这一口血不再流就说已经过去。明日那一刻轻读也不能先许照做，仍须看实际情形。谢没有讨价，左手按在膝上，点头。
　　洛的肩在陪车的路上慢慢紧起来。钟让她轻试转动，问有没有去提人，她说没有，医者看过，叫她今日不添练步，也不再走第三趟桥。桌上短时核纸若松下来可以少做，做一段歇一段，夜里仍看症状。
　　他们付了这次诊药与车钱，药袋上各自姓名写明。洛的钱从自己备用出，谢也从自己的钱袋付一部分，数目没有混进柳湾寄出的八钱里。
　　钟让伙计寻来一双干鞋。谢方才没有下水，鞋头却被救人时溅起的水浸湿，坐在车上才觉脚趾发冷。他自己弯腰解到一半，胸中又紧，洛坐到旁边替他松开结，让伙计帮着换鞋，没有叫他再以低头屏气证明能做这件小事。
　　旧鞋搁在炉侧的木板上，离火还有一段，不能急烤开胶。屋里另一个候诊的老人看着谢手边的杖，说刚才街上都在传，一个使剑的把少年从水里挑起来了。
　　谢摇头：“我没有那份力。托住他的是黎，拉他上岸的还有两个人。”
　　老人听明白，转向来接自己的儿子，把那句挑人收了回去。洛望了一眼平放的杖。若传闻只留下剑，今天岸上那根木杆和三个人的手，便会比河水消失得更快。
　　回到客店时已过午。客店伙计替他们把门前一桶水提进屋，洛道了谢，问今日这一趟另有多少工钱，伙计说本来是店里答下的屋用水，并没有因他听了桥上救人便多算一次。她不再坚持把每一只帮忙的手都当成自己新欠的债。
　　谢的剑由他歇缓后擦干，左手慢慢收入杖中，右手始终没有去握柄。洛将沾血的领布浸在小盆里，水红了一层。她没把那块布藏进衣底，说既然救上岸便只许记一件好的事。
　　午后，罗到客店来报吕生的情况。少年已到东埠医者屋，母亲赶到时人能说话，仍咳得厉害，身体发冷，须留着看，不是立刻又能上船做工。母亲认清被剪的湿衣，问谁让他今早来收篙，罗答苗七，别的约与工钱还得让吕生缓过来自己说。
　　窄船系回东岸，断篙与裂衣分存。苗未获，十斤盐按何的封记尚留台内，任交到渡务屋候问。黎仍做今日的新护项，余一钱没在没回栈前就说已经拿到。
　　洛请罗将今日不再去桥、午后核纸须少量、谢明日轻读先撤的情形告诉潘。罗答应换读页的人，今日三十文既已做完不会因后来病了扣回。洛自己的三日核项按能做的实际安排，不强拿一个旧约把今日所有时辰填满。
　　屋里安静下来，街上货车声仍一阵阵过去。谢问洛，若方才所有人先向西岸追，会不会追到苗。
　　“或许。”她说。
　　她没有替放走的人预先算出一场必抓不住的追赶。正因为有可能追到，留在这边才是一件真正放下的事。
　　谢闭了闭眼，药杯放在左侧。吕生先到了岸，苗先到了另一条路；今天的剑没能把两个方向并成一个。他慢慢松开左手，终于让那把已经收好的剑也跟着歇下。
　　傍晚，客店伙计敲门，问洛青禾能否在外间看两页纸。来的人没往谢听澜歇着的屋里挤，罗季坐在长凳上，旁边一个穿棕短袄的男人双手夹着帽子。
　　“曾茂，丁五装货带班的。”罗介绍，“前日叫来的三名搬工归他约，今晨货停了，他来核候工与事故页。”
　　洛坐下，先说自己今日只少量看，肩紧便停，不替渡务断罪。曾茂点头，将帽子压在膝上，把那张未署的页递给她。纸上半边是停装时辰，下半边是所有经手人的名字，末尾印着一行小字：同班愿认短失，逐人按酬扣补。
　　任东升的名字在最上，曾带来的三人排在后面，吕生却也被写进去了。
　　“他早上在那条船。”曾说。
　　“你的班请了他？”
　　“没有。”
　　“谁答他的酬？”
　　曾看向罗，罗说今日已问明，是苗七叫他收篙，没从丁五搬班来。吕此刻仍在东埠看病，别说这一行愿认，他连这张纸都没见过。
　　曾把帽子捏得更紧。他说不是来卖掉谁，只想有张一次能办完的纸。货在棚里等，三个人今晨早到，午后又候着，说好了能搬便搬，不能搬总不能几次来柜前问都没答复。自己替人约过工，若带不回钱，下次还有谁肯跟他来。
　　“有些账不收口，就永远等。”他说，“我可以先认自己的那份。”
　　洛没有叫他把帽子从手里松开。她知道被人问拿钱而自己也拿不出答复，确实会让一张能立刻收口的纸显得很好。
　　“你认自己的，也得知道认了什么。”她把追回十斤的现场抄记放在旁边，“原来少十斤，现在这十斤另封，未回栈验。有没有别的物损，要核实物；盐值不能先写一次丢失，再把追回物留给行里，名字却仍按丢失扣一遍。”
　　罗把停装页与事故页分开。候工做了多久、谁叫他们留下，可以今天核；任取盐的问案与重验后的损失，不能只因上面都有丁五两个字，就一起从三人的工钱里走。
　　曾望着那行小字，忽然说自己还没问三个人肯不肯。他怕一人一句，柜又叫他明日再来，所以先填了名单，想让他们按完指就领钱。
　　“那不是他们的愿认。”洛道。
　　她只在纸角写了两件要向本人核的事，把笔放下。她不是三个人的代答者，也不因曾此刻显得为难便让他替所有人作主。罗将未署的纸带回，答应今日去问齐，候工的实到时辰先收，不等偷盐问案终了才查是谁被叫来等了一天。
　　曾起身时，帽子已经皱成一团。他在门槛前回头，说第三袋抬起来偏轻，是自己班里的两个人发现的。若只看经手的名字，发现的人与取盐的人竟排得同样整齐。
　　洛问那两人肯不肯说明自己当时怎样接手，曾说他回去问，不再先写“同愿”。这一次的帽子，他没有忘在凳上。
　　入夜前，何巡丁派人将盐桥封物移到渡务屋的锁柜。净十斤的现封袋、原小袋、蓝布分别清点，由齐派去的人见证，桥上不留一个无人看守的纸封过夜。裂衣与断篙另存，任在渡务屋候问，苗七未获的那一栏仍空着。
　　罗送来移存副记，又把黎今日余一钱的收领带来。黎已完成护事返栈，齐实付余钱，两钱这一日的约才结清。他的破袍另需补，今日不续夜护，齐自己安排行内夜值，不将一钱已给写成黎从此夜里都能叫到。
　　吕母傍晚托人问过工钱。吕生早上与苗议的是半日收篙十二文，做后付，尚未领；她听儿子缓过来断续说才知道这个数。何让人待吕说得完整再核，母亲也不拿自己听来的半句充作儿子所有事的供词。她想先找苗，是因这十二文原拟买两把补筐用的好篾，不是签下愿替一船盐担罪。
　　洛将这些新消息分开收好，回屋时没有再追一篇纸。谢已服了今日药，领口换干，胸紧稍缓，仍不宜多说。她坐在床外侧，将夜里要叫伙计与医者的安排放在两人都看得到的地方。
　　“今日那张纸没有我的名字。”谢说。
　　“你的三十文已经是你的。”
　　他笑了一下，没有因领了自己的一次工钱便变得十分轻松。剑在杖里，杖离床边一臂，夜里真要起来仍得先坐稳。他看见她没有替自己把杖挪到一握便能冲出去的地方，也没要求她再挪近。
　　第二日晨，谢领口没添新血，起身时胸内仍痛，步子也比昨日慢。洛陪他再乘车到钟医者处，不将一夜未出血当成已可赴栈复读。钟复看后让他这两日继续休息，待后再核短走与轻事，右腕旧限不变。洛的肩经夜暖歇松了些，仍只少量核纸，不举提、不练刀、不承别人的重量。
　　罗早已告诉潘换读页的人。第六十八日这一刻由行内当值者按本职复核，不从谢第六十七日实得的三十文里出换人的工钱；谢未做的第二次三十文便没有领，不凭人们叫他救人剑客就补写一次不存在的复读。
　　回客店后，潘将九号昨日的处理原记与今日冷秤副件带来，带件的伙计在外间等。他没叫洛到灶边受风，更没有把她未目见的下半日写成全程在场。
　　九号盐水昨日逐渐熬干，出锅后另置干净承具，冷下来今日称。娄与潘看过颜色与颗粒，验看的少许盐粒放回本组承具，再称新干料净五斤十二两，便是五斤又四分之三，□□另核。先另封候货主按此处理品接验，不同原整袋混堆。原八斤湿料与添入的两斤水不会都变成净盐，盆底细灰、旧滤布与原湿包各有去处。
　　洛从原记抄入，写清称验者与第六十八日冷秤，不署自己亲称。原已受领干盐一千一百八十四斤半保持旧项，新处理干五斤十二两另列候接；九号的四十二斤旧干也不再重新算一遍作今日所得。
　　十号潮项安排今日另做，入料与出锅还未有新记。她核到这里停笔，将肩往椅背松了一会儿。伙计把页带回，潘要的副件有出处，今日也不因洛少在锅边站半日就只能拿一整锅想当然的数回来。
　　丁五另有一张从渡务屋出来的物交页。
　　何同意实物按封号交还货主，盐取出由当值人员与行内管船人同行送栈，原小袋与蓝布仍留问验。潘在栈开现封复称净十斤，封号与昨日移柜记相合，再取用己方干净新袋独装，标第三袋追回部分。五袋二百五十斤、第三原剩四十、另追回十，现场重新受领合三百，但第三曾开与新包经历照页保留，不把分装的七件写成原封六袋未变。
　　齐没有立刻让车赶船。柏溪收货人昨日只收到延装说明，原装船位已过去，新的船时与处理后第三组验看要另约。数量回足，不等于今日这条生意已经按期完好交到买人手里。
　　曾茂带着三名搬工到柜前时，齐已把那张合并页取出来。徐敞说格式原供货损暂结用，名单是依棚里交接名字填的；他没问清吕的雇主，也没将取货、搬货、收篙分栏。那一行愿认尚未署，不是已经发生的扣款。
　　一个搬工问，若自己不按指，会不会连早上等的那份也不领。
　　齐答候工先依谁留、何时留核，不拿认盗损作发已经做过工的条件；具体数仍需对原搬件约与日页。曾把自己报得过早的“同愿”划明未问，改为各人看自己做过的事，原字留着，没有整张毁掉装作从未想过。
　　两名搬工说出第三袋一轻一重的抬法，一个先落脚，另一个托得过高，潘叫放下才重称。任今日供过偷取，并不能倒推出这两人在他夜提蓝包时也必然看见。曾则承认自己昨日催人收尾，没逐一复问外束是否整好；是否违了本来的工作要求，仍须对他自己的约，不拿一句催收尾便判他应赔全班。
　　罗把改后的页送到客店让洛核名字与来源。她没有写全班无责，也没替齐许每个人以后都不会少钱，只发现吕的名字仍在曾班人数里，又圈出来，标明另雇，须本人说明。
　　一个名字从名单里拿出来，并没有让吕生从水里再被救一次，却能让他明天醒来，至少不被一张他没看过的纸叫成愿认短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