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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转学生与牛奶和的船 女生苏白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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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奶盒
全班鼓掌的时候,只有她没鼓。
九月的这座城市还热着。
——海风从东边来,带着一点咸、一点腥,吹进四楼最西头的教室,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慢慢落回去。
——高二(7)班的吊扇是十五年前的老货,转起来像一架快要散架的飞机,声音比风还大。扇叶上积了一层灰,转的时候偶尔抖下来一点,落在第一排的课桌上,像下了一场很小的、灰色的雪。
——苏白把上学期的期末排名表从前门挤到后门,又从后门挤回前门,才在第七行找到自己的名字。
——苏白。女。高二(7)班。271。
——全年级四百六十个人。271 在中间偏下。中间是最难被记住的位置。老师记不住,同学记不住,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一个可以被四舍五入掉的数字。
——她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三秒。
——三秒之后,她把表折了四折,塞进抽屉。折的时候很用力,折痕压得很深,像要把那个数字压死在里面。
——后桌用笔戳她脊梁骨。
——"洗衣粉,第几。"
——"271。"
——"哦。"陈屿说,"比上次进步了三名。"
——"谢了。"
——"不客气。"陈屿说,"你要不要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你从二十七十一,变成了二百七十一。"
——苏白愣了两秒,笑了。
——她笑得很大声。笑到前排有人回头看她。她没管。
——陈屿身高一米七八,打篮球,成绩中等,数学能及格,英语常年三十几分。他的人生理想是"考个本地二本,然后开一家卖海鲜的网店"。他跟苏白的分工很明确:苏白给他抄作业的答案,他给苏白带小卖部的零食。
——这是一个不需要说谢谢的交换。
——苏白喜欢这种交换。因为它不需要认真。
第二节课,班主任带了一个人进来。
——全班抬头。
——那是一个女生。
——个子比苏白高一点,瘦,肩膀很直。头发是马尾,用一根最普通的黑色皮筋扎着。校服是新的,但洗过一次,领口已经软了。她的手很白,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干净得像从来没做过任何事。
——班主任说了三句话。
——"这位是顾清同学,从外地转来的,成绩优异。"
——"性格内向,大家多关照。"
——"座位调到最后一排靠窗。"
——然后全班鼓掌。
——鼓掌是那种很敷衍的鼓掌,四十几双手,拍了七八下,稀稀拉拉,像一场很小的、不想下大的雨。
——顾清站在讲台上,没有低头,也没有笑。她的目光扫过全班,扫得很平。
——苏白后来回忆,那道目光扫到她的时候,停了半秒。
——半秒。短到苏白以为是错觉。
——但苏白记得更清楚的是另一件事。
全班鼓掌的时候,顾清没有鼓。
——不是傲慢。
——是她在鼓掌开始前,做完了另一件事。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空的牛奶盒,压扁,撕掉吸管,对折,再对折。
——她的手指很长,动作很快。全班鼓掌的那七八下里,她把那只盒子,折成了一只船。
——船很小,长不超过十厘米,四个角,很对称。船身有点歪,但歪得很认真,像一个人很努力地把一句话说清楚,还是说歪了。
——折好以后,她把船放在讲台边上,用嘴吹了一下。
——船动了半寸。
——她笑了。
——笑得很浅,像水面下忽然浮起的一颗石子。
——苏白在倒数第三排,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心跳,就是在那一刻,漏了一拍。
苏白的"混过去",是从高一下学期开始的。
——那天她在厨房帮母亲剥毛豆,电视里放着某位高考状元的访谈。状元说:"我要感谢苦难。"
——母亲一边剥毛豆一边说:"你看人家。"
——苏白说:"人家是人家,我是我。"
——母亲就不说话了。
——从那以后,"混过去"就成了她的口头禅。作业混过去,排名混过去,家长会混过去,未来也打算混过去。
——她甚至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任何需要认真回答的问题,都用一句玩笑带过。
——比如"你以后想干什么",她就说"当个仙气姑娘"。
——比如"你怎么又退步了",她就说"仙气用完了,得充"。
——比如"你难不难过",她就说"仙气姑娘不哭"。
——"仙气"是她奶奶编的。
——奶奶叫周桂英,不识字,这辈子只认得三个字:周、桂、英。是苏白五岁那年教她的。她学会了,然后把这三个字写在家里的每一面墙上。用粉笔。灶台上,门后,鸡窝的木板上。
——苏白的母亲很生气,骂了她。周桂英不反驳。第二天,她又写了一遍。
——苏白问她为什么一直写。
——她说:"我怕我忘了自己叫什么。"
——苏白三岁那年发高烧,三十九度八。医院很远,村里没有车。周桂英背她走了八里山路。
——走到一半,苏白说:"奶奶,我怕。"
——周桂英说:"不怕。奶奶说你有仙气。仙气姑娘不怕打雷,也不怕发烧。"
——苏白说:"那我的仙气在哪儿。"
——周桂英指了指她的胸口。苏白摸了摸,说:"我摸不到。"
周桂英说:"摸不到才对。摸得到的,都不是仙气。"
——奶奶走的那年冬天,这座城市下了很大的雨。
——凌晨三点,奶奶醒了一次。她看见苏白,笑了,说:"白丫头,你过来。"
——苏白凑过去。奶奶的手很凉,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很旧的毛巾。
——"白丫头,仙气姑娘不怕打雷。"她说,"可仙气姑娘,得有个地方落。"
——她没说完。她睡着了。再没醒。
下午,班主任宣布调座位。
——"苏白。"他说,"你到最后一排靠窗。"
——全班"哦"了一声。那种"哦"很复杂:一半是同情,一半是幸灾乐祸,还有一小半是"终于轮到她了"的、很轻的快意。
——苏白抱着书,走到最后一排。
——顾清已经在那里了。她没有抬头。她在做一道题,笔尖在纸上走,走得很快。
——苏白把书放下,坐下。
——她把椅子往前挪了一寸。
——不是靠近,是为了让自己坐得更正一点。
——下午第一节是自习。苏白一个字都没写。
——她在草稿纸上画东西。她画了一个圆,涂黑,又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那个圆。
——她画了十七个。
——下课铃响。苏白站起来,想去小卖部。
——走了两步,她听见背后有声音。
——"你画了十七个。"
——苏白回头。
——顾清没有抬头。但她的笔停了。
——"……你数了。"
——"嗯。"
——"你不是在做题吗。"
——"做题的时候也能看。"
——"那它们是什么。"
——顾清抬起头。
——九月的阳光,斜斜地切进窗户,落在她的课桌上,把她的睫毛照成金色。
——"你画的是洞。"顾清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箭头都指进去。"她说,"没有指出来的。"
——苏白的耳朵,热了。
——"顾清。"
——"嗯。"
——"你讲话好直。"
——"实话。"
——苏白笑了。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这两个字。
放学的时候,陈屿拦住她。
——"洗衣粉。"
——"干嘛。"
——"你今天笑了十七次。"
——"你数了?"
——"我坐在你后面。"陈屿说,"我什么都能数。"
——苏白笑了。第十八次。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四楼最西头,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那天晚上,苏白回到家,写完作业,翻开日记本。
——日记本很旧了,封面是一只猫,已经磨得看不清。她从高一写到高二,写了一年多。但她的日记,从来没有超过三行。
——而今天,她写了五行。
九月一日。晴。
今天班里来了个转学生。
全班鼓掌的时候,只有她没鼓。她在折一只牛奶盒的船。
折完她吹了一下,船动了半寸。她就笑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我不知道为什么。
——写完,她合上本子。
——黑暗里,她想起奶奶那半句没说完的话。
——她想,奶奶。
——我今天,好像看见那个地方了。
——但我不确定那是不是。
——因为它看起来,不像一个"地方"。
——它看起来,像一个人。
— · —
座位
倒数第三排,和最后一排靠窗。
九月二日,苏白到得很早。
——她习惯早到二十分钟。不是为了学习,是为了在教室空着的时候,享受那种"这间屋子暂时是我的"的感觉。
——她把窗户打开,海风进来,把窗帘吹起来,又放下。她把那本很旧的小说摊在桌上——封面脱了胶,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
——七点十分,教室里只有三个人。
——七点三十五,早读铃响。所有人站起来,拿出语文书,开始念《劝学》。
——苏白也念。她念得很大声。
——她一直念得很大声。因为奶奶说过:"你念大声一点,神仙才听得见。"
——她不信神仙。但她念得大声。因为念得大声,就不用想别的事。
上午第二节下课,苏白想过去搭话。
——她把那本旧小说拿在手里,走了三步,停住了。
——她想,我说什么。
——说"你折的船真好看"?太傻。说"我叫苏白"?太正式。说"你从哪儿转来的"?像查户口。
——她在原地站了十秒,把三种说法都在心里过了一遍,每一种都被自己否掉了。
——然后她转身,去了厕所。
——在厕所的镜子前,她看着自己。头发有点乱,校服领子一边高一边低。她用手沾水,把头发压了压,把领子翻好。
——她想,苏白,你完了。你十六岁了,你在一个刚认识的女生面前,连走过去说句话,都要先在厕所里整理仪容。
——这不是喜欢。这是害怕。
——喜欢是"我想靠近"。害怕是"我怕靠近之后,她看见我其实什么都没有"。
——苏白有什么呢。她有 271 名,有"仙气姑娘"这个自己编的谎,有一抽屉混过去的作业,有一个跑长途、一个月回家四天的父亲,和一个只会说"你看看人家"的母亲。
——而那个在讲台上折船的女生,手指那么白,指甲剪得那么短,肩膀那么直。
——她看起来像一件被好好保管过的东西。
——苏白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最後她把水珠擦干,走回去,什么也没说。
中午,苏白去了广播站。
——她进广播站,是因为想躲。自习很可怕,因为自习的时候你必须面对自己的卷子。
——面试的时候,站长学姐让她念一段稿子。她念得很快,像在赶路。学姐说:"慢一点。"她又念了一遍。学姐说:"再慢。"她念第三遍,念到"故事的小黄花"这句,忽然鼻子一酸。
——学姐姓周,高三,学文科,声音低,左手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她听完,说:"你声音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沙子。"学姐说,"像风吹过沙滩。不是那种好听的沙子,是那种,硌人的沙子。"
——"那是缺点吧。"
——"在广播站,是优点。"学姐把报名表收起来,"下周一来。"
——苏白就这样成了广播员。每天中午十二点二十到十二点四十,念二十分钟的稿子:天气预报、失物招领、好人好事,以及点歌。
——今天中午,她念了天气预报和两条失物招领。
——念完,她摘下耳机。小屋很闷。玻璃窗外能看见操场,操场上没有人。只有香樟树在动,一边落旧叶,一边抽新芽。
——她趴在桌上,看着那棵树。
——她想,我今天,要不要点一首歌。
——她想了很久,最后没有点。
——因为她不知道点给谁。
下午第二节是英语。老师让两个人一组对话。苏白的同桌请假了,所以她一个人。
——老师让她跟最后一排的那个同学一组。
——苏白站起来,走到最后一排。
——那是她们第一次,面对面。
——顾清抬起头。
——"Practice the dialogue."老师说。
——苏白拿起书。她的手有点抖。
——"Hello, how are you?"
——"I'm fine, thank you. And you?"
——顾清的声音很低,很平。
——"I'm fine too."苏白说。
——然后就没有了。因为对话只有三句。
——她们站在那里,看着彼此,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秒。苏白数了。
——三秒之后,顾清低下头,继续做题。
——苏白回到自己的座位。她的耳朵,烫得能煎蛋。
放学铃响。
——所有人都站起来,收拾书包,往外走。
——苏白收拾得很慢。她把书一本一本放进书包,把笔袋拉链拉好,把水杯盖拧紧。
——她在等什么。她自己知道。
——教室空了一半的时候,那个人站起来了。
——顾清背起书包,从最后一排走出来。她走得很稳,肩膀很平,马尾随着步伐,轻轻地晃。
——苏白也站起来,往门口走。
——她们在教室门口的走廊上,擦肩而过。
——走廊不宽,两个人并排走要侧身。
——顾清朝左边让了一步。苏白朝右边让了一步。她们又撞上了。
——顾清朝右边让了一步。苏白朝左边让了一步。又撞上了。
——第三次,顾清停下了。
——她看着苏白。
——九月的夕阳,正好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照成一条橘色的隧道。
——"你先走。"顾清说。
——"……为什么是我先走。"
——"因为你比较急。"
——"我不急。"
——"你急。"顾清说,"你收拾书包的时候,看了门口七次。"
——苏白愣住了。
——"那我们一起走。"苏白说。
——顾清看着她,看了两秒。
——"好。"
——她们一起走过那条橘色的走廊。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苏白忽然说:"顾清。"
——"嗯。"
——"你今天折的那只船——"她停住了,"——它还在吗。"
——顾清停下脚步,转过头。
——九月的夕阳,落在她眼底,把那点冷淡的、灰蓝色的光,照成了一小片海。
——"在。"
——"在哪儿。"
——顾清从书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那只牛奶盒的船。四个角,很对称。船身有点歪,但歪得很认真。
——苏白看着那只船,心跳漏了第二拍。
——"你一直带着。"
——"嗯。"
——"带了一天?"
——"嗯。"
——苏白想说话,但她说不出来。
——因为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把一只"没有用"的船,带了一整天。
——而她自己,把"没有用"这件事,藏了十六年。
——"顾清。"
——"嗯。"
——"明天,你还带着吗。"
——顾清看着她,看了很久。
——"带着。"
——她只说了两个字。
— · —
天台
三十六阶,和一扇打不开的门。
九月十日,星期四。
——放学铃响。
——苏白没有立刻走。
——她在座位上坐着,把书包拉链拉上,又拉开,又拉上。
——拉了三次。
——陈屿背起书包,路过她旁边,停下来。
——"洗衣粉。"
——"嗯。"
——"你在干嘛。"
——"我在拉拉链。"
——"你拉了三次了。"
——苏白抬头看他。陈屿站在那里,一米七八,书包斜挎着,一脸"你是不是有病"的表情。
——"陈屿。"
——"嗯。"
——"你觉得,一个人说'你能去吗',是真的邀请吗。"
——陈屿想了三秒。
——"看情况。"他说,"如果那个人性格内向,那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邀请。因为她不说话,所以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很贵。"
——苏白愣住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我本来就会。"陈屿说,"我只是平时懒得说。"
——苏白笑了。
——笑完她说:"那我去了。"
——"去哪。"
——"天台。"
——陈屿"哦"了一声。
——那一声"哦"很复杂。里面有"我懂了"的一半,也有"你完了"的一半。
——但陈屿什么都没多问。
天台在五楼。
——从四楼最西头的教室出来,往东走三十步,有一个楼梯口。那个楼梯口比别的窄,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纸,写着"禁止攀爬"。
——纸是手写的,笔迹很丑,边角卷了。
——苏白站在那张纸前面,看了三秒。
——然后她抬起脚,上了第一阶。
——楼梯是老式的水泥楼梯,没有扶手漆,只有水泥。每一阶的边缘都被磨圆了,因为走的人太多。
——苏白一边走,一边数。
——数到第十八阶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因为第十八阶的边缘磨得特别圆,圆得发亮。她想,所有人上楼都从这里开始用力。这说明什么?说明走到一半,人都会累。
——她继续数。
——十九、二十……三十五、三十六。
三十六阶。
——她站住。
——面前是一扇门。铁门。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的锈。门上有一个把手,把手下面有一根铁条,横插在两只"耳朵"里。
——那是后来加的门闩。
——苏白伸手去拔。拔不动。她又拔了一次。还是不动。她两只手一起上。铁条纹丝不动,像长在里面了。
——她的手被铁锈蹭了一下,指腹上一条红印。
——她站在门口,有点窘。她想,苏白,你连一扇门都打不开。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一步一步,很稳。
——苏白回头。顾清站在第三十二阶上。她背着一个书包,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她的马尾被楼梯间的风吹起来一点,又落下。
——"你来了。"苏白说。
——"嗯。"
——"我今天来得早。"
——"嗯。"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顾清走上最后一阶,站到她旁边。
——"因为你上楼的时候,数了。"
——"数出声了。"
——苏白的耳朵,热了。
——"门打不开。"
——"我知道。"
——"你知道?"
——"我昨天也打不开。"
——"那你昨天怎么进去的。"
——"我等了二十分钟。"
——"等谁。"
——"等一个体育生。他来抽烟。"
——苏白愣了两秒,然后笑出声。
——"那你今天呢。"
——顾清没有回答。她走过去,把题集夹在腋下,两只手握住那根铁条。
——"一起。"她说。
——苏白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握住铁条的另一端。
——她们对视了一秒。那一秒里,苏白注意到一件事:顾清的手很白,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而她的手,是指腹上有一道铁锈红印的那种手。
——"一、二、三。"顾清说。
——"咔。"铁条出来了。门开了。风立刻涌进来,把两个人的校服下摆一起掀起来。
——苏白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被推开的光。她想,这是她们第一次,合作完成一件事。而这件事的名字叫:把一扇打不开的门,一起打开。
天台很大。
——比苏白想象的大得多。这是一个旧式教学楼的天台,长方形,水泥地面,四周是一圈一米一高的栏杆。
——地面有很多裂纹,裂纹里长着草。九月的草是绿的,但被晒得发黄。
——风很大。不是楼下那种被楼挡过的、软绵绵的风。是直接从东边海上过来的、没有经过任何阻挡的风。它把苏白的头发整个吹乱,把她的校服下摆吹得啪啪响。
——她眯起眼睛。然后她看见了海。
——从天台往东看,海比在教室里看到的更宽。它横在天和地之间,很亮,亮得刺眼。九月的太阳斜着照在海面上,反射出一片碎银,像有人撒了一把碎玻璃。
——苏白下意识地低下头。
——她不想看。因为海是镜子。她从小就不看镜子。
——"你为什么不看。"
——苏白抬起头。顾清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她。
——"看什么。"
——"海。"
——"……你怎么知道我没看。"
——"因为你刚才,抬头了零点五秒,就低头了。"
——苏白愣住了。她想,这个人。这个人连"零点五秒"都算。
——"顾清。"
——"嗯。"
——"你讲话好直。"
——"实话。"
——苏白笑了。
——"那我不看海,是因为太亮了。"
——顾清看着她。看了三秒。
——"嗯。太亮了。"
——她没有追问。这是苏白第一次发现:这个人虽然"讲话好直",但她不追问。她看得见,但她不问。而"看得见但不问",是这世界上最温柔的一种直。
顾清朝天台的西侧走过去。
——那里有一截水泥台,是以前放水箱留下的基座,高约四十公分,长两米。她把题集放在台面上,坐了上去。背靠着栏杆,膝盖屈起来,把题集摊在膝盖上。
——苏白跟过去。她站在台子前面,看了一眼台面。台面够坐两个人。甚至够坐三个人。
——她挑了一个位置坐下。那个位置,离顾清,隔着一个拳头。
——不是她故意的。是她的身体先于她的脑子,做出了判断:太近了会吓到人,太远了会像不熟。一个拳头,刚刚好。
——她坐下以后,偷偷把那个"拳头"量了一遍。她把自己的拳头竖在两人中间,比了一下。确实是。不多不少,正好一个。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风很大。两个人的头发都被吹乱。顾清在看题。苏白在看远处。沉默了大概两分钟。
——"你为什么上来。"
——苏白转过头。
——"你昨天说'能'。"
——"嗯。"
——"所以我就来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顾清的笔停了。她没有看苏白。她看着题集上的一道题,看了很久。然后她说: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想上来。"
——苏白愣住了。她想,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是因为昨天那个"能"?是因为那只船?是因为她笑起来的时候,睫毛被阳光照成金色?都是。都不是。
——她想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因为我不想回家。"
——顾清抬起头。九月的夕阳,正好落在她眼底,把那点冷淡的、灰蓝色的光,照成了一小片海。
——"我也是。"她说。
——"你也不想回家?"
——"嗯。"
——"为什么。"
——顾清沉默了很久。久到苏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说:
——"因为家里有电话。"
——"电话怎么了。"
——"会响。"
——"响了就接啊。"
——"接了要说话。"
——苏白愣住了。她想,这个人。这个人说"家里有电话,会响,接了要说话",像在说一件很麻烦的事。而"接了要说话"这五个字,她说得那么轻,那么平,像在说"今天下雨"。
——可苏白听懂了。因为苏白家里也有"接了要说话"的东西。它叫"你看看人家"。
——"顾清。"
——"嗯。"
——"那我们以后,都来这儿。"
——"为什么是'以后'。"
——"因为如果只有今天,那叫偶然。有'以后',才叫地方。"
——顾清看着她。看了五秒。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但苏白知道:从这一刻起,天台不再是一个地方。天台是"以后"。
又沉默了一会儿。苏白看着远处的海。这次她没有立刻低头。
——因为她发现,从天台看海,和从教室看海,是不一样的。教室里看海,海是一条线。天台上看海,海是一整片。一整片的亮,压过来,人无处躲。
——她终于明白顾清说的"海太亮了,照得人无处躲"是什么意思了。
——她转过头,想说点什么。然后她看见顾清在看着她。不是"我认识你"的看,也不是"你怎么了"的看。是一种很轻的、像在确认什么的目光。
——"顾清。"
——"嗯。"
——"你为什么来天台。"
——苏白问完,才想起来:这个问题她刚刚问过了。但顾清刚才答的是"因为家里有电话"。而她想知道的,不是这个。
——顾清低下头,继续看题。过了一会儿,她把题集合上。然后她说:
"这里没有镜子。"
——"啊?"
——"没有镜子。也没有玻璃。没有反光的东西。所以——不用看别人的脸。也不用,让别人看我的脸。"
——苏白张了张嘴。她本来想说"你脸有什么不能看的"。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
——"那我是不是该走。"
——顾清看着她。风把她的马尾吹起来,又放下。九月的夕阳,把她的侧脸照成一半亮、一半暗。她看了很久。久到苏白以为她要说"是"了。
——"不用。"顾清说。
——"因为你比较吵。"
——"吵的东西,不太像镜子。"
——苏白愣了两秒。然后她大笑起来。她笑得很大声,笑到弯腰,笑到眼泪都快出来了。楼下的麻雀被惊飞了。
——顾清看着她。她没有笑。但她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动了一下。很小。像水面下浮起的一颗石子。
——"顾清。"
——"嗯。"
——"你这算是夸我吗。"
——"嗯。"
——"那你再夸一句。"
——"你吵得,很好听。"
——苏白的脸,红了。她想,完了。苏白,你完了。你十六岁了,你被人用一句"吵得很好听",就脸红了。而这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她想听第三句。
天台的东南角,能看见一棵香樟树。
——那棵树长在操场边上,很高,比四楼还高。从天台往下看,能看见它的树冠。九月的香樟,绿得发黑。它一边落旧叶,一边抽新芽。旧叶是深绿的,落下来的时候打着旋;新芽是浅绿的,很小,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头。
——苏白趴在栏杆上看着它。
——"顾清。"
——"嗯。"
——"你看那棵树。"
——"看了。"
——"它是不是很自私。"
——"为什么自私。"
——"因为其他的树,都是春天发芽、秋天落叶。只有它,一边落叶,一边发芽。旧的还没走,新的就来了。它连一个干脆的告别都不肯给。"
——顾清沉默了一会儿。她放下题集,走到栏杆边,站在苏白旁边。她们之间,还是隔着一个拳头。
——她看着那棵树。
——"它不是自私。"她说。
——"那是什么。"
——"是舍不得。"
——苏白愣住了。她转过头,看着顾清。风把顾清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
——"舍不得什么。"
——顾清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可能是舍不得'还没长完'这件事。"
——苏白的鼻子,酸了。她想,这个人。这个人说"不知道"的时候,其实是"知道,但不想说"。而她不想说的那件事,苏白猜到了。顾清舍不得的,是"还没变成一个固定的样子"。因为她一旦固定下来,就有人能照见她了。而她不想被照见。
——"顾清。"
——"嗯。"
——"那我帮你问一句。长完了,会怎么样。"
——顾清转过头,看着她。九月的夕阳,落在她的睫毛上,把睫毛照成金色。
——"长完了,就不用再长了。不用再长,就定型了。定型了,就——"
——她停住了。没有说完。苏白等了三秒。她没有追问。因为她刚刚学会了这个人教给她的第一件事:看得见,但不问。
——"那,我也不想长完。"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找到一个,能让我一直长的地方。"
——顾清看着她。看了很久。
——"这里有。"
——"什么。"
——"天台。这里能一直长。"
——苏白愣住了。然后她的鼻子,彻底酸了。她想,这个人。这个人说"这里有"。她没说"我可以陪你长"。她说"这里有"。而"这里有"的意思是:地方我给你留着,长不长是你的事。这是顾清式的温柔。它不抱你,它给你留一个位置。
四点多的时候,风小了一点。顾清坐回水泥台上,继续做题。苏白也坐回去,摊开自己的卷子。
——她做了一会儿,做不下去。因为那道物理题她看不懂。她盯着题干看了三分钟,只看见一堆字。
——她转过头,看顾清。顾清的笔在纸上走,走得很快。她的字很瘦,很干净,像一排排站好的士兵。
——然后风来了。一阵很大的风,从东边海上过来,毫无阻挡地撞在天台上。顾清的题集被翻了一页,她伸手按住。苏白的卷子被吹起来了。
——纸很轻,风一托就起来了。它从苏白的膝盖上飞起来,翻着跟头,往栏杆那边去。苏白"啊"了一声,伸手去抓。没抓到。
——然后另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那张纸。那张纸被按在水泥台面上,压住的一角,是顾清的手指。
——"谢谢。"
——"嗯。"
——"你按住了我的纸。"
——"嗯。"
——"你为什么不按住自己的。"
——顾清的笔停了一下。
——"因为你的先飞。"
——苏白愣住了。她想,这个人。这个人连"帮忙",都要给一个理由。而理由是:"因为你的先飞。"不是"因为我好心"。不是"因为顺手"。是"因为我看见了,你的先飞"。
——"顾清。"
——"嗯。"
——"你这个人,会不会太好了。"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只做顺手的事。"
——苏白笑了。她想,你骗人。按纸这件事,一点都不顺手。你要先看一眼,判断哪张纸先飞,再伸手,再按住。这叫"看着我"。而"看着我",是这世界上最不顺手的事。
——天色渐渐暗下来。她们收拾东西下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苏白回头看了一眼。天台空了,风还在吹,香樟树的叶子还在落。
——她想,苏白。你记住这一天。九月十日。三十六阶。一个拳头的距离。和一句"你的先飞"。
— · —
红豆
化得很快,要跑着吃。
九月十二日,课间操结束。
——学校每天上午第二节课后做课间操。全校四百六十个人,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排成方阵。音乐响起,所有人一起伸手、弯腰、跳跃。
——苏白站在队伍里,动作做得很大。她一直做得很大。因为做得小,就会被喊名字。
——她一边做,一边往西边看。那是教室的方向,不是操场。她当然看不见人。但她还是看。
——陈屿在她后面,用脚踢她鞋跟。
——"洗衣粉,你往哪看呢。"
——"我看香樟树。"
——"香樟树在东边,你在看西边。"
——"我在看西边的香樟树。"
——陈屿"切"了一声,不理她了。
——课间操解散,所有人往教室走。苏白走得很慢。她在人群里,眼睛一直在找那个马尾。
——她找到了。顾清在教学楼门口,正要上台阶。
——苏白加快脚步。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伸出手,拦了一下。
——顾清停下,转过头。
——"顾清。"
——"嗯。"
——"你要请我吃冰棍。"
——顾清看着她。看了三秒。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才,看了三次小卖部的方向。"
——苏白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因为她发现,这句话是顾清的句式。是那个"你看了门口七次"的句式。她学了过来。而且用得很顺。
——顾清的睫毛,动了一下。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小卖部在学校后门旁边。从教学楼走过去,要穿过操场,绕过自行车棚,再走一段水泥路。
——正常速度,六分钟。
——苏白算过。因为她以前每天中午都去。
——九月十二日的中午,太阳很晒。两个人走在水泥路上,影子被踩在脚底下,很短。
——苏白走得很快。顾清走得不快不慢,肩膀很平。
——她们没有说话。走了大概两分钟,苏白忍不住了。
——"顾清。"
——"嗯。"
——"你喜欢什么味的。"
——"红豆。"
——"……你怎么知道我要问这个。"
——"因为你手里拿着钱。"
——苏白低头看自己的手。她确实攥着五块钱,攥了一路,手心都出汗了。
——"那你呢。"
——"什么。"
——"你喜欢什么味的。"
——"红豆。"
——"那我们买一样的。"
——"嗯。"
——又走了两分钟。苏白又忍不住了。
——"顾清。"
——"嗯。"
——"你昨天为什么没吃午饭。"
——顾清的脚步,慢了半拍。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中午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没东西。而且你下午第一节课,肚子叫了一声。"
——顾清转过头,看着她。
——九月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块一块的。
——"不想吃。"她说。
——"为什么。"
——"人太多。"
——苏白愣住了。她想,"人太多"是什么意思。是食堂太挤?还是——不喜欢跟人一起吃饭?
——她想了想,说:
——"那明天我们一起吃。"
——"人更多。"
——"那我们打包,去天台吃。"
——顾清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
小卖部是一个很小的窗口,窗口后面是一个冰柜。冰柜上盖着一层棉被,棉被上印着"可口可乐"四个字,已经褪色了。
——老板娘姓王,五十多岁,认识全校一半的学生。她看见苏白,说:"又是你。"
——"王姨,两根红豆。"
——王姨掀开棉被,从冰柜里拿出两根冰棍。红豆味的,包装纸上印着一颗一颗的红豆。
——"四块。"
——苏白递过去五块。王姨找了一块硬币。
——苏白接过冰棍,转身递给顾清一根。
——顾清接过去。她看着那根冰棍,看了三秒。
——"你怎么不吃。"
——"等一下。"
——"等什么。"
——"等它化一点。"
——苏白愣住了。
——"为什么要等它化。"
——顾清没有回答。她低头,把包装纸撕开一个小口。
——苏白也没再问。她撕开自己的,咬了一口。
——很甜。冰得牙齿发麻。
——她们站在小卖部门口的树荫下,一起吃冰棍。谁都没有说话。
——太阳很晒,树叶很绿,冰棍化得很快。苏白吃得急,冰水顺着手指流下来,她赶紧舔掉。
——顾清吃得慢。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咬,咬得很整齐。
——苏白看着她。
——"顾清。"
——"嗯。"
——"你吃冰棍的样子,像在做题。"
——"嗯。"
——"你为什么不吃快一点。"
——"化了就浪费了。"
——"那你现在不就是在等它化吗。"
——顾清咬了一口,没有回答。
——苏白等了一会儿,又说:
——"顾清。"
——"嗯。"
——"你刚才说,等它化一点。是为什么。"
——顾清沉默了很久。久到苏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
——"因为我六岁以后,就不吃冰棍了。"
——"为什么。"
——"我爸说,冰棍是给小孩吃的。我六岁以后,就不该再是小孩了。"
——苏白愣住了。
——她手里的冰棍,化得更快了。冰水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流,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想,这个人。这个人六岁那年,被人拿走了一样东西。而那样东西的名字,叫"可以当小孩"。
——她把剩下的冰棍举起来,咬了一大口,咬得很大,冰得整个头皮都麻了。
——然后她说:
"那从今天起,你就是小孩。"
——顾清转过头,看着她。
——九月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块一块的。她的眼睛很亮。
——她看了很久。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但苏白看见:她的耳尖,红了一点。
回去的路上,苏白一直在说话。
——"顾清,你小时候住哪儿。"
——"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
——"坐火车要一夜。"
——"那有海吗。"
——"没有。"
——"那有什么。"
——"山。"
——"山是什么样的。"
——"很高。看不见顶。"
——"那你为什么来这儿。"
——顾清沉默了两秒。
——"我爸说,海边的空气好,对他肺好。"
——"那你呢。"
——"我不喜欢。"
——"不喜欢什么。"
——"海。"
——"为什么。"
——"太亮了。"顾清说,"照得人无处躲。"
——苏白愣住了。她想,原来她们躲的是同一样东西。
——她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
——"那明天我们还吃冰棍吗。"
——"吃。"
——"还是红豆?"
——"红豆。"
——"我请。"
——"轮流。"
——苏白笑了。
——她想,"轮流"这两个字,是顾清能说出的、最像"以后"的词。
那天晚上,苏白在日记本上写:
九月十二日。晴。
今天我请她吃了冰棍。红豆味的。
——她说,她六岁以后就不吃冰棍了。因为她爸说,冰棍是给小孩吃的,她六岁以后,就不该再是小孩了。
——我说,那从今天起,你就是小孩。
——她说了"好"。
——我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用。但我想,如果一个人十六岁了,还没有人跟她说过"你可以当小孩",那她一定很累。
——奶奶。你说仙气姑娘得有个地方落。
——我今天,好像帮别人落了一下。
——原来帮别人落的时候,自己也会跟着落一点。
——写完,她合上本子。
——窗外,香樟树的叶子还在响。
— · —
月考
二百七十一,和一。
九月二十八日,月考成绩出来了。
——成绩表贴在楼道口的公告栏上,一大张纸,四百六十个人,从第一名排到第四百六十名。
——苏白去看的时候,是先找自己的。她从下往上找。因为这样比较快——271 名,离底部近。
——她找到了。283。比上次退了十二名。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然后她抬头,往最上面看。
——第一行。
顾清。1。
——苏白愣住了。
——她知道顾清成绩好。但"好"和"第一",是两个概念。在她十六年的认知里,"年级第一"是一种传说中的生物。它存在于母亲嘴里("人家"),存在于电视里(高考状元),存在于班主任的办公桌上(贴了十七年的那张表)。
——它不存在于她旁边。不存在于那个和她一起拔门闩、一起坐水泥台、帮她按纸、收她丑船的人身上。
——苏白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个"1"。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
——拍的不是自己的 283。拍的是那个"1"。
——她把照片存下来,相册里那个文件夹叫"天台"。
那天下午,她们在天台上。
——苏白没有提成绩的事。顾清也没有。
——风很大。四点二十以后,风小了。
——苏白忽然说:
——"顾清。"
——"嗯。"
——"你是第一名。"
——"嗯。"
——"我今天才知道。"
——"嗯。"
——"你为什么不早说。"
——顾清的笔停了一下。
——"你没问。"
——苏白笑了。
——"那我现在问了。你为什么不说。"
——顾清低下头,继续写字。过了很久,她说:
——"因为说了,就要被看。"
——"被谁看。"
——"被所有人看。"
——"第一名不是一个数字。第一名是一面镜子。"
——"谁都拿它照我。照完了,还要说一句:'人家。'"
——苏白的鼻子,酸了。她想起母亲嘴里那个"人家"。她一直以为"人家"是一个敌人。今天她才知道:"人家"也是一个人。而那个人,也在被照。
——"顾清。"
——"嗯。"
——"那我不照你。"
——"嗯。"
——"我不说'你看看人家'。"
——"嗯。"
——"我也不问你考了多少。"
——"嗯。"
——"我只问你——你今天,开不开心。"
——顾清的笔,停了。她抬起头。九月的夕阳,正好落在她眼底,把那点灰蓝色的光,照成了一小片海。她看了苏白很久。
——"开心。"
——"为什么。"
——"因为今天没有人问我考了多少。只有你问我开不开心。"
——苏白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顾清。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把手心都掐破了。因为我怕你答"不开心",而我什么也做不了。还好你答了"开心"。而"开心"这两个字,是这世界上,最难得的答案。
那天晚上,苏白回家晚了四十分钟。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换鞋。
——"去哪了。"
——"学校。"
——"学校干嘛。"
——"做题。"
——"做到六点四十?"
——"嗯。"
——母亲看着她。苏白低着头换鞋。她不敢抬头。因为她从小到大,一撒谎就不敢抬头。
——母亲看了她很久,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洗手。吃饭。"
——苏白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因为饭吃到一半,母亲忽然说:
——"苏白。"
——"嗯。"
——"你这次月考,多少。"
——苏白的筷子停了半秒。
——"二百八十三。"
——母亲没有说话。她夹了一块带鱼,放进苏白碗里。
——"你表姐这次,年级第九。"
——"嗯。"
——"她高二上的时候,也是二百多名。后来她自己说,不能再混了。"
——"嗯。"
——"你看看人家。"
——苏白扒了一口饭。她想说"人家是人家,我是我"。但她今天没有说。因为她忽然觉得,这句话说出口,会伤到一个人。
——母亲说完,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又说:
——"我不是要逼你。"
——"我知道。"
——"我就是怕你以后,跟我一样。"
——苏白抬起头。
——母亲正在收拾碗筷。她的背影很瘦,腰椎间盘突出,站久了要扶着腰。她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三千二。
——"妈。"
——"嗯。"
——"我会努力的。"
——母亲"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苏白想,这是她十六年来,第一次对母亲说"我会努力的"。而不是"仙气用完了"。
第二天,苏白把这件事告诉了顾清。
——她们在天台上。苏白说完,顾清没有说话。
——"顾清。"
——"嗯。"
——"你怎么不说话。"
——"在想。"
——"想什么。"
——"想你昨天那道题,卡在哪儿。"
——苏白愣住了。她以为顾清在想她母亲的事。
——"……我以为你在想我妈。"
——"也想。"
——"想什么。"
——"想你说的那句'我会努力的'。"
——"那有什么好想的。"
——"因为那是你第一次,没有用玩笑带过。"
——苏白愣住了。
——她想,这个人。这个人连我说了一句正经话,都要记下来。
——"顾清。"
——"嗯。"
——"那你帮我吧。"
——"帮什么。"
——"帮我学习。我要进前二百。"
——顾清抬起头。
——"前二百?"
——"嗯。下次月考。"
——"从二百八十三,到前二百。差八十三名。一个月。"
——"能做到吗。"
——顾清看着她。看了很久。
——"能。"
——"那你教我。"
——"每天一小时。"
——"在哪儿。"
——"这儿。"
——苏白笑了。
——她想,从明天开始,天台就不只是"以后"了。天台还是一个教室。
— · —
讲题
画一条线就够了。
十月八日,天台补习的第一天。
——国庆假放了七天。七天里苏白没上过天台,也没见过顾清。她在家睡了三天,看了两本小说,剩下的两天坐在窗边发呆。
——她想,七天是很短的。但七天后回到天台,她发现水泥台上积了一层灰,栏杆上多了一只空的可乐罐,香樟树的叶子落了厚厚一层。
——原来七天对一个地方来说,是很长的。
——顾清四点十分上来。她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叠纸。
——苏白已经坐在台子上了。她提前十分钟来的,还用纸巾把台面擦了一遍。
——"你擦了。"顾清说。
——"嗯。灰太大。"
——"谢谢。"
——苏白愣了一下。她想,这个人连"你擦了桌子"都要说谢谢。
——顾清坐下,把那叠纸摊开。那是她手抄的知识点,物理和数学各一半,字很瘦,很干净。
——"从力学开始。"她说,"你的力学是零。"
——"……你怎么知道。"
——"上次你画受力图,把重力画成了斜的。"
——苏白的脸红了。
第一道题,是斜面上的木块。
——苏白看了三分钟,画了图,列了式,卡住。
——顾清没有立刻说答案。她把苏白的草稿纸拿过去,看了一遍。
——"你卡在哪儿。"
——"我不知道摩擦力往哪边。"
——"你先不要想摩擦力。"顾清说,"你先想,如果斜面是光滑的,这个木块会怎么样。"
——"会滑下去。"
——"往哪边滑。"
——"往下。"
——"所以摩擦力往哪边。"
——"……往上。"
——顾清点点头。她拿起笔,在苏白的图上画了一条线。
——一条。就一条。
——"画了就有。"她说。
——苏白低头看。她看着那条线,看了十秒。
——然后她看见了。
——不是"会了"。是"看见了"。
——"顾清。"
——"嗯。"
——"你怎么知道画在哪儿。"
——"因为我看过。"
——"看过什么。"
——"看过你的图。"
——"你什么时候看的。"
——顾清低下头,翻下一页。
——"你画的时候。"
——苏白的耳朵,热了。
——"那你以后能不能,一直给我画线。"
——"能。"
——"问到月考?"
——"能。"
——"问到高考?"
——顾清的笔,停了三秒。
——"能。"
——苏白笑了。她想,这个人回答"能"的时候,从来不打磕巴。好像"能"这个字,是她这辈子最不愿意浪费的东西。
补习进行到第四天,出了状况。
——那天苏白做错了一道很简单的题。不是不会,是看错了数字——把"2"看成了"3"。
——顾清指出来的那一刻,苏白忽然很烦躁。
——"我知道我知道。"她说,"我就是看错了。"
——顾清看着她。
——"你烦了。"
——"我没有。"
——"你刚才,把笔转了三圈。"
——苏白愣住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笔确实在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了三圈。
——她把笔放下。
——"对不起。"她说。
——"不用对不起。"
——"我烦的不是你。"
——"我知道。"
——"我烦的是我自己。我以为我努力了就能马上变好,结果还是看错数字。"
——顾清沉默了一会儿。她把笔放下,转过身,看着苏白。
——"努力不是立刻变好。"她说。
——"努力是,你今天错了一道,明天错半道,后天不错了。"
——"这中间有一段,是'还在错'。"
——"'还在错'不是没努力。'还在错'是正在努力。"
——苏白的鼻子,酸了。她想,这个人。这个人讲题的时候,讲的从来不只是题。
十月中旬的一天,补习结束时天已经黑了。
——她们一起下楼。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要跺脚才亮。
——苏白跺了一脚。灯亮了。
——走到第二十阶的时候,灯灭了。苏白又跺了一脚。
——顾清说:"我可以数着走。"
——"数什么。"
——"三十六阶。数完就到了。"
——苏白笑了。她想,这个人连黑,都要用一个数字来解决。
——她们一起数。十九、二十、二十一……
——数到三十六的时候,正好到四楼的楼梯口。灯正好又灭了。
——黑暗里,两个人站得很近。苏白能听见顾清的呼吸。
——"顾清。"
——"嗯。"
——"你怕黑吗。"
——"不怕。"
——"那我怕。"
——顾清没有说话。过了两秒,苏白听见她把书包拉链拉开的声音,然后是翻找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咔"。
——一点光。很小。是顾清手机的手电筒。
——"走吧。"顾清说。
——那点光只照亮了前面两三阶。但足够了。
——苏白跟在后面,看着那点光。她想,苏白,你完了。你跟着一点手机的手电筒,就想跟着一辈子。
— · —
值日
她把黑板擦了三遍。
十月二十日,轮到苏白值日。
——值日表贴在教室后墙上,两个人一组,一周一轮。苏白这周跟一个叫李萌的女生一组。但李萌那天请假了。
——所以苏白一个人。
——放学后,教室里的人慢慢走光。苏白擦黑板,扫地,摆桌椅,倒垃圾。
——擦黑板是她最不喜欢干的。因为粉笔灰会飞得到处都是,落在头发上、校服上,回家还要洗。
——她擦了一遍。
——擦完她退后两步看。黑板上还有一层白,像没擦干净。
——她又擦了一遍。
——还是有一层。
——她擦第三遍。
——这一次擦完,黑板终于黑了。她的刘海上落了一层白。
——她站在黑板前面,看着自己的手。手也是白的。
——"你擦了三遍。"
——苏白回头。顾清站在教室门口,背着书包。
——"你怎么还没走。"
——"我在做值日。"苏白说,"你呢。"
——"我也是。"
——苏白愣住了。她看了一眼值日表。这一周确实只有两个人:苏白,李萌。
——"你不是这周的。"
——"李萌请假了。"
——"所以你替她?"
——"不是替她。"顾清放下书包,拿起另一块抹布,"是替你。"
——苏白愣住了。
——她想,这个人。这个人说"替你"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下雨"一样平。
两个人一起值日,比一个人快。
——顾清扫地。她扫得很慢,但很干净,每一行的缝隙都扫到。
——苏白擦窗台和摆桌椅。
——摆桌椅的时候,苏白做了一件事:她把最后一排靠窗的那张桌子,往旁边挪了一寸。
——不是靠近她自己的位置。是为了让那张桌子离窗户更近一点,这样下午的阳光不会太晒。
——她挪完,自己愣了一下。她想,苏白,你在干嘛。
——顾清看见了。
——"你挪了。"
——"嗯。太阳晒。"
——"谢谢。"
——苏白的耳朵,热了。
——她想,这个人。她替我值日,我挪了一寸桌子,两个人都要说谢谢。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客气的关系。
倒垃圾要走到楼下。
——垃圾在教学楼后面的垃圾桶,走过去要绕过自行车棚,再走一段。
——天已经半黑了。操场上还有几个打篮球的,球砸在地上,"砰、砰、砰"。
——苏白提着垃圾袋,顾清提着另一个。
——"顾清。"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顾清的脚步,慢了半拍。
——"我没有对你好。"
——"你替我值日。"
——"那是值日。"
——"你给我讲题。"
——"那是讲题。"
——"你用手电筒给我照路。"
——"那是顺手。"
——苏白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顾清。"
——"嗯。"
——"你这个人,是不是不太会说'对你好'这种话。"
——顾清停下,也看着她。
——操场的路灯刚亮,是那种昏黄的、有很多飞蛾围着转的路灯。光落在顾清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她沉默了很久。
——"不会。"她说。
——"那我做给你看。"
——苏白愣住了。
——她想,这是顾清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七个字。而"做给你看"这四个字,比任何"我喜欢你"都重。因为它不是承诺,它是已经发生的事。
倒完垃圾回来,教学楼已经空了。
——她们一起上楼。走到四楼的时候,苏白忽然说:
——"顾清。"
——"嗯。"
——"明天还是值日吗。"
——"不是。"
——"那后天呢。"
——"不是。"
——"那我们什么时候再一起值日。"
——顾清想了一下。
——"四周后。"
——"四周太久。"
——顾清看着她。
——"那天台呢。"她说。
——苏白笑了。她想,对。天台不用等四周。天台每天都行。
— · —
感冒
三十八度五,和一杯热水。
十一月三日,苏白感冒了。
——前一天放学的时候下了雨。她没带伞,从校门口跑到公交站,跑了两百米,浑身湿了一半。
——她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的雨,打了个喷嚏。
——她想,没事。仙气姑娘不怕打雷,也不怕淋雨。
——第二天早上,她起不来了。
——喉咙像被人塞了一团砂纸,吞口水都疼。头很重,像灌了铅。
——母亲摸了摸她的额头,说:
——"发烧了。别去了。"
——"我要去。"
——"你烧多少你自己不知道?"
——"三十八度五,死不了。"
——母亲瞪了她一眼,去厨房煮了一碗姜汤。苏白喝完,还是去了学校。
那天苏白一整天都趴在桌上。
——早读她没站起来。第一节课她也没抬头。第二节课她开始咳嗽,咳得很大声,全班都回头看她。
——陈屿用笔戳她。
——"洗衣粉,你死了没。"
——"没。"
——"那你声音怎么像破锣。"
——"破锣也是锣。"
——陈屿"切"了一声,从书包里掏出一板感冒药,掰了两片给她。
——"吃。"
——"谢了。"
——"不用。你死了谁给我抄作业。"
——苏白笑了。笑完又咳。
——中午,她趴在桌上,昏昏沉沉。
——然后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放在她桌角上。
——她抬起头。
——是一杯热水。一次性纸杯,外面套了一个杯套,杯套是用一张便利贴折的。
——便利贴上写着四个字:趁热喝。
——字很瘦,很干净。
——苏白坐起来,往最后一排看。
——顾清已经在座位上了,低着头做题,笔尖在纸上走,走得很快。她没有抬头。
——苏白捧着那杯水。水是烫的,烫得她手心发红。
——她想,这个人。这个人连"多喝热水"都舍不得说,却把水放在这儿,还写了一张纸条。
下午第一节课,苏白咳得更厉害了。
——班主任老陈让她去医务室。她去了。
——医务室的老师给她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七。给了她两片退烧药,让她在医务室的床上躺一会儿。
——她躺下。床很硬,被子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
——她想,今天去不了天台了。
——她想,顾清会不会在上面等她。
——她想,不会。因为顾清不会"等",顾清只会"到了就做题"。
——但她还是希望。
——她睡了大概二十分钟。醒来的时候,窗外天色更暗了。
——她坐起来,穿鞋,回教室拿书包。
——教室已经空了。她的书包在座位上,旁边多了一个东西。
——是顾清的那本物理笔记。
——笔记里夹了一张纸条:
今天的笔记。第七页到第九页是今天讲的。
第十页我多抄了一道题,是月考可能会考的。
水喝完再回家。
——苏白把笔记抱在怀里。
——她想,这个人。这个人说"水喝完再回家"。她连我喝不喝水,都要管。
那天晚上,苏白没去天台。
——她在家躺着,怀里抱着那本笔记。
——母亲端了一碗红豆汤进来。
——"喝。"
——"妈,你怎么知道我想喝这个。"
——"你发烧就想喝甜的。从小就这样。"
——苏白坐起来,喝了一口。很甜。
——母亲坐在床边,看着她喝。
——"苏白。"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苏白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啊。"
——"你最近回家都会笑。"
——"……笑还不好吗。"
——"好。"母亲说,"就是有点不习惯。"
——苏白低下头喝汤。
——母亲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你要是有朋友了,就好好对人家。"
——"妈,你说什么呢。"
——"没什么。"母亲说,"我就是想说,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她关上门出去了。
——苏白坐在床上,捧着那碗红豆汤,忽然哭了。
——她想,原来她一直以为母亲看不见她。原来母亲什么都看见了。
——那天她在日记本上写:
十一月三日。发烧。
——她给我放了一杯热水,纸条上写"趁热喝"。
——她把笔记借给我,第十页多抄了一道题。
——妈给我煮了红豆汤,说"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我今天收到了三样东西。
——原来被人看见,是这种感觉。
——不烫,但是热。
— · —
广播
稿纸背面写了一行字。
十一月十七日,星期五。
——那天中午,苏白在广播站念完稿子,习惯性地看了一眼点歌单。
——点歌单是一个本子,谁想点歌就在上面写:歌名、班级、想说的话。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了一行字。
——字很瘦,很干净。
——《晴天》。高二(7)班。想说的话:因为三月没晴天,三月全是题。
——苏白愣住了。
——她想,这是顾清写的。
——她想起九月二日那天,她趴在广播站的桌上看着香樟树,想点一首歌,最后没有点,因为她不知道点给谁。
——现在她知道了。
——她拿起那张点歌单,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把那张纸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
——她拿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中午十二点三十五,苏白念完最后一条失物招领。
——她清了清嗓子。
——然后她说:
——"下面这首歌,来自高二(7)班的一位同学。"
——她停了一下。
——"她想说的话是:因为三月没晴天,三月全是题。"
——她又停了一下。
——麦克风很近,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我想回她一句。"她说。
——"三月是有晴天的。"
——"只是你没抬头看。"
——说完,她按下播放键。
——《晴天》的前奏响起来,通过挂在操场四角的四个大喇叭,传遍整个校园。
——苏白摘下耳机,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怀疑广播站的玻璃窗都在震。
——她想,完了。苏白,你完了。你当着全校的面,回了她一句话。
那天下午,苏白没敢去天台。
——她怕。
——她怕顾清问她"你为什么在广播里说那个"。她怕顾清说"你太吵了"。她怕顾清觉得她越界。
——所以她四点放学就直接回家了。
——她在公交车上坐立不安,手机握在手里,一直看。没有消息。
——她想,果然。
——第二天是星期六。她在家躺了一天,什么也没干。
——星期天下午,她终于忍不住了。她去了天台。
——三十六阶。门闩还是那个门闩,她一个人拔不动。
——她正要用力,门从里面开了。
——顾清站在门后。
——"你来了。"顾清说。
——"嗯。"
——"我以为你不来了。"
——苏白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因为你星期六没来,星期天就会来。"
——"……为什么。"
——"因为你忍不住。"
——苏白笑了。她想,这个人。这个人连我的"忍不住"都算准了。
她们在水泥台上坐下。
——风很大。十一月的风,比九月冷。
——苏白把手缩进校服袖子里。
——沉默了一会儿。
——"顾清。"
——"嗯。"
——"周五那个广播,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你觉得怎么样。"
——顾清转过头,看着她。
——十一月的夕阳,比九月低,落在她眼底,把那点灰蓝色的光照成了一小片海。
——"你为什么说三月有晴天。"
——"因为——"苏白咽了一下,"因为三月确实有晴天。你只是没抬头。"
——顾清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抬头了。"她说。
——"……什么时候。"
——"你念的时候。"
——苏白愣住了。
——她想,这个人。这个人平时不抬头,但她念广播的时候,她抬头了。
——"顾清。"
——"嗯。"
——"那以后,我念广播的时候,你都抬头吗。"
——"抬。"
——"每天都抬?"
——"每天。"
——苏白的鼻子,酸了。
——她想,这就是"以后"。不是"我喜欢你"。是"每天"。
天快黑的时候,顾清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
——是那张点歌单。她自己的那一张。
——她把它翻过来,递给苏白。
——背面有字。
——是苏白写的那一行:
三月是有晴天的。只是你没抬头看。
——字的下面,多了一行。
——字很瘦,很干净。
——"我抬头了。"
——苏白捧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她想,这是她们之间,第一张两个人都有字的纸。
——她把纸折起来,折成了四个角。
——"顾清。"
——"嗯。"
——"这个能放你那儿吗。"
——"能。"
——"放多久。"
——顾清看着她。
——"一直。"
——苏白笑了。
——天彻底黑了。她们一起下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苏白回头看了一眼。
——天台空了。风还在吹。香樟树还在落叶。
——她想,九月到十一月,三个月。
——三个月前,她在讲台上看见一个人折了一只船。
——三个月后,那个人说"一直"。
——光走直线,是因为没遇到足够重的东西。
——遇到之后,它就会弯。
——而弯,不是坠落,是绕着什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