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年》曦月月月月玥

3、第三集·来信 寒假二十天

　　拆信
　　二十天内，她做了二十道题。
　　二月十六日，寒假的第十九天。
　　——苏白把那个白色信封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台灯下。
　　——她已经数了十九天。每天晚上睡前数一次，早上醒来数一次。数完了就在日记本上画一道。
　　——日记本上现在有十九道。短的，一厘米。
　　——她看着那道竖线，把笔尖按上去，想画第二十道。然后又放下了。
　　——"还差一天。"她说。
　　——母亲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相亲节目，观众笑得很大声。
　　——苏白把信封举到灯下，对着光看。
　　——看不见。纸太厚。
　　——她用手摸。薄，但不算太薄。里面大概有五六张纸。
　　——她想，会是信吗。
　　——她又想，不会。因为顾清不会写信。顾清写字只写题目、只写日期、只写"趁热喝"。
　　——她把信封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这是她这十九天里，每天都要重复的动作。
　　二月十七日，第二十天。
　　——早上七点，苏白醒了。
　　——她坐在床上，把信封拿过来，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很认真的事：她把校服穿好，把头发梳好，把桌子擦干净，把手洗了。
　　——做完这些，她才坐下，把信封拿起来。
　　——她想，我要干干净净地拆它。
　　——她用剪刀。沿着封口的边，剪得很慢，很齐。
　　——里面是一沓纸。对折过一次。
　　——她展开。
　　——第一张纸的最上面，写着一行字。字很瘦，很干净。
　　一月十六日。
　　——下面是一道物理题。手抄的，图也是手画的，画得很准。
　　——苏白翻第二张。
　　一月十七日。
　　——又一道题。
　　——第三张，一月十八日。
　　——第四张，一月十九日。
　　——她一张一张地翻下去。
　　——每一张的最上面都是一个日期，下面都是一道题。
　　——题的类型在变。前面是力学，中间是电学，后面是她最怕的那部分。
　　——日期也在变。一月十六、十七、十八……一直到二月十六。
　　二十张。二十个日期。二十道题。
　　——苏白的手开始抖。
　　——她翻到最后一张。
　　——二月十六日。下面没有题。
　　——只有一行字。
　　做完了，你就回来了。
　　——苏白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哭了。
　　——她没有出声。她只是把那沓纸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想，这个人。这个人说"我数天"。可她数的根本不是天。
　　——她数的是题。她每天做一道题，做完二十道，寒假就过完了。
　　——她把"想你"这两个字，做成了二十道物理题。
　　二月十八日，开学。
　　——苏白到得很早。她把书包放下，就往最后一排靠窗看。
　　——顾清的座位是空的。
　　——七点三十五，早读铃响。她还是没来。
　　——七点四十，教室门口出现了一个人。
　　——顾清背着书包，肩膀很平，马尾扎得很整齐。她比寒假前瘦了一点，脸色有点白。
　　——苏白站起来，走了过去。
　　——"顾清。"
　　——"嗯。"
　　——"我拆了。"
　　——顾清把书包放下，转过头看着她。
　　——"拆了。"
　　——"我拆在第二十天。"
　　——"嗯。"
　　——"你怎么知道我会拆在第二十天。"
　　——"因为你数了。"
　　——"……你怎么知道我数了。"
　　——顾清看着她。看了三秒。
　　——"因为我也数了。"
　　——苏白的鼻子，酸了。
　　——她想，这个人。这个人连"我也想你"都不说。她说的是"我也数了"。
　　——而"我也数了"的意思是：我数的是同一件事。
　　那天下午，她们在天台上。
　　——二月还有点冷。风刮在脸上，像刀。
　　——苏白围着那条灰蓝色的围巾。顾清围着黑色的那条。
　　——她们在水泥台上坐下。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雪，苏白用袖子扫了扫。
　　——"顾清。"
　　——"嗯。"
　　——"那二十道题，我会做。"
　　——"嗯。"
　　——"我要做。"
　　——"好。"
　　——"做完给你看。"
　　——"好。"
　　——"顾清。"
　　——"嗯。"
　　——"你为什么不做别的。为什么做题。"
　　——顾清沉默了一会儿。
　　——二月的夕阳很淡，白白的，照在雪地上，反光很柔。
　　——"因为我只会这个。"她说。
　　——"只会做题？"
　　——"嗯。"
　　——"那你别的都不会吗。"
　　——"会一点。"
　　——"比如。"
　　——顾清低下头。
　　——"会等你。"
　　——苏白愣住了。
　　——她想，这个人。这个人说"会等你"的时候，语气跟说"会做题"一样平。
　　——可这两个字放在一起，就是这世界上，最重的一句话。
　　——"顾清。"
　　——"嗯。"
　　——"那你以后，也只会'会等我'吗。"
　　——"不。"
　　——"那还会什么。"
　　——顾清转过头，看着她。
　　——"会跟你去。"
　　——苏白的心，跳得很快。
　　——她想，"等你"是站在原地。"跟你去"是跟着走。
　　——这两个字之间，隔着整整一个寒假。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画了第二十道竖线。
　　——然后她写了一行字：
　　二月十八日。开学。
　　——她做了二十道题，最后一页写着"做完了，你就回来了"。
　　——她说：会等你。也说：会跟你去。
　　——奶奶。原来"地方"不是一个位置。
　　——"地方"是有人愿意跟着你走。
　　— · —
　　早饭
　　你吃了吗。
　　三月的第一天，苏白发现了一件事。
　　——顾清不吃早饭。
　　——不是偶尔不吃。是天天不吃。
　　——苏白是这么发现的：早读的时候，她数过。全班四十七个人，有三十一个在抽屉里摸东西吃。面包、鸡蛋、牛奶、煎饼。
　　——顾清不摸。
　　——她只是坐着，做题，或者看书。她的手放在桌上，很安静。
　　——苏白第一天以为她吃了。第二天也以为。第三天她数了，发现顾清连续三天，早读的时候手都没动过。
　　——"顾清。"
　　——"嗯。"
　　——"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顾清的笔，停了一下。
　　——"……在家吃的。"
　　——苏白看着她。
　　——"那明天我给你带。"
　　——"不用。"
　　——"我带两份也是带。"
　　——"不用。"
　　——"那轮流。"
　　——顾清抬起头，看着她。
　　——三月的阳光已经开始变暖了。它斜斜地切进窗户，落在顾清的睫毛上，把睫毛照成金色。
　　——"没有轮流。"她说，"你每天都带。"
　　——"那就是我请。"
　　——顾清沉默了一会儿。
　　——"轮流。"
　　——苏白笑了。
　　——她想，这个人。这个人明明不想麻烦我，却又不肯让我一个人付出。她把"轮流"这两个字还给我了。
　　第二天早上，苏白带了两份。
　　——一份是她自己的：一个煎饼，加两个蛋。
　　——一份是给顾清的：一个茶叶蛋，一袋牛奶，没有煎饼。
　　——因为苏白观察过三天：顾清不碰油的东西。
　　——她把那份放在顾清桌上，然后回自己座位。
　　——早读铃响。所有人站起来念《赤壁赋》。
　　——念完，苏白回头看了一眼。
　　——那份早饭，还在桌上。
　　——顾清没有动。
　　——苏白的心，沉了一下。
　　——她想，是不是太唐突了。是不是顾清不喜欢别人管她。
　　——第一节课下课，她又看了一眼。
　　——还是没动。
　　——第二节课下课，她忍不住了，走过去。
　　——"顾清。"
　　——"嗯。"
　　——"你怎么不吃。"
　　——"等一下。"
　　——"等什么。"
　　——"等人少。"
　　——苏白愣住了。
　　——她想起九月十二日那天，顾清说不吃午饭的理由：人太多。
　　——原来这个人，连吃饭都要等人少。
　　——她不是不饿。她是不想在很多人面前吃东西。
　　——"那我陪你。"苏白说。
　　——"人更多。"
　　——"那我们去天台。"
　　——顾清抬起头，看着她。
　　——"好。"
　　那天课间操，她们没去做操。
　　——苏白跟班长说肚子疼。顾清什么都没说，只是跟着她走了。
　　——天台上风很大。三月的风已经不那么冷了，但还是硬。
　　——她们在水泥台上坐下。苏白把那份早饭递过去。
　　——顾清接过去。她把牛奶的吸管插上，喝了一口。然后把茶叶蛋的壳剥掉，一点一点地剥，剥得很干净。
　　——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
　　——苏白看着她。她想，这个人吃早饭的样子，跟做物理题的样子，是一模一样的。
　　——"顾清。"
　　——"嗯。"
　　——"你为什么不喜欢在人多的地方吃饭。"
　　——顾清剥蛋的手，停了一下。
　　——"因为吃饭的声音。"
　　——"声音怎么了。"
　　——"会被听见。"
　　——苏白愣住了。
　　——她想，这个人。这个人连"咀嚼被人听见"都在意。
　　——她不是害羞。她是不想让自己的任何一部分，暴露在别人的耳朵里。
　　——"那我以后，都陪你在这儿吃。"
　　——"嗯。"
　　——"每天都来？"
　　——"嗯。"
　　——"那我不吃早饭了，省下来给你。"
　　——顾清抬起头。
　　——"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要吃。"她说，"你吃早饭的时候，声音很好听。"
　　——苏白的脸，红了。
　　——她想，这是顾清说过的、最不像顾清的一句话。
　　——因为这句话里没有数字，没有日期，没有题目。
　　——这句话里只有她。
　　从那天起，天台多了个用处：早饭。
　　——每天早上第二节下课，苏白拿两份早饭，顾清拿一叠纸，两个人一起上天台。
　　——三十六阶。她们一起数。
　　——数到三十六，门闩还是那个门闩。现在她们两个人一起拔，一次就开。
　　——"一、二、三。"
　　——"咔。"
　　——这个声音，苏白后来听了整整两年。
　　——三月中旬的一天，早饭吃完了，顾清忽然说：
　　——"苏白。"
　　——"嗯？"
　　——"你今天多吃了一个。"
　　——苏白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剥了两个蛋的壳。"
　　——苏白低下头。桌上确实有两个蛋壳。
　　——"我今天饿了。"她说。
　　——"嗯。"
　　——"那你明天多带一个。"
　　——"好。"
　　——苏白想，这个人。这个人把我多剥了一个蛋壳，都记下来了。
　　——她不是在看我。她是在数我。
　　——而"被数着"这件事，原来这么暖。
　　— · —
　　后座
　　你会带人吗。不会。可以学。
　　三月二十日，苏白的自行车坏了。
　　——不是爆胎，是链条掉了。她推到学校后门的修车摊，师傅看了一眼，说："链条松了，得换。二十块。"
　　——苏白摸了摸口袋。她有十五块。
　　——"师傅，十五行不行。"
　　——"不行。"
　　——"那我明天来拿。"
　　——"行。别忘带钱。"
　　——苏白推着车往回走。走了两步，她发现顾清站在自行车棚旁边。
　　——顾清有一辆自行车。很旧，二八大杠那种，黑色的，车铃锈了。
　　——"你在这儿多久了。"
　　——"六分钟。"
　　——"……你又数了。"
　　——"嗯。"
　　——"你车坏了？"苏白说。
　　——"不是。"顾清说，"我车没坏。"
　　——苏白愣了一下。
　　——"那你站这儿干嘛。"
　　——顾清低下头。过了两秒，她说：
　　——"我带你。"
　　苏白坐在顾清自行车后座上，是三月二十日的下午。
　　——那是她第一次。
　　——顾清骑车很稳。她的肩膀很平，背挺得很直，马尾被风吹起来，扫在苏白的脸上。
　　——苏白不知道手该放哪儿。
　　——她先是抓着书包带。后来风大了，书包带晃，她抓不住。
　　——她又去抓车座底下那根铁。铁很凉。
　　——骑了一段，顾清忽然说：
　　——"你抓着什么。"
　　——"铁。"
　　——"凉吗。"
　　——"凉。"
　　——"那你抓我。"
　　——苏白愣住了。
　　——"……抓哪儿。"
　　——"衣角。"
　　——苏白伸出手，抓住了顾清校服的衣角。
　　——很轻。风一吹，衣角就在她手里晃。
　　——她想，这算什么。这算牵手吗。
　　——不算。这算"抓住了，但随时会松开"。
　　——而顾清给她的，正好是"随时会松开"的东西。
　　第二天，苏白把车取了回来。
　　——她以为顾清不会再带她了。因为车已经修好了。
　　——但放学的时候，顾清还是站在车棚旁边。
　　——"你车好了。"苏白说。
　　——"嗯。"
　　——"那你为什么还等我。"
　　——"顺路。"
　　——"你家在哪儿。"
　　——"东边。"
　　——"我家在西边。"
　　——顾清沉默了两秒。
　　——"那我绕一下。"
　　——苏白愣住了。
　　——她想，"绕一下"这三个字，是这世界上最笨的谎。
　　——因为东边和西边，中间隔着整座城市。
　　——她没有拆穿。她坐上了后座。
　　——这一次，她没有抓铁。
　　——她抓了顾清的衣角。
　　四月的一天，下坡。
　　——那条路有个很长的坡，从学校后门下去，一直通到海边。
　　——顾清骑得有点快。风很大，苏白的头发全吹乱了。
　　——到坡底的时候，车颠了一下。
　　——苏白"啊"了一声，手一松，整个人往旁边歪。
　　——然后一只手伸到后面，按住了她的膝盖。
　　——只按了一下。一秒。然后收回去。
　　——车稳住了。
　　——"你没事吧。"顾清说。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
　　——"没事。"
　　——"你刚才，差点摔。"
　　——"嗯。"
　　——"那你抓稳。"
　　——苏白看着顾清的后背。很瘦，很直。
　　——"顾清。"
　　——"嗯。"
　　——"我抓你衣角，抓不牢。"
　　——顾清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车停下了。
　　——苏白愣住了。
　　——"怎么了。"
　　——顾清没有回头。她的耳朵，红了一点。
　　——"你抓这里。"她说。
　　——她把校服的衣角，往后面递了递。递得更长了。
　　——"抓长一点。"她说，"不容易松。"
　　——苏白接过那段衣角。她抓得很紧。
　　——她想，这个人。这个人不会说"我怕你摔"。
　　——她只会说"抓长一点，不容易松"。
　　——而"不容易松"这四个字，是她能说出口的、最接近"我想留住你"的话。
　　— · —
　　情书
　　她把信给了她看。
　　四月十二日，星期三。
　　——那天中午，苏白回教室拿书。
　　——教室里没人。大家都去食堂了。
　　——她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看见顾清的抽屉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粉色的信封。
　　——苏白站在那里，看了三秒。
　　——她想，那是什么。
　　——她又想，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的手，攥紧了书包带。
　　——她想，我该走开。这不是我的东西。
　　——但她没有走。
　　——她站在那里，一直站到顾清进来。
　　——顾清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我拿书。"
　　——"哦。"
　　——顾清走到座位上，把书包放下。她看见了那个信封。
　　——她拿起来，看了看。
　　——然后她把信封递给苏白。
　　——"给你看。"
　　——苏白愣住了。
　　——"……为什么给我看。"
　　——"因为你会问。"
　　——"我不问。"
　　——"你会。"
　　——苏白低下头。
　　——她想，这个人。这个人连我的好奇心，都算准了。
　　信是外班一个男生写的。
　　——字体很工整，写得也很认真。大意是：认识你三个月，每次在走廊看见你，你都不抬头。我想知道，你在看什么。
　　——最后一句是：如果你愿意，周末下午三点，我在图书馆门口等你。
　　——苏白把信看完，折好，还回去。
　　——"写的挺好的。"她说。
　　——"嗯。"
　　——"那你打算怎么办。"
　　——"还给他。"
　　——"那你还留着？"
　　——"没留。"顾清说，"给你看而已。"
　　——"那你之前放哪儿了。"
　　——"抽屉。"
　　——"抽屉里放了多久。"
　　——"两天。"
　　——"……为什么放两天才还。"
　　——顾清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想让你看见。"
　　——苏白愣住了。
　　——她想，这个人。这个人把一封信放在抽屉里两天，不是为了看那封信。
　　——是为了让她来看。
　　——"顾清。"
　　——"嗯。"
　　——"你故意的。"
　　——"嗯。"
　　——"你为什么要故意。"
　　——顾清抬起头，看着她。
　　——"因为我想知道，你会不会问。"
　　——苏白的脸，红了。
　　——她想，原来不是她吃醋。
　　——是顾清在等她吃醋。
　　那天下午，她们在天台上。
　　——苏白坐在水泥台上，把腿垂下来，晃着。
　　——"顾清。"
　　——"嗯。"
　　——"那个人说，你在走廊上不抬头。"
　　——"嗯。"
　　——"你为什么不抬头。"
　　——"不用抬。"
　　——"为什么不用抬。"
　　——顾清看着远处的海。
　　——四月的海，比冬天亮一点了。但还是温和的。
　　——"因为我要看的东西，不在走廊上。"
　　——苏白愣住了。
　　——"那你……要看什么。"
　　——顾清转过头，看着她。
　　——"看坐在倒数第三排的人。"
　　——苏白的心，漏了一拍。
　　——她想，原来我一直在被看。
　　——原来我在厕所里整理仪容的那天，有人在看着。
　　——原来我趴在玻璃上哈气画船的那天，有人在看着。
　　——原来我念广播的时候，有人抬了头。
　　——"顾清。"
　　——"嗯。"
　　——"那周末三点，你去不去。"
　　——"不去。"
　　——"为什么。"
　　——"因为那天我要做题。"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顾清看着她。
　　——"每天三点。"
　　——"每天三点都有空？"
　　——"嗯。"
　　——"那我每天都来？"
　　——"来。"
　　——苏白笑了。
　　——她想，这个人。这个人把"拒绝别人"和"答应我"，放在同一句话里说完了。
　　那封信，最后是怎么处理的，苏白不知道。
　　——她只知道，第二天那个粉色信封不见了。
　　——她问顾清。
　　——"还了。"
　　——"你怎么还的。"
　　——"放在他抽屉里。"
　　——"你没说话？"
　　——"没有。"
　　——"那他知道你拒绝了吗。"
　　——"不知道。"
　　——"……那他还会等吗。"
　　——"会。"
　　——"那怎么办。"
　　——顾清低下头，继续做题。
　　——"他会等到三点。"她说，"三点过了，他就走了。"
　　——"那多残忍。"
　　——"不残忍。"
　　——"为什么。"
　　——"因为等过的人，都知道等是什么。"
　　——苏白愣住了。
　　——她想，这个人。这个人说"等过的人，都知道等是什么"。
　　——她在雪里站过十七分钟。她做过二十道题。她数过二十天。
　　——她知道"等"是什么。所以她不忍心让别人等得太久。
　　——她把信还了，虽然没说话。但她还了。
　　— · —
　　醋意
　　她今天话很少。
　　四月十九日，苏白话很少。
　　——很少到什么程度呢。
　　——早读她念得不大声。第一节课她没回头。第二节课她没跟陈屿说话。课间操她做得很敷衍。
　　——中午，她也没去天台。
　　——她一个人坐在教室里，趴在桌上，看着窗外的香樟树。
　　——她想，我为什么这么别扭。
　　——她又想，因为那封信。
　　——她知道顾清拒绝了他。她也知道顾清是故意让她看见的。
　　——但她还是别扭。因为那个男生说"你在走廊上不抬头"。这句话写得很好。写得太好了。
　　——她想，原来有人也看见了。原来不只有我一个人，看见她不抬头。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就更别扭了。
　　下午第一节课，苏白还是没说话。
　　——下课铃响。她去上厕所。
　　——回来的时候，顾清站在她的座位旁边。
　　——"你怎么不说话。"
　　——苏白愣住了。
　　——"我说话了。"
　　——"你今天说了三句。"
　　——"……你数了。"
　　——"数了。"
　　——"你连我不说话都数。"
　　——"嗯。"
　　——苏白低下头，坐了下来。
　　——"顾清。"
　　——"嗯。"
　　——"我吃醋了。"
　　——顾清看着她。看了三秒。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今天没喊我名字。"
　　——苏白愣住了。
　　——她想，原来"喊名字"这件事，也是被数着的。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了。"
　　——"什么时候问的。"
　　——"刚才。"
　　——"你问的是'你怎么不说话'。"
　　——"嗯。"
　　——"那不是问吃醋。"
　　——顾清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问吃醋。"她说。
　　——"为什么。"
　　——"因为问了，你就要说。"
　　——"说了怎么了。"
　　——"说了，就要有答案。"
　　——"那你现在有答案吗。"
　　——顾清低下头。
　　——"有。"
　　——"什么答案。"
　　——"不去。"
　　——"什么不去。"
　　——"三点。"
　　——苏白的鼻子，酸了。
　　——她想，这个人。这个人连安慰人，都要给一个具体的答案。
　　——她不说"我只喜欢你"。她说"三点，不去"。
　　——而"三点不去"，比"我只喜欢你"更重。因为它是可以验证的。
　　那天下午，她们还是去了天台。
　　——是顾清先上去的。她上去以后，没有做题，就坐在水泥台上，看着楼梯口。
　　——苏白上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顾清坐着，书包放在旁边，题集摊在膝盖上，但没有动笔。
　　——"你在等我。"
　　——"嗯。"
　　——"等了多久。"
　　——"十七分钟。"
　　——苏白愣住了。
　　——她想，又是十七分钟。
　　——九月的天台是十七分钟。十二月的雪里是十七分钟。现在是十七分钟。
　　——她想，这个人是不是只会等十七分钟。
　　——"顾清。"
　　——"嗯。"
　　——"为什么每次都是十七分钟。"
　　——"因为不是。"
　　——"那是多久。"
　　——"等到你来。"
　　——"那你为什么说十七分钟。"
　　——顾清低下头。
　　——"因为'等到来'数不出来。"她说，"'十七'数得出来。"
　　——苏白愣住了。
　　——她想，这个人。这个人把"等到来"这种说不清的东西，硬是换算成了一个可以说出来的数字。
　　——因为她只会说能数的东西。
　　——而她等着我的那段时间，是她唯一没法数的东西。
　　——所以她给了它一个数字。十七。
　　——"顾清。"
　　——"嗯。"
　　——"那你以后，不要数了。"
　　——"为什么。"
　　——"因为我会来。"苏白说，"我一定会来。你不用数。"
　　——顾清抬起头，看着她。
　　——四月的夕阳，很暖。它落在顾清眼底，把那点灰蓝色的光，照成了一小片海。
　　——她看了很久。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但从那天起，苏白再问"等了多久"，顾清还是会说一个数字。
　　——因为她改不了。她只会数。
　　——只是苏白听懂了：那个数字的意思，从来都是"等到来"。
　　— · —
　　摩天轮
　　到最高的时候。
　　五月一日，学校组织春游。
　　——去的是海边的游乐场。全校四百六十个人，分乘十辆大巴。
　　——苏白和陈屿坐一起。顾清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戴着耳机。
　　——车上很吵。有人唱歌，有人打牌，有人把窗户全打开，风灌进来，把所有人的头发吹乱。
　　——苏白一直在往后看。
　　——"洗衣粉，你看什么呢。"
　　——"我看风景。"
　　——"风景在前面。"
　　——"我看过的风景。"
　　——陈屿"哦"了一声，没再问。
　　——车开了一个小时。到游乐场的时候，太阳很大。
　　——老师说了三句话：分组活动、四点集合、不准下水。
　　——然后所有人就散了。
　　苏白和顾清是一组。
　　——不是她们约好的。是班主任分的时候，名单上她俩正好挨着。
　　——她们先去了旋转木马，坐了一圈。苏白骑了一匹白马，顾清骑了一匹黑马。
　　——苏白在旋转的时候，一直在看顾清。顾清不看她，看着前方。
　　——然后去了碰碰车。顾清开得很稳，一次都没被撞。
　　——然后去了鬼屋。苏白尖叫了十七次，顾清一次都没叫。
　　——"你不怕吗。"
　　——"不怕。"
　　——"为什么不怕。"
　　——"因为是假的。"
　　——"那你怕什么。"
　　——顾清沉默了两秒。
　　——"怕真的。"
　　——苏白愣住了。她想问"什么是真的"。但她没有问。
　　——因为她刚刚学会了这个人教给她的第一件事：看得见，但不问。
　　下午两点，她们到了摩天轮。
　　——摩天轮很高。白色的，有二十四个舱，慢慢转。
　　——排队的人很多。排了大概二十分钟。
　　——"顾清。"
　　——"嗯。"
　　——"你恐高吗。"
　　——"不恐。"
　　——"那我恐。"
　　——"嗯。"
　　——"那我不坐了。"
　　——"坐。"
　　——"为什么。"
　　——"因为我数过了。"
　　——"你数什么。"
　　——"一圈七分钟。"她说，"数到三百，就下来了。"
　　——苏白愣住了。
　　——她想，这个人。这个人连我恐高，都用一个数字来解决。
　　——她坐了上去。
　　舱很小。两个人坐，面对面。
　　——摩天轮转得很慢。一开始还能看见地面，看见排队的人，看见卖气球的。
　　——然后越来越高。
　　——苏白把眼睛闭上了。
　　——"我数到几了。"她问。
　　——"六十四。"
　　——"……你怎么知道我数到六十四。"
　　——"因为你数的声音，跟我一样快。"
　　——苏白笑了。但她没敢睁眼。
　　——又过了一会儿。
　　——"到几了。"
　　——"一百八。"
　　——"还有多久。"
　　——"一百二。"
　　——苏白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顾清坐在对面，很稳。她的手放在膝盖上，肩膀很平。
　　——"顾清。"
　　——"嗯。"
　　——"到最高了吗。"
　　——"到了。"
　　——"那我看看。"
　　——"看吧。"
　　——苏白睁开眼睛，往窗外看。
　　——然后她愣住了。
　　——外面全是海。一整片的海，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五月的太阳照在上面，反射出一片碎银。
　　——很亮。亮得刺眼。
　　——苏白下意识地低下头。
　　——"太亮了。"她说。
　　——顾清看着她。
　　——"那你看我。"
　　——苏白抬起头。
　　——五月的阳光，从舱的玻璃窗斜斜地切进来，落在顾清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苏白看着她。
　　——她想，原来在最高的地方，能看见的东西是这样的。
　　——不是海。是一个人。
　　——"顾清。"
　　——"嗯。"
　　——"你比海好看。"
　　——顾清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但苏白看见：她的耳尖，红了。
　　摩天轮转下来的时候，苏白数到了三百。
　　——"三百。"她说。
　　——"嗯。"
　　——"下来了。"
　　——"嗯。"
　　——"顾清。"
　　——"嗯。"
　　——"你数了吗。"
　　——"没有。"
　　——"……那你刚才在干嘛。"
　　——顾清低下头。
　　——"看你。"
　　——苏白的鼻子，酸了。
　　——她想，这个人。这个人说好要数到三百，结果一个数都没数。
　　——因为她在看我。
　　——而"看你"这件事，比"数到三百"重要多了。
　　— · —
　　牵手
　　第一次。
　　五月一日下午三点半，摩天轮下面人很多。
　　——春游的人全集中在那儿。有卖气球的，有卖棉花糖的，有排过山车的。
　　——苏白和顾清从出口出来，被人流推着走。
　　——顾清走在前面，苏白跟在后面。
　　——走了大概五步，人更多了。一个小孩从旁边冲出来，撞在苏白身上。
　　——苏白往旁边一歪。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她的手。
　　——很快。抓得很紧。
　　——苏白愣住了。
　　——那只手很凉。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
　　——顾清没有回头。她只是握着，继续往前走。
　　——苏白被她拉着，穿过人群。
　　——走了大概十几米，人少了。
　　——顾清松开了。
　　——"走。"她说。
　　——"嗯。"
　　——苏白的右手，还保持着被握着的形状。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一点汗。
　　——她想，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又想，刚才发生了"第一次"。
　　她们走到海边的长堤上。
　　——长堤很长，从游乐场一直通到防波堤。堤上有卖烤鱿鱼的，有拍照的，有坐着吹风的老太太。
　　——五月的海风很舒服。不冷不热，带着一点咸。
　　——她们找了个位置坐下。膝盖挨着膝盖。
　　——沉默了大概两分钟。
　　——"顾清。"
　　——"嗯。"
　　——"你刚才牵我了。"
　　——"嗯。"
　　——"为什么牵。"
　　——"因为人多。"
　　——"……只是因为人多吗。"
　　——顾清看着海。看了很久。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差点被撞。"
　　——"那要是没人撞我呢。"
　　——顾清低下头。
　　——"那也牵。"
　　——苏白的脸，红了。
　　——"顾清。"
　　——"嗯。"
　　——"那下次还牵吗。"
　　——"牵。"
　　——"每天都牵？"
　　——"嗯。"
　　——"那现在能牵吗。"
　　——顾清转过头，看着她。
　　——五月的夕阳，落在她眼底，把那点灰蓝色的光，照成了一小片海。
　　——她伸出手。
　　——苏白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这一次，不是在人群里。这一次是坐着的，很慢的，能看清的。
　　——她们的手，握在一起。
　　——苏白的手比较热。顾清的手比较凉。
　　——热的那个，把凉的那个，捂热了。
　　她们握了很久。
　　——久到太阳开始往下沉，久到卖烤鱿鱼的收摊了，久到有个老太太走过来看了她们两眼。
　　——"顾清。"
　　——"嗯。"
　　——"你手凉。"
　　——"嗯。"
　　——"我给你捂。"
　　——"嗯。"
　　——"顾清。"
　　——"嗯。"
　　——"这算什么。"
　　——顾清沉默了一会儿。
　　——"算牵手。"
　　——"那牵手算什么。"
　　——"算……"
　　——她没有说完。
　　——苏白等了三秒。她没有追问。
　　——"那我不问了。"她说。
　　——"嗯。"
　　——"因为我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牵我了。"
　　——顾清看着她。
　　——"嗯。"
　　——苏白想，原来"知道"就够了。
　　——不用命名。不用定义。不用说出那三个字。
　　——只要知道：你牵我了。你还会牵。
　　——这就够了。
　　四点，集合。
　　——她们往回走。手还是牵着的。
　　——走到大巴车旁边的时候，苏白松开了一点。
　　——"车上人太多。"她说。
　　——"嗯。"
　　——"那先松开。"
　　——"嗯。"
　　——松开的那一刻，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很短。不到一秒。
　　——然后苏白上了车。
　　——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往最后一排看。
　　——顾清已经坐好了，靠着窗，戴着耳机。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很安静。
　　——苏白想，那只手，刚才牵过我。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
　　五月一日。晴。春游。
　　——摩天轮到最高的时候，她说"那你看我"。
　　——从摩天轮下来，她牵了我的手。
　　——她说：那也牵。每天。现在也能。
　　——奶奶。原来"落下来"，是会有人接住的。
　　——不是接住。是握着。
　　— · —
　　雨伞
　　两把，一把放在这儿。
　　五月二十日，这座城市进入雨季。
　　——雨季的雨不是那种痛痛快快的暴雨。它是细细的，连绵的，一下就是三五天。天永远是灰的，衣服晾不干，教室的地板永远是湿的。
　　——苏白讨厌雨季。因为她的鞋只有两双，换不过来。
　　——那天早上，她到教室的时候，鞋已经湿了一半。
　　——她把鞋脱了，用纸巾塞进去吸水。塞完还是湿的。
　　——早读的时候，她打了个喷嚏。
　　——第二节课下课，雨更大了。教室门口积了一层水，所有人都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冲。
　　——苏白叹了口气，把书包顶在头上，准备冲。
　　——然后她看见顾清朝她走过来。
　　——顾清手里拿着一把伞。黑色的，很普通。
　　——"给你。"
　　——苏白愣住了。
　　——"那你呢。"
　　——"我还有一把。"
　　——"……你带两把？"
　　——"嗯。"
　　——"为什么带两把。"
　　——顾清低下头。
　　——"一把是你的。"
　　——苏白的鼻子，酸了。
　　——她想，这个人。这个人在雨季开始的第一天，就多带了一把伞。
　　——她没说"我怕你淋雨"。她说"一把是你的"。
　　——而"一把是你的"的意思是：从雨季开始的第一天起，我就在算你会不会淋湿。
　　那把伞，苏白用了一个星期。
　　——因为雨季持续了一个星期。
　　——她每天把伞撑开，走到校门口，再撑回来，第二天再还。
　　——不对。她没有还。
　　——因为第二天顾清还是递给她一把。
　　——"顾清。"
　　——"嗯。"
　　——"昨天那把我还没还。"
　　——"不用还。"
　　——"那你每天带两把？"
　　——"不是。"
　　——"那这把是哪来的。"
　　——顾清沉默了两秒。
　　——"放在教室的。"
　　——"放在哪儿。"
　　——"抽屉。"
　　——苏白愣住了。
　　——她走过去，把顾清的抽屉拉开。
　　——里面有一把伞。黑色的，折叠的，收得很整齐。
　　——伞的旁边，是一叠手抄的题，和一个空的牛奶盒。
　　——"这把一直在这儿。"
　　——"嗯。"
　　——"放了多久。"
　　——"三个月。"
　　——苏白的鼻子，彻底酸了。
　　——她想，三月、四月、五月。三个月里，这个人抽屉里一直放着一把伞。
　　——不是为了自己。因为自己那把，她每天背着。
　　——是为了我。
　　——为了我在某一天早上忽然发现鞋湿了的时候，她可以从抽屉里拿出来。
　　——"顾清。"
　　——"嗯。"
　　——"你怎么知道我会淋雨。"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放。"
　　——"因为放了，就不怕你淋。"
　　——苏白愣住了。
　　——她想，这个人。这个人做事的逻辑是反的。
　　——正常人是"你淋雨了，我给你伞"。
　　——而她是"我把伞先放着，这样你不会淋"。
　　——她不救火。她防火。
　　雨季的第九天，雨停了。
　　——那天下午，苏白把伞还回去。
　　——"还你。"
　　——"不用还。"
　　——"为什么不用还。"
　　——"放着。"
　　——"放在我这儿？"
　　——"嗯。"
　　——"那你呢。"
　　——"我还有一把。"
　　——"……你到底有几把伞。"
　　——顾清想了一下。
　　——"三把。"
　　——"三把都给谁。"
　　——"一把我。"
　　——"一把你。"
　　——"一把……"
　　——她停住了。
　　——"第三把给谁。"
　　——顾清低下头。
　　——"备着。"
　　——"备着干什么。"
　　——"备着你丢。"
　　——苏白笑了。
　　——她笑得很大声，笑到弯腰。
　　——顾清看着她。她没有笑。但她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动了。
　　——很小。像水面下浮起的一颗石子。
　　——"顾清。"
　　——"嗯。"
　　——"你这个人，是不是把我所有会犯的错，都提前算了一遍。"
　　——"嗯。"
　　——"那你还漏了什么。"
　　——顾清看着她。看了很久。
　　——"漏了你会走。"
　　——苏白愣住了。
　　——雨后的天空很干净。云散了，太阳出来了，照在湿漉漉的香樟树叶上，一闪一闪的。
　　——"我不会走。"她说。
　　——"嗯。"
　　——"我真的不会走。"
　　——"嗯。"
　　——"那你信了吗。"
　　——顾清低下头。
　　——"信了一半。"
　　——"为什么是一半。"
　　——"因为另一半我算不出来。"
　　——苏白的鼻子，酸了。
　　——她想，这是顾清第一次承认：有一样东西，她算不出来。
　　——而那样东西，是我。
　　— · —
　　合影
　　第一张。
　　六月一日，学校开运动会。
　　——运动会是全校最热闹的一天。操场上搭了主席台，拉了横幅，广播里一直放着运动员进行曲。
　　——苏白报了三千米。
　　——不是因为她能跑。是因为没人报，体育委员在班里喊了三次，没人应。
　　——"苏白。"体育委员说，"你上。"
　　——"我跑不动。"
　　——"跑不动也得跑。不然咱班扣十分。"
　　——"那我跑。"
　　——她报完就后悔了。
　　——因为她连八百米都跑不下来。
　　——陈屿拍拍她的肩。
　　——"洗衣粉，你要死了。"
　　——"我知道。"
　　——"要不我替你。"
　　——"你不是咱班的。"
　　——"哦。那你自求多福。"
　　——苏白叹了口气。
　　拆信
　　二十天内，她做了二十道题。
　　二月十六日，寒假的第十九天。
　　——苏白把那个白色信封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台灯下。
　　——她已经数了十九天。每天晚上睡前数一次，早上醒来数一次。数完了就在日记本上画一道。
　　——日记本上现在有十九道。短的，一厘米。
　　——她看着那道竖线，把笔尖按上去，想画第二十道。然后又放下了。
　　——"还差一天。"她说。
　　——母亲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相亲节目，观众笑得很大声。
　　——苏白把信封举到灯下，对着光看。
　　——看不见。纸太厚。
　　——她用手摸。薄，但不算太薄。里面大概有五六张纸。
　　——她想，会是信吗。
　　——她又想，不会。因为顾清不会写信。顾清写字只写题目、只写日期、只写"趁热喝"。
　　——她把信封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这是她这十九天里，每天都要重复的动作。
　　二月十七日，第二十天。
　　——早上七点，苏白醒了。
　　——她坐在床上，把信封拿过来，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很认真的事：她把校服穿好，把头发梳好，把桌子擦干净，把手洗了。
　　——做完这些，她才坐下，把信封拿起来。
　　——她想，我要干干净净地拆它。
　　——她用剪刀。沿着封口的边，剪得很慢，很齐。
　　——里面是一沓纸。对折过一次。
　　——她展开。
　　——第一张纸的最上面，写着一行字。字很瘦，很干净。
　　一月十六日。
　　——下面是一道物理题。手抄的，图也是手画的，画得很准。
　　——苏白翻第二张。
　　一月十七日。
　　——又一道题。
　　——第三张，一月十八日。
　　——第四张，一月十九日。
　　——她一张一张地翻下去。
　　——每一张的最上面都是一个日期，下面都是一道题。
　　——题的类型在变。前面是力学，中间是电学，后面是她最怕的那部分。
　　——日期也在变。一月十六、十七、十八……一直到二月十六。
　　二十张。二十个日期。二十道题。
　　——苏白的手开始抖。
　　——她翻到最后一张。
　　——二月十六日。下面没有题。
　　——只有一行字。
　　做完了，你就回来了。
　　——苏白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哭了。
　　——她没有出声。她只是把那沓纸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想，这个人。这个人说"我数天"。可她数的根本不是天。
　　——她数的是题。她每天做一道题，做完二十道，寒假就过完了。
　　——她把"想你"这两个字，做成了二十道物理题。
　　二月十八日，开学。
　　——苏白到得很早。她把书包放下，就往最后一排靠窗看。
　　——顾清的座位是空的。
　　——七点三十五，早读铃响。她还是没来。
　　——七点四十，教室门口出现了一个人。
　　——顾清背着书包，肩膀很平，马尾扎得很整齐。她比寒假前瘦了一点，脸色有点白。
　　——苏白站起来，走了过去。
　　——"顾清。"
　　——"嗯。"
　　——"我拆了。"
　　——顾清把书包放下，转过头看着她。
　　——"拆了。"
　　——"我拆在第二十天。"
　　——"嗯。"
　　——"你怎么知道我会拆在第二十天。"
　　——"因为你数了。"
　　——"……你怎么知道我数了。"
　　——顾清看着她。看了三秒。
　　——"因为我也数了。"
　　——苏白的鼻子，酸了。
　　——她想，这个人。这个人连"我也想你"都不说。她说的是"我也数了"。
　　——而"我也数了"的意思是：我数的是同一件事。
　　那天下午，她们在天台上。
　　——二月还有点冷。风刮在脸上，像刀。
　　——苏白围着那条灰蓝色的围巾。顾清围着黑色的那条。
　　——她们在水泥台上坐下。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雪，苏白用袖子扫了扫。
　　——"顾清。"
　　——"嗯。"
　　——"那二十道题，我会做。"
　　——"嗯。"
　　——"我要做。"
　　——"好。"
　　——"做完给你看。"
　　——"好。"
　　——"顾清。"
　　——"嗯。"
　　——"你为什么不做别的。为什么做题。"
　　——顾清沉默了一会儿。
　　——二月的夕阳很淡，白白的，照在雪地上，反光很柔。
　　——"因为我只会这个。"她说。
　　——"只会做题？"
　　——"嗯。"
　　——"那你别的都不会吗。"
　　——"会一点。"
　　——"比如。"
　　——顾清低下头。
　　——"会等你。"
　　——苏白愣住了。
　　——她想，这个人。这个人说"会等你"的时候，语气跟说"会做题"一样平。
　　——可这两个字放在一起，就是这世界上，最重的一句话。
　　——"顾清。"
　　——"嗯。"
　　——"那你以后，也只会'会等我'吗。"
　　——"不。"
　　——"那还会什么。"
　　——顾清转过头，看着她。
　　——"会跟你去。"
　　——苏白的心，跳得很快。
　　——她想，"等你"是站在原地。"跟你去"是跟着走。
　　——这两个字之间，隔着整整一个寒假。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画了第二十道竖线。
　　——然后她写了一行字：
　　二月十八日。开学。
　　——她做了二十道题，最后一页写着"做完了，你就回来了"。
　　——她说：会等你。也说：会跟你去。
　　——奶奶。原来"地方"不是一个位置。
　　——"地方"是有人愿意跟着你走。
　　— · —
　　早饭
　　你吃了吗。
　　三月的第一天，苏白发现了一件事。
　　——顾清不吃早饭。
　　——不是偶尔不吃。是天天不吃。
　　——苏白是这么发现的：早读的时候，她数过。全班四十七个人，有三十一个在抽屉里摸东西吃。面包、鸡蛋、牛奶、煎饼。
　　——顾清不摸。
　　——她只是坐着，做题，或者看书。她的手放在桌上，很安静。
　　——苏白第一天以为她吃了。第二天也以为。第三天她数了，发现顾清连续三天，早读的时候手都没动过。
　　——"顾清。"
　　——"嗯。"
　　——"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顾清的笔，停了一下。
　　——"……在家吃的。"
　　——苏白看着她。
　　——"那明天我给你带。"
　　——"不用。"
　　——"我带两份也是带。"
　　——"不用。"
　　——"那轮流。"
　　——顾清抬起头，看着她。
　　——三月的阳光已经开始变暖了。它斜斜地切进窗户，落在顾清的睫毛上，把睫毛照成金色。
　　——"没有轮流。"她说，"你每天都带。"
　　——"那就是我请。"
　　——顾清沉默了一会儿。
　　——"轮流。"
　　——苏白笑了。
　　——她想，这个人。这个人明明不想麻烦我，却又不肯让我一个人付出。她把"轮流"这两个字还给我了。
　　第二天早上，苏白带了两份。
　　——一份是她自己的：一个煎饼，加两个蛋。
　　——一份是给顾清的：一个茶叶蛋，一袋牛奶，没有煎饼。
　　——因为苏白观察过三天：顾清不碰油的东西。
　　——她把那份放在顾清桌上，然后回自己座位。
　　——早读铃响。所有人站起来念《赤壁赋》。
　　——念完，苏白回头看了一眼。
　　——那份早饭，还在桌上。
　　——顾清没有动。
　　——苏白的心，沉了一下。
　　——她想，是不是太唐突了。是不是顾清不喜欢别人管她。
　　——第一节课下课，她又看了一眼。
　　——还是没动。
　　——第二节课下课，她忍不住了，走过去。
　　——"顾清。"
　　——"嗯。"
　　——"你怎么不吃。"
　　——"等一下。"
　　——"等什么。"
　　——"等人少。"
　　——苏白愣住了。
　　——她想起九月十二日那天，顾清说不吃午饭的理由：人太多。
　　——原来这个人，连吃饭都要等人少。
　　——她不是不饿。她是不想在很多人面前吃东西。
　　——"那我陪你。"苏白说。
　　——"人更多。"
　　——"那我们去天台。"
　　——顾清抬起头，看着她。
　　——"好。"
　　那天课间操，她们没去做操。
　　——苏白跟班长说肚子疼。顾清什么都没说，只是跟着她走了。
　　——天台上风很大。三月的风已经不那么冷了，但还是硬。
　　——她们在水泥台上坐下。苏白把那份早饭递过去。
　　——顾清接过去。她把牛奶的吸管插上，喝了一口。然后把茶叶蛋的壳剥掉，一点一点地剥，剥得很干净。
　　——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
　　——苏白看着她。她想，这个人吃早饭的样子，跟做物理题的样子，是一模一样的。
　　——"顾清。"
　　——"嗯。"
　　——"你为什么不喜欢在人多的地方吃饭。"
　　——顾清剥蛋的手，停了一下。
　　——"因为吃饭的声音。"
　　——"声音怎么了。"
　　——"会被听见。"
　　——苏白愣住了。
　　——她想，这个人。这个人连"咀嚼被人听见"都在意。
　　——她不是害羞。她是不想让自己的任何一部分，暴露在别人的耳朵里。
　　——"那我以后，都陪你在这儿吃。"
　　——"嗯。"
　　——"每天都来？"
　　——"嗯。"
　　——"那我不吃早饭了，省下来给你。"
　　——顾清抬起头。
　　——"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要吃。"她说，"你吃早饭的时候，声音很好听。"
　　——苏白的脸，红了。
　　——她想，这是顾清说过的、最不像顾清的一句话。
　　——因为这句话里没有数字，没有日期，没有题目。
　　——这句话里只有她。
　　从那天起，天台多了个用处：早饭。
　　——每天早上第二节下课，苏白拿两份早饭，顾清拿一叠纸，两个人一起上天台。
　　——三十六阶。她们一起数。
　　——数到三十六，门闩还是那个门闩。现在她们两个人一起拔，一次就开。
　　——"一、二、三。"
　　——"咔。"
　　——这个声音，苏白后来听了整整两年。
　　——三月中旬的一天，早饭吃完了，顾清忽然说：
　　——"苏白。"
　　——"嗯？"
　　——"你今天多吃了一个。"
　　——苏白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剥了两个蛋的壳。"
　　——苏白低下头。桌上确实有两个蛋壳。
　　——"我今天饿了。"她说。
　　——"嗯。"
　　——"那你明天多带一个。"
　　——"好。"
　　——苏白想，这个人。这个人把我多剥了一个蛋壳，都记下来了。
　　——她不是在看我。她是在数我。
　　——而"被数着"这件事，原来这么暖。
　　— · —
　　后座
　　你会带人吗。不会。可以学。
　　三月二十日，苏白的自行车坏了。
　　——不是爆胎，是链条掉了。她推到学校后门的修车摊，师傅看了一眼，说："链条松了，得换。二十块。"
　　——苏白摸了摸口袋。她有十五块。
　　——"师傅，十五行不行。"
　　——"不行。"
　　——"那我明天来拿。"
　　——"行。别忘带钱。"
　　——苏白推着车往回走。走了两步，她发现顾清站在自行车棚旁边。
　　——顾清有一辆自行车。很旧，二八大杠那种，黑色的，车铃锈了。
　　——"你在这儿多久了。"
　　——"六分钟。"
　　——"……你又数了。"
　　——"嗯。"
　　——"你车坏了？"苏白说。
　　——"不是。"顾清说，"我车没坏。"
　　——苏白愣了一下。
　　——"那你站这儿干嘛。"
　　——顾清低下头。过了两秒，她说：
　　——"我带你。"
　　苏白坐在顾清自行车后座上，是三月二十日的下午。
　　——那是她第一次。
　　——顾清骑车很稳。她的肩膀很平，背挺得很直，马尾被风吹起来，扫在苏白的脸上。
　　——苏白不知道手该放哪儿。
　　——她先是抓着书包带。后来风大了，书包带晃，她抓不住。
　　——她又去抓车座底下那根铁。铁很凉。
　　——骑了一段，顾清忽然说：
　　——"你抓着什么。"
　　——"铁。"
　　——"凉吗。"
　　——"凉。"
　　——"那你抓我。"
　　——苏白愣住了。
　　——"……抓哪儿。"
　　——"衣角。"
　　——苏白伸出手，抓住了顾清校服的衣角。
　　——很轻。风一吹，衣角就在她手里晃。
　　——她想，这算什么。这算牵手吗。
　　——不算。这算"抓住了，但随时会松开"。
　　——而顾清给她的，正好是"随时会松开"的东西。
　　第二天，苏白把车取了回来。
　　——她以为顾清不会再带她了。因为车已经修好了。
　　——但放学的时候，顾清还是站在车棚旁边。
　　——"你车好了。"苏白说。
　　——"嗯。"
　　——"那你为什么还等我。"
　　——"顺路。"
　　——"你家在哪儿。"
　　——"东边。"
　　——"我家在西边。"
　　——顾清沉默了两秒。
　　——"那我绕一下。"
　　——苏白愣住了。
　　——她想，"绕一下"这三个字，是这世界上最笨的谎。
　　——因为东边和西边，中间隔着整座城市。
　　——她没有拆穿。她坐上了后座。
　　——这一次，她没有抓铁。
　　——她抓了顾清的衣角。
　　四月的一天，下坡。
　　——那条路有个很长的坡，从学校后门下去，一直通到海边。
　　——顾清骑得有点快。风很大，苏白的头发全吹乱了。
　　——到坡底的时候，车颠了一下。
　　——苏白"啊"了一声，手一松，整个人往旁边歪。
　　——然后一只手伸到后面，按住了她的膝盖。
　　——只按了一下。一秒。然后收回去。
　　——车稳住了。
　　——"你没事吧。"顾清说。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
　　——"没事。"
　　——"你刚才，差点摔。"
　　——"嗯。"
　　——"那你抓稳。"
　　——苏白看着顾清的后背。很瘦，很直。
　　——"顾清。"
　　——"嗯。"
　　——"我抓你衣角，抓不牢。"
　　——顾清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车停下了。
　　——苏白愣住了。
　　——"怎么了。"
　　——顾清没有回头。她的耳朵，红了一点。
　　——"你抓这里。"她说。
　　——她把校服的衣角，往后面递了递。递得更长了。
　　——"抓长一点。"她说，"不容易松。"
　　——苏白接过那段衣角。她抓得很紧。
　　——她想，这个人。这个人不会说"我怕你摔"。
　　——她只会说"抓长一点，不容易松"。
　　——而"不容易松"这四个字，是她能说出口的、最接近"我想留住你"的话。
　　— · —
　　情书
　　她把信给了她看。
　　四月十二日，星期三。
　　——那天中午，苏白回教室拿书。
　　——教室里没人。大家都去食堂了。
　　——她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看见顾清的抽屉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粉色的信封。
　　——苏白站在那里，看了三秒。
　　——她想，那是什么。
　　——她又想，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的手，攥紧了书包带。
　　——她想，我该走开。这不是我的东西。
　　——但她没有走。
　　——她站在那里，一直站到顾清进来。
　　——顾清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我拿书。"
　　——"哦。"
　　——顾清走到座位上，把书包放下。她看见了那个信封。
　　——她拿起来，看了看。
　　——然后她把信封递给苏白。
　　——"给你看。"
　　——苏白愣住了。
　　——"……为什么给我看。"
　　——"因为你会问。"
　　——"我不问。"
　　——"你会。"
　　——苏白低下头。
　　——她想，这个人。这个人连我的好奇心，都算准了。
　　信是外班一个男生写的。
　　——字体很工整，写得也很认真。大意是：认识你三个月，每次在走廊看见你，你都不抬头。我想知道，你在看什么。
　　——最后一句是：如果你愿意，周末下午三点，我在图书馆门口等你。
　　——苏白把信看完，折好，还回去。
　　——"写的挺好的。"她说。
　　——"嗯。"
　　——"那你打算怎么办。"
　　——"还给他。"
　　——"那你还留着？"
　　——"没留。"顾清说，"给你看而已。"
　　——"那你之前放哪儿了。"
　　——"抽屉。"
　　——"抽屉里放了多久。"
　　——"两天。"
　　——"……为什么放两天才还。"
　　——顾清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想让你看见。"
　　——苏白愣住了。
　　——她想，这个人。这个人把一封信放在抽屉里两天，不是为了看那封信。
　　——是为了让她来看。
　　——"顾清。"
　　——"嗯。"
　　——"你故意的。"
　　——"嗯。"
　　——"你为什么要故意。"
　　——顾清抬起头，看着她。
　　——"因为我想知道，你会不会问。"
　　——苏白的脸，红了。
　　——她想，原来不是她吃醋。
　　——是顾清在等她吃醋。
　　那天下午，她们在天台上。
　　——苏白坐在水泥台上，把腿垂下来，晃着。
　　——"顾清。"
　　——"嗯。"
　　——"那个人说，你在走廊上不抬头。"
　　——"嗯。"
　　——"你为什么不抬头。"
　　——"不用抬。"
　　——"为什么不用抬。"
　　——顾清看着远处的海。
　　——四月的海，比冬天亮一点了。但还是温和的。
　　——"因为我要看的东西，不在走廊上。"
　　——苏白愣住了。
　　——"那你……要看什么。"
　　——顾清转过头，看着她。
　　——"看坐在倒数第三排的人。"
　　——苏白的心，漏了一拍。
　　——她想，原来我一直在被看。
　　——原来我在厕所里整理仪容的那天，有人在看着。
　　——原来我趴在玻璃上哈气画船的那天，有人在看着。
　　——原来我念广播的时候，有人抬了头。
　　——"顾清。"
　　——"嗯。"
　　——"那周末三点，你去不去。"
　　——"不去。"
　　——"为什么。"
　　——"因为那天我要做题。"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顾清看着她。
　　——"每天三点。"
　　——"每天三点都有空？"
　　——"嗯。"
　　——"那我每天都来？"
　　——"来。"
　　——苏白笑了。
　　——她想，这个人。这个人把"拒绝别人"和"答应我"，放在同一句话里说完了。
　　那封信，最后是怎么处理的，苏白不知道。
　　——她只知道，第二天那个粉色信封不见了。
　　——她问顾清。
　　——"还了。"
　　——"你怎么还的。"
　　——"放在他抽屉里。"
　　——"你没说话？"
　　——"没有。"
　　——"那他知道你拒绝了吗。"
　　——"不知道。"
　　——"……那他还会等吗。"
　　——"会。"
　　——"那怎么办。"
　　——顾清低下头，继续做题。
　　——"他会等到三点。"她说，"三点过了，他就走了。"
　　——"那多残忍。"
　　——"不残忍。"
　　——"为什么。"
　　——"因为等过的人，都知道等是什么。"
　　——苏白愣住了。
　　——她想，这个人。这个人说"等过的人，都知道等是什么"。
　　——她在雪里站过十七分钟。她做过二十道题。她数过二十天。
　　——她知道"等"是什么。所以她不忍心让别人等得太久。
　　——她把信还了，虽然没说话。但她还了。
　　— · —
　　醋意
　　她今天话很少。
　　四月十九日，苏白话很少。
　　——很少到什么程度呢。
　　——早读她念得不大声。第一节课她没回头。第二节课她没跟陈屿说话。课间操她做得很敷衍。
　　——中午，她也没去天台。
　　——她一个人坐在教室里，趴在桌上，看着窗外的香樟树。
　　——她想，我为什么这么别扭。
　　——她又想，因为那封信。
　　——她知道顾清拒绝了他。她也知道顾清是故意让她看见的。
　　——但她还是别扭。因为那个男生说"你在走廊上不抬头"。这句话写得很好。写得太好了。
　　——她想，原来有人也看见了。原来不只有我一个人，看见她不抬头。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就更别扭了。
　　下午第一节课，苏白还是没说话。
　　——下课铃响。她去上厕所。
　　——回来的时候，顾清站在她的座位旁边。
　　——"你怎么不说话。"
　　——苏白愣住了。
　　——"我说话了。"
　　——"你今天说了三句。"
　　——"……你数了。"
　　——"数了。"
　　——"你连我不说话都数。"
　　——"嗯。"
　　——苏白低下头，坐了下来。
　　——"顾清。"
　　——"嗯。"
　　——"我吃醋了。"
　　——顾清看着她。看了三秒。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今天没喊我名字。"
　　——苏白愣住了。
　　——她想，原来"喊名字"这件事，也是被数着的。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了。"
　　——"什么时候问的。"
　　——"刚才。"
　　——"你问的是'你怎么不说话'。"
　　——"嗯。"
　　——"那不是问吃醋。"
　　——顾清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问吃醋。"她说。
　　——"为什么。"
　　——"因为问了，你就要说。"
　　——"说了怎么了。"
　　——"说了，就要有答案。"
　　——"那你现在有答案吗。"
　　——顾清低下头。
　　——"有。"
　　——"什么答案。"
　　——"不去。"
　　——"什么不去。"
　　——"三点。"
　　——苏白的鼻子，酸了。
　　——她想，这个人。这个人连安慰人，都要给一个具体的答案。
　　——她不说"我只喜欢你"。她说"三点，不去"。
　　——而"三点不去"，比"我只喜欢你"更重。因为它是可以验证的。
　　那天下午，她们还是去了天台。
　　——是顾清先上去的。她上去以后，没有做题，就坐在水泥台上，看着楼梯口。
　　——苏白上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顾清坐着，书包放在旁边，题集摊在膝盖上，但没有动笔。
　　——"你在等我。"
　　——"嗯。"
　　——"等了多久。"
　　——"十七分钟。"
　　——苏白愣住了。
　　——她想，又是十七分钟。
　　——九月的天台是十七分钟。十二月的雪里是十七分钟。现在是十七分钟。
　　——她想，这个人是不是只会等十七分钟。
　　——"顾清。"
　　——"嗯。"
　　——"为什么每次都是十七分钟。"
　　——"因为不是。"
　　——"那是多久。"
　　——"等到你来。"
　　——"那你为什么说十七分钟。"
　　——顾清低下头。
　　——"因为'等到来'数不出来。"她说，"'十七'数得出来。"
　　——苏白愣住了。
　　——她想，这个人。这个人把"等到来"这种说不清的东西，硬是换算成了一个可以说出来的数字。
　　——因为她只会说能数的东西。
　　——而她等着我的那段时间，是她唯一没法数的东西。
　　——所以她给了它一个数字。十七。
　　——"顾清。"
　　——"嗯。"
　　——"那你以后，不要数了。"
　　——"为什么。"
　　——"因为我会来。"苏白说，"我一定会来。你不用数。"
　　——顾清抬起头，看着她。
　　——四月的夕阳，很暖。它落在顾清眼底，把那点灰蓝色的光，照成了一小片海。
　　——她看了很久。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但从那天起，苏白再问"等了多久"，顾清还是会说一个数字。
　　——因为她改不了。她只会数。
　　——只是苏白听懂了：那个数字的意思，从来都是"等到来"。
　　— · —
　　摩天轮
　　到最高的时候。
　　五月一日，学校组织春游。
　　——去的是海边的游乐场。全校四百六十个人，分乘十辆大巴。
　　——苏白和陈屿坐一起。顾清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戴着耳机。
　　——车上很吵。有人唱歌，有人打牌，有人把窗户全打开，风灌进来，把所有人的头发吹乱。
　　——苏白一直在往后看。
　　——"洗衣粉，你看什么呢。"
　　——"我看风景。"
　　——"风景在前面。"
　　——"我看过的风景。"
　　——陈屿"哦"了一声，没再问。
　　——车开了一个小时。到游乐场的时候，太阳很大。
　　——老师说了三句话：分组活动、四点集合、不准下水。
　　——然后所有人就散了。
　　苏白和顾清是一组。
　　——不是她们约好的。是班主任分的时候，名单上她俩正好挨着。
　　——她们先去了旋转木马，坐了一圈。苏白骑了一匹白马，顾清骑了一匹黑马。
　　——苏白在旋转的时候，一直在看顾清。顾清不看她，看着前方。
　　——然后去了碰碰车。顾清开得很稳，一次都没被撞。
　　——然后去了鬼屋。苏白尖叫了十七次，顾清一次都没叫。
　　——"你不怕吗。"
　　——"不怕。"
　　——"为什么不怕。"
　　——"因为是假的。"
　　——"那你怕什么。"
　　——顾清沉默了两秒。
　　——"怕真的。"
　　——苏白愣住了。她想问"什么是真的"。但她没有问。
　　——因为她刚刚学会了这个人教给她的第一件事：看得见，但不问。
　　下午两点，她们到了摩天轮。
　　——摩天轮很高。白色的，有二十四个舱，慢慢转。
　　——排队的人很多。排了大概二十分钟。
　　——"顾清。"
　　——"嗯。"
　　——"你恐高吗。"
　　——"不恐。"
　　——"那我恐。"
　　——"嗯。"
　　——"那我不坐了。"
　　——"坐。"
　　——"为什么。"
　　——"因为我数过了。"
　　——"你数什么。"
　　——"一圈七分钟。"她说，"数到三百，就下来了。"
　　——苏白愣住了。
　　——她想，这个人。这个人连我恐高，都用一个数字来解决。
　　——她坐了上去。
　　舱很小。两个人坐，面对面。
　　——摩天轮转得很慢。一开始还能看见地面，看见排队的人，看见卖气球的。
　　——然后越来越高。
　　——苏白把眼睛闭上了。
　　——"我数到几了。"她问。
　　——"六十四。"
　　——"……你怎么知道我数到六十四。"
　　——"因为你数的声音，跟我一样快。"
　　——苏白笑了。但她没敢睁眼。
　　——又过了一会儿。
　　——"到几了。"
　　——"一百八。"
　　——"还有多久。"
　　——"一百二。"
　　——苏白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顾清坐在对面，很稳。她的手放在膝盖上，肩膀很平。
　　——"顾清。"
　　——"嗯。"
　　——"到最高了吗。"
　　——"到了。"
　　——"那我看看。"
　　——"看吧。"
　　——苏白睁开眼睛，往窗外看。
　　——然后她愣住了。
　　——外面全是海。一整片的海，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五月的太阳照在上面，反射出一片碎银。
　　——很亮。亮得刺眼。
　　——苏白下意识地低下头。
　　——"太亮了。"她说。
　　——顾清看着她。
　　——"那你看我。"
　　——苏白抬起头。
　　——五月的阳光，从舱的玻璃窗斜斜地切进来，落在顾清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苏白看着她。
　　——她想，原来在最高的地方，能看见的东西是这样的。
　　——不是海。是一个人。
　　——"顾清。"
　　——"嗯。"
　　——"你比海好看。"
　　——顾清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但苏白看见：她的耳尖，红了。
　　摩天轮转下来的时候，苏白数到了三百。
　　——"三百。"她说。
　　——"嗯。"
　　——"下来了。"
　　——"嗯。"
　　——"顾清。"
　　——"嗯。"
　　——"你数了吗。"
　　——"没有。"
　　——"……那你刚才在干嘛。"
　　——顾清低下头。
　　——"看你。"
　　——苏白的鼻子，酸了。
　　——她想，这个人。这个人说好要数到三百，结果一个数都没数。
　　——因为她在看我。
　　——而"看你"这件事，比"数到三百"重要多了。
　　— · —
　　牵手
　　第一次。
　　五月一日下午三点半，摩天轮下面人很多。
　　——春游的人全集中在那儿。有卖气球的，有卖棉花糖的，有排过山车的。
　　——苏白和顾清从出口出来，被人流推着走。
　　——顾清走在前面，苏白跟在后面。
　　——走了大概五步，人更多了。一个小孩从旁边冲出来，撞在苏白身上。
　　——苏白往旁边一歪。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她的手。
　　——很快。抓得很紧。
　　——苏白愣住了。
　　——那只手很凉。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
　　——顾清没有回头。她只是握着，继续往前走。
　　——苏白被她拉着，穿过人群。
　　——走了大概十几米，人少了。
　　——顾清松开了。
　　——"走。"她说。
　　——"嗯。"
　　——苏白的右手，还保持着被握着的形状。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一点汗。
　　——她想，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又想，刚才发生了"第一次"。
　　她们走到海边的长堤上。
　　——长堤很长，从游乐场一直通到防波堤。堤上有卖烤鱿鱼的，有拍照的，有坐着吹风的老太太。
　　——五月的海风很舒服。不冷不热，带着一点咸。
　　——她们找了个位置坐下。膝盖挨着膝盖。
　　——沉默了大概两分钟。
　　——"顾清。"
　　——"嗯。"
　　——"你刚才牵我了。"
　　——"嗯。"
　　——"为什么牵。"
　　——"因为人多。"
　　——"……只是因为人多吗。"
　　——顾清看着海。看了很久。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差点被撞。"
　　——"那要是没人撞我呢。"
　　——顾清低下头。
　　——"那也牵。"
　　——苏白的脸，红了。
　　——"顾清。"
　　——"嗯。"
　　——"那下次还牵吗。"
　　——"牵。"
　　——"每天都牵？"
　　——"嗯。"
　　——"那现在能牵吗。"
　　——顾清转过头，看着她。
　　——五月的夕阳，落在她眼底，把那点灰蓝色的光，照成了一小片海。
　　——她伸出手。
　　——苏白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这一次，不是在人群里。这一次是坐着的，很慢的，能看清的。
　　——她们的手，握在一起。
　　——苏白的手比较热。顾清的手比较凉。
　　——热的那个，把凉的那个，捂热了。
　　她们握了很久。
　　——久到太阳开始往下沉，久到卖烤鱿鱼的收摊了，久到有个老太太走过来看了她们两眼。
　　——"顾清。"
　　——"嗯。"
　　——"你手凉。"
　　——"嗯。"
　　——"我给你捂。"
　　——"嗯。"
　　——"顾清。"
　　——"嗯。"
　　——"这算什么。"
　　——顾清沉默了一会儿。
　　——"算牵手。"
　　——"那牵手算什么。"
　　——"算……"
　　——她没有说完。
　　——苏白等了三秒。她没有追问。
　　——"那我不问了。"她说。
　　——"嗯。"
　　——"因为我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牵我了。"
　　——顾清看着她。
　　——"嗯。"
　　——苏白想，原来"知道"就够了。
　　——不用命名。不用定义。不用说出那三个字。
　　——只要知道：你牵我了。你还会牵。
　　——这就够了。
　　四点，集合。
　　——她们往回走。手还是牵着的。
　　——走到大巴车旁边的时候，苏白松开了一点。
　　——"车上人太多。"她说。
　　——"嗯。"
　　——"那先松开。"
　　——"嗯。"
　　——松开的那一刻，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很短。不到一秒。
　　——然后苏白上了车。
　　——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往最后一排看。
　　——顾清已经坐好了，靠着窗，戴着耳机。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很安静。
　　——苏白想，那只手，刚才牵过我。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
　　五月一日。晴。春游。
　　——摩天轮到最高的时候，她说"那你看我"。
　　——从摩天轮下来，她牵了我的手。
　　——她说：那也牵。每天。现在也能。
　　——奶奶。原来"落下来"，是会有人接住的。
　　——不是接住。是握着。
　　— · —
　　雨伞
　　两把，一把放在这儿。
　　五月二十日，这座城市进入雨季。
　　——雨季的雨不是那种痛痛快快的暴雨。它是细细的，连绵的，一下就是三五天。天永远是灰的，衣服晾不干，教室的地板永远是湿的。
　　——苏白讨厌雨季。因为她的鞋只有两双，换不过来。
　　——那天早上，她到教室的时候，鞋已经湿了一半。
　　——她把鞋脱了，用纸巾塞进去吸水。塞完还是湿的。
　　——早读的时候，她打了个喷嚏。
　　——第二节课下课，雨更大了。教室门口积了一层水，所有人都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冲。
　　——苏白叹了口气，把书包顶在头上，准备冲。
　　——然后她看见顾清朝她走过来。
　　——顾清手里拿着一把伞。黑色的，很普通。
　　——"给你。"
　　——苏白愣住了。
　　——"那你呢。"
　　——"我还有一把。"
　　——"……你带两把？"
　　——"嗯。"
　　——"为什么带两把。"
　　——顾清低下头。
　　——"一把是你的。"
　　——苏白的鼻子，酸了。
　　——她想，这个人。这个人在雨季开始的第一天，就多带了一把伞。
　　——她没说"我怕你淋雨"。她说"一把是你的"。
　　——而"一把是你的"的意思是：从雨季开始的第一天起，我就在算你会不会淋湿。
　　那把伞，苏白用了一个星期。
　　——因为雨季持续了一个星期。
　　——她每天把伞撑开，走到校门口，再撑回来，第二天再还。
　　——不对。她没有还。
　　——因为第二天顾清还是递给她一把。
　　——"顾清。"
　　——"嗯。"
　　——"昨天那把我还没还。"
　　——"不用还。"
　　——"那你每天带两把？"
　　——"不是。"
　　——"那这把是哪来的。"
　　——顾清沉默了两秒。
　　——"放在教室的。"
　　——"放在哪儿。"
　　——"抽屉。"
　　——苏白愣住了。
　　——她走过去，把顾清的抽屉拉开。
　　——里面有一把伞。黑色的，折叠的，收得很整齐。
　　——伞的旁边，是一叠手抄的题，和一个空的牛奶盒。
　　——"这把一直在这儿。"
　　——"嗯。"
　　——"放了多久。"
　　——"三个月。"
　　——苏白的鼻子，彻底酸了。
　　——她想，三月、四月、五月。三个月里，这个人抽屉里一直放着一把伞。
　　——不是为了自己。因为自己那把，她每天背着。
　　——是为了我。
　　——为了我在某一天早上忽然发现鞋湿了的时候，她可以从抽屉里拿出来。
　　——"顾清。"
　　——"嗯。"
　　——"你怎么知道我会淋雨。"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放。"
　　——"因为放了，就不怕你淋。"
　　——苏白愣住了。
　　——她想，这个人。这个人做事的逻辑是反的。
　　——正常人是"你淋雨了，我给你伞"。
　　——而她是"我把伞先放着，这样你不会淋"。
　　——她不救火。她防火。
　　雨季的第九天，雨停了。
　　——那天下午，苏白把伞还回去。
　　——"还你。"
　　——"不用还。"
　　——"为什么不用还。"
　　——"放着。"
　　——"放在我这儿？"
　　——"嗯。"
　　——"那你呢。"
　　——"我还有一把。"
　　——"……你到底有几把伞。"
　　——顾清想了一下。
　　——"三把。"
　　——"三把都给谁。"
　　——"一把我。"
　　——"一把你。"
　　——"一把……"
　　——她停住了。
　　——"第三把给谁。"
　　——顾清低下头。
　　——"备着。"
　　——"备着干什么。"
　　——"备着你丢。"
　　——苏白笑了。
　　——她笑得很大声，笑到弯腰。
　　——顾清看着她。她没有笑。但她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动了。
　　——很小。像水面下浮起的一颗石子。
　　——"顾清。"
　　——"嗯。"
　　——"你这个人，是不是把我所有会犯的错，都提前算了一遍。"
　　——"嗯。"
　　——"那你还漏了什么。"
　　——顾清看着她。看了很久。
　　——"漏了你会走。"
　　——苏白愣住了。
　　——雨后的天空很干净。云散了，太阳出来了，照在湿漉漉的香樟树叶上，一闪一闪的。
　　——"我不会走。"她说。
　　——"嗯。"
　　——"我真的不会走。"
　　——"嗯。"
　　——"那你信了吗。"
　　——顾清低下头。
　　——"信了一半。"
　　——"为什么是一半。"
　　——"因为另一半我算不出来。"
　　——苏白的鼻子，酸了。
　　——她想，这是顾清第一次承认：有一样东西，她算不出来。
　　——而那样东西，是我。
　　— · —
　　合影
　　第一张。
　　六月一日，学校开运动会。
　　——运动会是全校最热闹的一天。操场上搭了主席台，拉了横幅，广播里一直放着运动员进行曲。
　　——苏白报了三千米。
　　——不是因为她能跑。是因为没人报，体育委员在班里喊了三次，没人应。
　　——"苏白。"体育委员说，"你上。"
　　——"我跑不动。"
　　——"跑不动也得跑。不然咱班扣十分。"
　　——"那我跑。"
　　——她报完就后悔了。
　　——因为她连八百米都跑不下来。
　　——陈屿拍拍她的肩。
　　——"洗衣粉，你要死了。"
　　——"我知道。"
　　——"要不我替你。"
　　——"你不是咱班的。"
　　——"哦。那你自求多福。"
　　——苏白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