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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赏与罚 晨光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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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窗棂的细缝,将卧房内的昏暗一寸寸洗去。昨夜的温存像是一场荒唐的大梦,在清冽的晨光里轰然回笼。
我手忙脚乱地下了榻,端来铜盆热水,将烘在炭笼旁的外袍与腰带一一抖落整齐。
程屿已经下了床,只着一身素白中衣,长身玉立在穿衣镜前。我端着衣裳小步挪过去,站在他跟前,头埋得极低,目光钉在地面青砖的缝隙上。
「少爷……咳……夫君,请更衣。」
程屿没有应声,只是顺从地张开了双臂。那双漆黑的眸子慢条斯理地刮过我的脸庞。
我被盯得无地自容,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抖开厚重的外袍,从他双臂下方绕过去,将宽大的袖子套在他手臂上,又手忙脚乱地替他合拢外袍对襟。
「慌什么。」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低哑的嗤笑,呼出的热气就那么直直扑在我的耳际。
「妾身没有。」
我咬着唇嘴硬道,又捏起那条宽边墨玉腰带,两只手臂自他腰际两侧穿过去。随即,我轻轻一扯玉带的两端,程屿没有防备,被我带得向前趔趄了两步,下意识地扶住我的肩膀。
程屿微微怔愣,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眼底闪过一道暗芒,捏着我肩头的手掌下意识地收紧:
「胆子大了?」
我别过脸去,替他将玉佩挂稳在腰侧,若无其事地转过身:
「妾身方才失误了。」
「失误……」
这两字在程屿唇齿间意味深长地滚过一轮,他终究只是低笑一声,心情大好地拂袖大步挑帘出去了。
整个上午,书房里依然是那副清冷沉静的氛围。程屿坐在案后翻阅那些泛黄的旧策论与文书,神情专注得近乎淡漠,我则在偏厢清点着昨儿个剩下的粗杂活计。
一过午后,他便来到偏厢,轻飘飘地撂下一句:
「过来,昨日那两页账,重新过一遍。」
我擦净了手,捧着昨日被翻得发卷的旧账册小步迈进书房,一边在心中临时抱佛脚地默念着昨日新学的字。
昨日那张木凳还摆在远处,我正准备坐下听他考校,就听他忽然开口:
「不用麻烦。」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程屿便伸手拢住我的指尖,微微施力,将我往他怀里带了过去——
「呀……!」
我惊呼一声,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失了平衡,一下跌坐在了他的膝上,随即,他已然自后方笼罩了上来,将我圈在桌案与他的胸膛之间。
「少……夫君!」
我侧过头去,下意识地推拒着他的肩头,又急又臊地瞪他。
青天白日,外头偶尔有洒扫婆子的脚步声远远掠过,这般不合体统地坐在他怀里看书算账,简直是有失体统!
「这里又没有别人。」
程屿垂下眼帘,不轻不重地在我的手背上拍了两下,吐出一句正气凛然的话来:
「看我做什么?专心看账。」
嘴上端着一副端方持重的严师架势,可他的下颌就虚悬在我的右肩上方,搭在我腰际的手臂更是微微收紧,将我禁锢在他的身侧。
好不容易在他的提点下,一笔不差地写出了一个还算周正的「两」字,我如释重负,正欲松一口气——
「写得不错。」
头顶传来一句低沉平稳的赞许。还没等我回话,他忽然偏过头,在我唇间落下一个极轻的啄吻。
「奖励。」
他微微撤开半寸,面不改色地吐出两字。
我只觉气血直往头脑上涌,却一时愣在那里,半天憋不出反驳的话。他倒像是得了趣,只要我念出一条账目规矩,或是依着他的教导规矩写完一行字,必定要慢条斯理地落下一记轻吻。
不过三巡,我便有些招架不住。心头一横,索性耍起了小心思——答对了才有奖励,那答错总该没有了。
「这是什么字?」
「是……『斗』。」
我信口胡诌。
程屿微微蹙眉,耐着性子在账册上勾画:
「看清楚,上头是个短撇,是『升』。」
「那这个呢?」
「这个是……『银』?」
我继续睁着眼睛说瞎话。
连着两三次,全是最粗浅不过、我早就能顺畅认出来的字眼。
程屿教引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他目光微沉,视线自宣纸上缓缓移开,落在我的侧脸上。
「昨日教了三遍的字,方才还能写对,这会儿全都分不清了?」
他微眯眼睛,手掌缓缓收了力道:
「林溪,故意的是不是?再答错,可就要罚了。」
那阵低沉的语调听得我后脊有些发毛,壮着胆子问道:
「罚……罚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俯下身去,将我鬓角垂落的发丝轻柔地别至耳后,随后,唇瓣极轻地贴在了我耳下的那一截脖颈之上。
我被吓得一个激灵,又被他圈在怀中动弹不得,羞愤之下,一时忘了尊卑规矩,脱口嗔道:
「程屿——!」
话刚出口,我立马意识到自己的僭越,浑身僵了一瞬,下意识地紧咬嘴唇,偏过头去。
「少爷,我……」
程屿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他怔怔地盯着我许久,唇齿间忽然溢出一声极力克制的低笑。
「胆子越发大了。」
他声音低沉,强行收敛起嘴角那抹几乎压不下去的笑意,将笔重新塞回我的指掌之间。
「……若是不想被罚,就好好学。」
尽管嘴上不饶人,程屿到底还是大发慈悲地收敛了几分。他依旧将我揽在臂弯中,规规矩矩地带着我一笔一画地落墨。
每当我磕磕绊绊地写对了笔顺、或是说对了总账的条理时,他的下颌便若有若无地在我发顶轻蹭一下;若是犯错了,则会抬手在我的面颊上轻柔地捏上一把。
宣纸一张张翻过,墨迹由浓转淡,书房里的阴影渐渐拉长。
直到外头廊下传来小厮提着食盒蹑手蹑脚走上台阶的轻响,紧接着是两声规矩的扣门声:
「大少爷,大少奶奶,晚膳从小厨房提过来了。」
案前的静谧这才被倏然打破。
程屿手上的笔势微微一收,在宣纸末尾落下一记苍劲利落的悬针竖。他看了一眼纸面上密密麻麻、虽算不得俊秀却还算规整齐楚的字迹,终于松开了环在我腰间的手臂。
「行了,收了吧。」
我如蒙大赦地从他膝上站起身,浑像在学堂里苦熬了一整日、终于盼到散学归家的儿童。
程屿将我脸上的表情尽收眼底,忍不住挑了挑眉,语带轻微的不满:
「这会儿倒是会笑了。」
我转过身,敷衍地扯了扯嘴角:
「方才那是太认真了,才不笑,不然夫君又要说我不专心了。」
「你倒是说辞多。」
程屿轻嗤一声,却没再为难,只是拂了拂衣袖站起身来,握住我的手:
「走了,去用膳。」
用过晚膳,书房里重新挑亮了灯芯。
程屿照例坐在书案后的太师椅里展卷翻读,我则搬了那张绣墩坐在他身侧,就着暖黄的烛火,垂着头继续缝制着大氅。
白日里耗尽了心神,才纳了不过三五针,眼皮子便开始沉甸甸地往下坠。我终究是抵不住铺天盖地的乏意,迷迷糊糊地靠着案沿,打起了瞌睡。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身子忽然一轻,整个人竟被腾空抱了起来。我恍惚睁了睁眼,视线里是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程屿抱着我踏入回廊。冬夜廊下的清寒微弱地拂过面颊,随即又是厚重棉帘被挑起时的沉闷摩擦声。
直到后背陷入了厚软的被褥中,我迷迷糊糊地咕哝了一声。一道身影倾身而下,有些笨拙地挑开我外袄的盘扣,将那件厚重的夹袄轻轻褪了下来。
我半阖着眼,又隐约见他扯下自己腰间的墨玉扣带,随手将那身石青色外袍掷在衣架上,只着一身素白寝衣,翻身上了床榻。
我闭上眼,一路摸索,下意识地攥住了他的前襟,往他怀中蹭了蹭。
程屿的身体僵了一瞬,干脆侧卧着,抬手在我鼻尖轻刮了一下:
「越来越没规矩了。」
「如今……倒让夫君侍奉上你了。」
我皱了皱鼻头,脑子已经迟钝得无暇思考尊卑分寸,只觉得他身上的松墨气息实在好闻,口中呢喃道:
「明日……明日侍奉……夫君……」
话说完,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就要面朝里侧睡去。
「你倒是惯会支使人。」
程屿低嗤一声,轻轻扳过我的肩头,手臂一收,重新将我压入怀中。
「转过去做什么。」
他温热的掌心搭在我的后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
床幔之内,烛火终于燃尽了最后一丝残蜡,「啪」地轻响一声,悄然熄灭,只剩下一室安稳绵长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