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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少爷不是都知道了吗 冬夜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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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苦寒,但借着案头的两豆烛火与地上的暖炭,手脚竟破天荒地一直热烘烘的。到了亥时初刻,外头更夫梆子声渐远,我缝上了大氅领口的最后一道密针。
我长舒一口气,揉了揉酸胀的后颈,那头程屿也合上了书册。
回卧房的一路上依旧无话。我伺候着他褪了外袍,又递了温热的巾帕供他净面擦手。收拾完后,我转身走向地铺,正准备把被褥抖开铺平——
「行了。」
程屿皱着眉坐在床沿上,身上只着一身素白的中衣,
「睡床上。」
「哦哦……是。」
我并非不识好歹之人,这么冷的天气,谁愿意整夜贴着冰凉的青砖受冻?
我走到桌边,吹熄了房内的烛火。屋里骤然黑透,唯有窗纸透进来的一线雪光,隐约勾勒出床边模糊的黑影。
我轻手轻脚地摸索着爬上了床,径直越过外侧空着的位置,贴着最里侧的墙壁缩了进去。
躺下后,我拉过小半边锦被,老老实实地双手交叠,从头到脚绷成一条直线,留了大半张床的空位,规矩地闭上眼睛。
身旁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程屿翻身上榻,掀开被角躺了下来,带起一阵短暂的微凉空气,但很快,厚重的棉被又将凉意重新封在外头。
我刻意将呼吸压得极浅极慢,眼皮紧紧阖着,生怕翻个身或是咳嗽一声,就打破了这份如履薄冰的平静。
黑暗里,寒风呼啸着卷过屋檐,带落一串积雪的闷响。我睡意渐浓,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报晓钟声隔着高墙隐隐传来时,我的神智瞬间从半梦半醒的混沌中挣扎着浮了上来。然而,还没等眼睛完全睁开,一股酸痛便从脖颈袭来。
昨夜为了不碰到程屿,即使在睡梦中我也恪守着规矩的睡姿,没敢僭越半分,此刻四肢僵硬得难以动弹。
就在这时,身侧传来轻微的声响。
程屿的眼睫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他拧着眉毛,试图抬起手臂,却也轻轻「嘶」了一声,随后黑着脸揉了揉自己的肩头。
我无奈地抿了抿唇,寻思着这位金尊玉贵的大少爷还真是仁慈,即便对我嫌弃至此,也不忍心让我重新睡回地铺。
我轻叹一口气,挣扎着撑起身子。
「少爷,卯时了,妾身服侍您起床……」
我还带着大梦初醒的迷蒙,想要越过外侧的他翻身下床。不成想,胳膊酸得不像是自己的,我的小臂突然脱力,整个人失去支撑,身子骤然往程屿身上砸去——
眼见着马上要撞在他身上,我双手胡乱抓挠着。忽然,程屿猛地睁开眼,手掌稳稳地托住我的腰身,将我下坠的身子悬停在了半空中。
慌乱之中,我绾在一起的头发散开几缕,落在他的下颌与脖颈上。一股淡淡的松墨清气瞬间扑入我的鼻间。程屿的眼眸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妾、妾身手滑了……」
我声音微颤,吞吞吐吐地辩解着。
与我对视许久后,他骤然松开手,我有些狼狈地栽倒在了床榻内侧的被褥之间。
「少爷,妾身刚刚真不是……真是身子一下没撑住,绝没有别的心思!」
我有些怯怯地告饶。
程屿猛地翻身坐起。他背对着我,坐在床沿,肩头随着有些沉重的呼吸起起伏伏。
过了许久,他从齿缝间挤出一道带着几分恼怒的低斥:
「……下去。」
我如蒙大赦,顾不上身上的酸麻,迅速滑下床榻,在梳妆台前将散乱的发丝一点点拢紧,又理了理自己的衣服。
直到估摸着程屿心中的那股火气应该被压下去了,才硬着头皮走了上来。
我提着一口气,步子放得极轻,双手捧着浸湿的巾帕和铜盆,稳稳搁在架上:
「少爷,请净面。」
程屿没有看我,只是随手扯过那条棉巾,狠狠覆在了脸上。
洗漱完毕,我又低着头伺候他穿外袍。程屿目视前方,任由我在他身前身后忙碌。
屋内的气压低到让人窒息。直到他迈步走出卧房,冷冷抛下两个字:
「摆饭。」
我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小步出门去吩咐下人了。
我将碗筷一一摆好,替他盛了一碗热腾腾的粥,双手奉至他手边,又退到桌案三步开外的位置,垂手侍立——方才闯了那么大的祸,眼下没被一脚踹出院子,就已经是这位爷开恩了,哪里还敢坐老虎旁边?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程屿手中瓷勺偶尔碰到碗沿的清脆声响。
过了一会儿,他掀了掀眼皮,蹙眉打量了我一眼:
「杵在那儿当门神?还是要我请你?」
我愣了愣,随即回过神来——看来今天早上闯的祸算是翻篇儿了。
「哦哦哦……」
我迭声应着,三步并作两步挪到桌边落座,捧起面前那只盛得满满当当的瓷碗,小心翼翼地低头吸溜起米汤。
程屿看了我半晌,最终收回视线。他握着竹筷,随意夹了一片小菜送入口中。
随后,他抬起头,目光投向屋外。
屋檐下的融雪滴答落定,天光大亮,快雪时晴。
他忽然若有所思地开口:
「今日天晴,想是有人要出来走动了。」
我勉强咽下一大口粥,有些不解地抬起眼:
「什么人?」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还未开口,就听院外传来大夫人院嬷嬷的声音:
「大少奶奶,二少奶奶请您去喝茶。」
我下意识地看向程屿,他蹙眉望向院门,又将视线投向我,微微颔首:
「寻常应对即可。」
我拿不准他那句「寻常应对」是什么意思,有点懵懂地点了点头:
「妾身明白了。」
随后,我站起身,向他福了一礼,随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西院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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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东院,地龙烘得整座正厅如初春般和暖,瑞兽香炉里吐出的是百两难求的沉水香。
我坐在侧位,抬眼看向主座上的沈清婉。
她端坐高位之上,一身品月色织金掐牙百褶裙,发间点翠步摇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端着一副世家嫡女、未来当家主母的雍容气派。
「这是今年新得的龙井,嫂嫂尝尝合不合心意。」
沈清婉笑意盈盈,客气得很。三言两语之间,我便意识到她并无恶意。
这也再正常不过。沈清婉生在名门望族,打小就是按着大家闺秀、世家宗妇的标准雕琢出来的。两人之间的云泥之别,注定了她根本不需要用什么下作腌臜的手段去磋磨我。她要的,不过是身居高位者的训诫、立威,以及顺便替正房探一探西院的虚实。
沈清婉呷了一口热茶,将双手拢进雪白的狐皮暖手捂里,语气不疾不徐:
「前儿落大雪,东院送过去的灰鼠皮子与银霜炭,大哥用着可还合心意?」
我微微敛眉,恭恭敬敬地回答:
「多谢弟妹关心,东院送来的厚礼,少爷与我心中感念非常。」
「那便好。西院那边若是缺了短了什么用度,尽管同我开口。」
沈清婉笑着颔首,又追问道,
「大哥整日用功,还得靠嫂嫂在身边打点着。不知这几日大哥身子可还安泰?屋里可有添置什么合用的人手?」
我沉吟了一下,说了一番不痛不痒的话:
「大少爷一切都好,对妾身极为和善体恤。西院近来一切如常,不敢劳二弟和弟妹挂心。」
说着,我垂下眸子,一副规矩恭谨的模样。
沈清婉「哦」了一声,又漫不经心道:
「听二爷说,大哥这些日子仍日日温书。开春若有文会诗会,也该出去走动走动才是,总闷在院里,反倒耽误了结交。」
我眉心跳了一下,低下头:
「这些倒不清楚。妾身平日里只管端茶送水,少爷读什么书、见什么人,从不叫妾身过问。」
沈清婉注视我许久,终于慢条斯理地从暖手捂里伸出涂着蔻丹的纤指,轻抚了一下上面柔软的毛料。
「大哥身边有嫂嫂伺候,倒也省心。」
「雪地路滑,嫂嫂早些回吧,莫耽误了西院的事务。」
「多谢弟妹。」
我微微福了一礼,挑帘出了东院,穿堂而过的寒风猛地刮过我被地龙熏得发闷的脸颊。我拢了拢袖口,踏着化雪的青石小径往西院走,背脊终于松快了几分。
回到西院,掀帘迈进书房时,迎面扑来的是混着淡淡松烟香气的干暖微风。
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程屿依旧是一袭石青直裰,右手悬腕握着狼毫,正在一方雪白的熟宣上笔走龙蛇。
见我回来,他只是随意地掀了掀眼皮,视线在我身上掠过,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回来了。」
我沉静地注视着他,心底那个隐秘的揣测一点点坐实。
「少爷。」
我只依着规矩微微屈膝,便不再多吐半个字,重新回到下首那个属于我的小绣墩前平稳落座,继续缝制起手上的皮料。
书房里静极了。宣纸上,最后一捺堪堪收笔。程屿终于缓缓抬起眼眸,直直落在我的脸上,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你没什么对我说的?」
我停下手里的针线活。一番衡量后,故作镇定地轻声回了一句:
「少爷不是都知道了吗?」
书房内的气氛猝然凝滞。
程屿定定地看着我,微微眯起眼睛,漆黑的瞳仁里掠过一道暗芒,像是一柄藏在鞘中多年的利刃。
良久,他将手中的毛笔横搁在青玉笔架之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林溪。」他身子微微后靠,语气里透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冷嗤,「在相府里这么些年,你还真是把察言观色的本事,学了十成十。」
我背后渗出了细细的冷汗,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地仰起脸:
「那少爷会想办法除掉我吗?」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我,薄唇紧抿,许久没有说话。书房里死寂得落针可闻,唯有檐角融雪砸落的清脆声响。
良久,程屿才终于敛去那道晦暗审视的目光。他轻哼一声,别开视线:
「……脑子里都在转些什么腌臜心思?这几日我何曾苛待过你,倒是你,成日把我当暴虐成性的人提防着。」
他转过身,随手取出书柜上两册覆着薄尘的蓝皮账本,「啪」地一声扔在桌案上。
「你是正经抬进门的平妻。往后西院内外的杂事用度,自己学着料理,不要成天坐在这儿养尊处优地当个摆设。」
养尊处优?
我听着这荒唐至极的四个字,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可随即,心中又微微一震——
程屿居然将中馈账目交到了我的手上,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应该不会死了?
心中的惶恐骤然落地,我猛地仰起头,有些局促地站起身:
「多谢少爷信任!但是,额……」
程屿刚平复下去的眉头微微一皱:
「不愿意?」
我尴尬地揪了一下袖口,低垂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少爷……妾身之前就说了……不识得几个字……」
程屿僵了一瞬。他闭了闭眼,极其疲惫地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
「林溪,你真是……」
他随手扯过一本旧账本,推到我面前,指了指上面的字:
「……米、面、钱、银,这些字,总认得吧?」
他有些不耐地扫了我一眼,重新抓起毛笔,生硬地补了一句:
「其余不会的……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