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不渡刀》爱吃西瓜的噜噜

58、银在北路 第六十九日

　　第六十九日早晨，谢听澜醒后没有急着下床。他先坐了一会儿，左手压着被沿，等呼吸不再牵到胸中那点痛，才叫店伙计取温水。领布没有新血，咳还未尽，今日仍在钟医者让休的两日里。
　　洛青禾也没拿竹片到院中。她在外间看潘送来的最后两张冷秤副件，写一段，歇一段。三日核项将到期，纸上的日期却不会因她想结款便自己填好。
　　十号潮项第六十八日单锅熬出，今日冷称净干四斤。娄与潘验看的盐粒放回本组再称，□□另列，新干单封，灰碟、旧布与湿包去处分记，泥杂半斤仍留原柜。九号新干五斤十二两，十号新干四斤，两份合九斤十二两。
　　晨渡货主一方由齐与潘当场按处理品验接，不把它们改称原完整袋的原等封货。新两项按实际处理状况另标，接入干盐存项，原已收一千一百八十四斤半加九斤十二两，合一千一百九十四斤四两。
　　洛将合数再拆回去，旧九干四十二、十干四十一、另追回干一斤半都已在原数中，不能因为写到十号就再加一次。原登记一千二百与可收干项差五斤十二两，但怎样落到洗耗、实际盐失与不同人的责任，仍须对裂袋、遮雨与各日处理；不是所有湿重减少都可作某人的整笔赔款。
　　旧两潮料如今各变成一份处理干料，原湿包退出货包存项留证，新袋承接原九、十号来源；原二十四组不变，泥杂也不因两锅做完便被扫进炉灰。
　　这几页由潘实记，洛核转写。她补了一处原日期，把三日副件按入料、转出、接验排列，交来取件的罗季。罗拿回栈对完，齐付余四钱，收件与实付副记再送到客店。洛第六十六日先领两钱，至今日才合六钱真正结完，不由一句辛苦了变成另外的一笔赏钱。
　　她把银放进袋，先为接下来的诊住留位。盐损责还没一口判完，自己的核工却已有明确做完、收钱的一刻，两件事不必互相扣着等到天荒。
　　午前，穆银信铺来人。
　　是罗先前受洛所托去问路记，今日铺里正收到一件转回短页，穆让伙计随送核工副件的人一同来。伙计带的是路记，不是八钱银封，也不是方宜亭的收款回条。
　　蒲绍第六十六日由沧口启北，当晚布车队实到河口歇装。银件在干匣内，封面未新受湿，仍由原车队承递，没有在河□□给无名过路人。蒲在留路页上署当日停件，次晨另安排南下菜籽船带这张小页回沧口。
　　船第六十八日靠埠，留件在转铺，第六十九日穆才实取。三天前的北路停记，此刻到了洛手上；蒲今日到底到哪一站，并不能由这张纸自动推出来。
　　“榆关还没实接页？”洛问。
　　伙计说未有。原路常估七日上下，到榆关还须转柳湾；这封银件不是榆关到站便等于方已领。穆会留收路页，后有转接与方收款记再告，若至第七十八日仍无后段消息，洛应再来问，他们去核承递处。
　　洛取出赔契副份，把今天的问记写在旁边。第八十五日首期仍是原期限，今日到它还有十六日。她并没有因为对方说路上冻便自己延到下个月，也没有因八钱已经从自己袋里出去就把剩欠二两三钱先改成一两五。
　　伙计要走，她问若到期限前仍不见方记，哪条路可先告柳湾件已启而请核。伙计给她标沧口到榆关承递处的问件名号，说明要据实写自己知道的段，不写银已到方手。今日是核已交件，不收第二次相同寄银费。
　　谢在门内听到最后一句，没有起来帮她将全部纸再读一遍。洛收好，回屋告诉他，银确实走过河口，后面仍需等真接。
　　“能知道这一段，也好。”他说。
　　她坐下，看见他胸口起伏比早晨平些，便将药杯移到左边。两人没有靠一张路记治好一个内伤，也没有只因未见回款便将那个已经启程的车队想成丢了。
　　窗外有一辆空筐车慢慢过去。她想起去银铺交八钱时自己数过的戥砣，此刻银不在眼前，能做的是把下一次问的日子记准，而非沿北路亲自去追。
　　同一个第六十九日，温书声在临江船铺领到了洛从上河寄来的回信。
　　他先看信外的转递记。第五十九日上河收件，第六十日交南行木货船，第六十三日到沧口转柜，第六十四日随临江布船再走，第六十九日实入临江留件处。纸角压出一道浅凹，内页没受湿，落款仍是第六十日前那只尚在上河的手。
　　他知道这不是洛昨日在沧口写的消息。
　　信里盐还未交，原酬只收起运六钱，肩伤与谢内伤都实写；他们愿见他，也愿议一单账核，但没有自己的屋。价、食宿与起止，须在他出门以前回话议清，账核要有原凭来源，不让他替别人没见过的数保证。
　　周大成的询问则请先核亲属与有权受托的人，原凭留着。许后来到临江递来的另一件问候已经与这封信并到温手里，两路先后不齐，不能把许不知道的盐路写成许带来过。
　　温读完，走到船铺背风的一张小桌旁。他没有取第七十日客票，而是先写自己的回价。
　　他愿以核一单入出与各人实付副件为初段，先做十日，每日六十文，实做计日，满十日六百文；超出单与日期另议，不包护车，不抄没有出处的凭。食宿自己择能住的地方，请对方答能承担的实际限额，他提每日十八文为上限，超出自补，未确认前不说已全包。
　　来时船费他愿从自己已领旧薪中出，因为也想亲自看这条南行路；但不能将这份自愿路费变成到了就该做任何活的理由。短段做完续不续，要在结束以前相问，不许一句以后再说将十日拖成整个冬天。
　　信写到半页，他忽然想起洛说自己连屋都没有，又在末尾添了：若当前钱与住位不能承，先明白说，我可改日期或少做一段，不因已经交过旧工便要你凭友情筹我全冬的薪。
　　船铺伙计看见他把笔搁下，问明晨的位置还留不留。
　　“不留。”温说，“工还没议成。”
　　“错过这一船，下一趟未必还是四五日能走。”
　　温把回价纸展开，吹干落款。他知道一等会失去一个好风眼，也会多付几日临江的屋钱。那是眼前真正付出的成本，不是将来见面时能拿来索一个掌柜名分的苦劳。
　　他在船铺付了这封实寄路费，留收件记，回信第六十九日交件待下一南行承递，尚未启船。等洛确实收到、再答，他才选下一趟客船，不能用自己写成的数字当作洛已经同意的数字。
　　回租屋时，他经过周大成旧存物的登记处，核先前待问的亲属留件。今日没有新认领人到，没有安葬受托回复，他在抄头上只记来问日期。木柜关上，里面的凭并不会因他明日没上船便多出一个能替所有死者回答的人。
　　温回屋，将第七十日拟船的小纸从行囊上解下。笔箱留着，冬衣照旧挂在门后，他没有散掉临江的住处，房主也没有收到一封已经退屋的通知。
　　房主正在院里补水桶的箍。他先问还住不住，温说要等回话，先依原价再续三日，到时若仍未定便提前来说。房主取出租屋原条，两人对日期，温从实领的旧薪里交了这一段屋钱，不把尚未议成的六百文拿作现付。
　　桶箍合回时，房主问他是否错过了那条顺风的船。温答是，房主说既然如此，不如自己留条去会朋友，到地方再谈总能谈成。温没有争哪一种走法都该错，只说自己这一程愿先把工作讲清。
　　房主点头，低头将箍敲紧。明日别人或许去得更快，他留下的三日也不会因此不用付钱。
　　灯还没点，他坐在修好的凳上，看一会儿收到的信。那个愿意同他做事的人把伤、债与缺口都写来了；他今天能做的回话，不是说自己来便补好，而是告诉她，自己这一双手真正能做多少，想拿多少。
　　这一天更东的白石埠，青尾船终于靠岸。
　　柯船主等卸台垫稳才让抬两箱织机配件。常鹭站在踏板边，田映竹留船内，确认两箱从原存位一箱箱经过，原外封没有新破，交入收件人的候棚。她们看的是护运这一段，不替织机匠保证每一枚配件装上都能用。
　　收件人按约核箱与封，写了第六十九日实接。柯将常的余三钱付给她，常验银，连第六十七日起船一钱，这回个人护酬四钱实领齐。两日水程有一段逆风，她们停在背风汊等过，船上的那顿饭也没有另算候食从三钱里扣。
　　田收好自己的护约页，酬数由她与柯的原约核，不借常的四钱替她宣布也一模一样。两人走出卸棚，常问田这回能不能一起吃一顿热饭，不是又守着货等别人。
　　“先看价。”田说，铁尺的皮套在腰边轻轻一碰，“我今日想加一碗汤。”
　　常笑着答好。路过修船摊，她停下看自己短索的末端。索尾这两日浸过水，绞丝有些松，田从皮套边取细线给她，两人在岸边石上坐了一会儿，重新扎住，不等下一回真的要借索稳身才发现尾巴散了。
　　常让田先去占汤桌，田说还没到最挤的时候，等这一结打完。她们不必每一次相见都在船板两头喊话，今晚终于能坐在同一张桌边。
　　白石的船灯与沧口的窗灯隔着一百二十里水，洛此时还不知道她已交完两箱。常也不知道盐桥水里刚救过一个少年，更不因自己终于到岸便被另一头的事借去新的夜护。
　　她把收页放入干包，走向埠头煮汤的灯。银有银的路，人有人今日能走的路，这一天有些真正到岸，有些仍在途中，谁也没用另一份到达替自己写了完成。
　　第六十九日傍晚，罗季带来的不是一张新镖单，是两处可看屋的地址。
　　洛青禾将纸放在药袋旁，先问谁在租，能否只用一月，住屋与存货各许做什么。罗说一处在东埠，屋大，主人只肯预付三月；另一处在梧石巷，前后两小间，女主人自己住东边，西间原来租给做米筛的人，如今人搬走，能按月议。
　　“有多远？”谢听澜问。
　　梧石巷从客店绕背风竹器街走，约二百步，东埠要过盐桥再下码头。谢听完，将东埠那张先放远。不是那处不值得租，而是此刻他们不能为了屋多几尺，每日都把一个不能走的半城算成别人应当扶着走。
　　罗把东埠主人报的条件也写清：每月四钱，至少先给三月，另押三钱，不包括灶具与柴。光交十五钱便要动到诊住与以后赔款的余位，屋再宽，也不会替他们立刻多出一张能接的单。
　　洛没有砍价到主人答不出来，只请罗说明暂不看这一处。她想有一张自己的桌，不想先用三个月还没挣到的钱买一句终于有门。
　　第七十日上午，两人先去了钟医者处。
　　谢两夜没有新血，胸痛比第六十八日稍缓，咳还在。钟让他屋内少量起坐，干廊短移一回，紧痛便停，暂不用剑、不过桥迎风、不赴码头，不因能端杯就恢复那一刻读工。若换到近处住，可坐稳车、挡风慢移，到新屋继续歇，后来短走仍须看。
　　洛的肩仍有旧紧，纸核可以少量做，暖地少许空步依旧限，不添真刀练与相击，不能搬床抬箱。她问去二百步外看屋，钟看过她轻转肩臂，准暖时短行中途歇，不叫她另逛几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