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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你是绣花还是画符?   「哦哦 ...

  •   「哦哦……」
      我悻悻地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两册纸页发黄的旧账本,坐回绣墩上,硬着头皮翻开。
      在东院当差时,我曾远远瞧见过大管事对账时的威风,可真当密密麻麻的账本堆在自己面前时,只觉得脑子里一团浆糊。
      米、面、银、两、数字、年月倒还能勉强分辨,可后头跟着的其他字,在我看来全跟鬼画符没两样。
      「少爷……这个上头带个草字头的,是念『柴』还是『菜』啊?」
      「……那是『薪』!薪柴的薪!」
      「哦……那少爷,这笔后头挂着的两道斜杠,是记了二十两,还是账房算错画花了?」
      「……那是『两』的草写,下头添了一笔是『钱』!」
      我被那些弯弯绕绕的符号和账目折腾得头昏脑胀,每隔一会儿就得拿着账册挪过去一次。不是字不认得,就是前头的进项和后头的余剩对不上茬,小心翼翼问上一句,换来的就是程屿飞来的一记眼刀。
      他正写着什么策论还是行文,被我打断了好几回,好端端的宣纸上被墨水洇出了好几个黑点。
      「行了,过来。」
      程屿终于忍无可忍,手里的毛笔往笔架上一掷,长臂一伸,一把扣住了我坐着的那张小硬木凳的横枨,猛地施力往自己身边一拽。
      我惊呼一声,险些失去平衡,慌忙扶了一下桌案,这才稳住身子。
      他侧过头看我一眼,硬邦邦地说:
      「坐稳点。」
      随后拿起一支细毫毛笔,蘸了朱砂,在我面前摊开的账页上勾画起来。
      「这是『石』,不是『右』;这是『匹』,不是『四』……」
      整个午后,书房彻底变成了教导我的书院。
      程屿虽然脸色冷得像冰块,却耐着性子手把手地教我认那些账本里最常用的规矩字,向我细细解释每一笔项目的意思。
      哪一笔是每月拨下来的例银,哪一笔是小厨房采买柴炭的流水,甚至连西院几口人每日嚼用几升杂粮,他都在算盘上噼啪拨动着,指点给我。
      直到窗外残雪泛出幽蓝,暮色四合,最后一丝日光沉入檐角。
      程屿将毛笔搁在笔架上,随手指了账目上的一行朱批:
      「这行,念。」
      我磕磕绊绊地读着:
      「……『腊、腊月初三,支……支钱三百,购……白蜡五对』。」
      程屿抿了抿唇,不置可否,又开口问道:
      「前年六月剩下的二两,为何到月末只结余了一两五钱?」
      「嗯……那剩下的五钱银子是、是拿去折算了偏房补瓦的泥水匠工钱,因未记在总流水里,少爷方才说,这叫……叫杂项出账,得另列一栏补齐。」
      我偏过头,眼巴巴地望着程屿。
      满室寂静,唯有蜡烛芯子「啪」地爆开一朵微小的灯花。程屿的唇角终于微不可察地松动了半分:
      「……还不算太笨。」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头终于松泛了几分。我仰着脸,有些跃跃欲试,大着胆子说了一句:
      「少爷,你再考考我。」
      程屿正欲伸手去端茶盏,闻言手指在半空中微顿。他眼皮微微一耷拉,面上不辨喜怒,指尖在泛黄的账页上漫不经心地随手翻了两下,停在一处密密麻麻的批注前:
      「『角』字下头加个『斗』,念什么?」
      我脑门又是一紧,赶紧把脖子往前探了探:
      「……念『斜』——不对,念『斛』!」
      「……若上月余粮记在此处,折成铜板该往哪一页分账?」
      「账房若是折钱,得退回第三页的『月支耗项』里扣除!」
      「算盘上『逢三进一』,下头的暗账差了六分,是哪一房克扣的?」
      「是……是采买房报的『车脚炭耗』!少爷下午说了,那起子下人最爱在这上头做手脚,拿湿柴充好炭,多报的这六分银子,全落进了东角门管事的私囊里!」
      接连两三条刁钻的旧账,从程屿口中吐出来。我虽然抓耳挠腮,但最后总是能在他只言片语的提示中勉强答上来。
      程屿脸色稍霁:
      「……勉强过关。」
      我心底愈发踏实,一时按捺不住地再次自荐:
      「少爷再出一道难的,若是还考不倒,妾身明日就能试着自己看了!」
      书房内的烛火轻轻摇曳了一下。他抿了抿唇,一把将那本旧账册合上,斜睨了我一眼:
      「……适可而止。」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窗外黑透的夜色:
      「时辰不早了。把账册收好,回去睡觉。」
      正当我忙不迭地收拢摊开的账册时,他的声音再次落了下来:
      「今日只是会认了,明日午后我教你写。」
      我有些不可思议地抬起眼——为了教会我,程屿竟然如此尽心尽力。我心生感激,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谢谢少爷!」
      他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随即径直起身,拂袖迈出了书房。
      第二日未时,日光把书案照得一片通透,我捧着账册踏进书房,程屿早已端坐在大案后展卷批阅。
      昨夜坐的那张小凳,还贴着太师椅横放着。他眼皮子都没掀一下,只随手在凳面上轻叩了两下:
      「过来。」
      我也不扭捏,提着裙摆就坐了下去。
      「昨日教你的那几个字,先自己写一遍。」
      程屿从笔架上挑了一支分量最轻的紫毫小楷,递到我手里,又顺手抽了一张裁好的熟宣铺在我面前。
      我有些别扭地捏着笔杆子,学着他的样子蘸了蘸墨汁,然后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落下了「米」的前两笔——一横、一竖,直上直下,宛若两根交叉的枯草。接着,我手腕发抖,在「十」字的四个折角分别点下四个乌黑的疙瘩。
      「银」字更是惨不忍睹,我不晓得笔画,胡乱写了个臃肿的金字旁,又凭着记忆把右半边的「艮」字画了一遍,长长的一捺险些拖到程屿摊开的策论边沿。
      我掭了掭笔,又打算写下一个「面」字。
      「停。」
      身侧的程屿静静看了一会儿后,整张脸阴沉了下来。
      他闭了闭眼,头疼地按压了一下自己的眉心。那副神情,像极了一个饱读诗书的大儒被迫在茅厕墙上辨认涂鸦。
      「……你是在绣花还是在画符?」
      我讪讪地捏着笔杆,脸颊有些发烫,小声告饶道:
      「妾身再练练……」
      「练什么?」他冷哼一声,「就按你这样,练百遍也没用。」
      他顿了顿,索性站起身,身形向前微倾,整个人自后方拢了上来,温热的掌心覆在了我捏着笔管的右手上。
      我指尖一抖,瞬间感觉浑身局促,可却又不敢表露出来,只能缩着脖子,任由他操控我的手。
      「手松开些,别死攥着。拇指抵这里,食指扣住,掌心要空。」
      他的下颌几乎抵在我的发顶,温热的呼吸随着说话声,一阵阵拂过我的耳侧,那股常年浸染的松墨气息瞬间侵占了我周遭的空气。
      「笔要正。」程屿一边带着我的手腕,一边压低声音,「起笔要顿,先撇后捺。」
      在他的指掌驾驭之下,原本脱缰野马般的毛笔顿时锋芒毕露,力透纸背。一记端正苍劲的“米”字,在一片暖金色的日光下赫然成型。
      程屿终于松开了我的手:
      「你自己写一遍。」
      我赶紧深吸一口气,依葫芦画瓢地在宣纸旁重新落笔。虽然还是丑得不堪入目,但总算笔顺是对了。
      身侧传来程屿极轻微的一声叹息。
      他没有再多言,身形再度自后方靠近,重新扣住我的右手,一笔一画地拆解起了「银」字。
      写完一遍,他又松开让我自己临摹,接着再讲下一个,如此循环往复。不知不觉,大半个时辰过去。
      不知是程屿教得乏了,还是这姿势本就难以长久悬空,他越贴越近,整个人的重心几乎全沉了下来,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低,不再像训诫,倒像是在我耳畔低语厮磨。
      一下午盯着那些弯弯绕绕的墨字,眼睛本就酸胀得发涩,脑子更是昏沉发飘;偏偏程屿身上的气息无孔不入,每一次呼吸都在将我的神智一点点搅乱。
      到了后头,我反而越来越频繁地认错字。
      「这个是『柴』……」
      我舌头有些打结。
      「这是『菜』,方才刚写过。」
      程屿嗓音微哑,语气里透着一丝极轻的烦躁。
      我被他训得有些懊恼,身子下意识地微微一缩,竟毫无防备地陷进了他温热的怀中。
      程屿握着我指节的手倏地收紧。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低沉:
      「……做什么?」
      混沌发飘的脑子在一瞬间被生生拽了回来,我猛地打了个激灵,忙直起身。只是程屿的手臂横亘在我的身侧,我没能拉开距离,依旧被他圈在臂弯中。
      我低着头,结结巴巴地说:
      「少、少爷……能歇会儿吗?」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片刻之后,才终于松开了手,猛地向后退开半步。
      「歇着吧。」
      他生硬地挤出三字,重新坐回太师椅上,一把扯过案角那本翻烂了的兵法策论,哗啦一声抖开,视线死死钉在书页上,却半晌没翻过去一页。
      夜色渐深,更鼓沉沉敲过了两通。
      书房内的烛火燃去大半,爆开一簇幽微的灯花。
      我坐在小凳上,两只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视线里的蝇头小字早就重叠成了模糊的黑影。
      「啪」地一声,程屿将手里的书卷随手往案上一掷,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把最后那三行念一遍。念完再——」
      「要不明天吧……」
      我实在是熬到了极限,平日里刻在骨子里的那些规矩,在汹涌的睡意面前被冲得一干二净。
      「少爷……我脑子里全成浆糊了,明天再考好不好?」
      程屿正欲开口训诫,闻言,薄唇顿时抿紧成了一条线。半晌,他别过脸,低斥一声:
      「……娇气。」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刮了我一眼,生硬地撂下一句:
      「明日午后继续。今日学的,也考。」
      说罢,他长袖一拂,不再看我,径直转身挑帘,迈着大步朝卧房的方向走去。
      「是!谢少爷!」
      我如蒙大赦般跳下凳子,麻利地将案上的账册与毛笔拢好,吹熄了书房的灯火,快步跟在他身后进了卧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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