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灯花》有信号斯嘉丽

4、没事找事 我见惯

　　我见惯了主子脾气无常，不论他是真的睡不习惯这床，还是气自己半夜心软、早上起来又觉得失了体统，此刻最稳妥的就是赶紧溜之大吉。
　　「是，妾身这就去。」
　　我低头应下，转身快步退出了卧房。
　　端着沉甸甸的铜盆和白瓷盅回到卧房时，程屿已经穿好了外袍和大带，端坐在八仙桌旁的雕花木椅上。他单手支着额角，双目紧闭，周身泛着冷硬又疲惫的气息。
　　我放轻了步子，将铜盆搁在临窗的木架上，垂手屈膝，声音平稳：
　　「少爷，请漱口净面。」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沉沉地在我身上转了一圈，终究只是接过瓷盅漱了口，又走到架子前，扯下浸透温水的布巾覆在脸上。
　　随后，他将布巾扔回盆里，甩了甩手，冷淡开口：
　　「用完早膳，把皮料抱去书房。七日内，若是大氅缝不出来，晚上继续去偏房冻着。」
　　我有些不可思议地抬头瞪着他。
　　一件灰鼠皮的大氅，光排料就要好几天，之后再缝合、衬绸缎里子、滚缎面镶边，做工精细起来，起码要十多日。
　　这些打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高门少爷，平日里只管张开胳膊受人伺候，压根不知道赶制一件重料大氅得耗费多少个时日，居然张口就敢限定七日交工。
　　我心下冒起一股火气，又不敢明火执仗地跟他叫板，只是转过身往灶房去，忍不住背对着他咕哝了一句：
　　「……想让我去偏房冻着可以直说。」
　　待我走出十几步时，程屿在背后冷不丁地开口：
　　「林溪，你嘴里含着石子了？嘀咕什么呢？」
　　我立刻转过身，堆出一副言笑晏晏的模样：
　　「妾身方才是念叨着，灶房今日不知蒸的是红枣糕还是杂面馒头呢。」
　　程屿显然不信。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我只当没看到，挑开厚门帘子便脚底抹油似地钻了出去。
　　早膳过后，我将灰鼠皮料、裁好的石青暗纹棉布、顶针剪子全兜在布包里，抱进了他的书房。我在临窗光线最好的角落里搬了个小圆绣墩，将裙摆往里收了收，安安静静地窝在角落里做起了绣娘。
　　白日里的程屿，与清晨那个黑脸暴躁的男人判若两人。
　　他坐在宽大的书案后，脊背始终挺直。手里的书卷一册接着一册地翻，时而眉头紧缩，似乎在与先贤典籍里的微言大义暗暗较劲；时而眉目舒展，提笔在厚厚的生宣上写写停停。
　　我打小在大夫人房里伺候，虽认得几个管账记物的粗浅字眼，但也仅限于柴米油盐，远远看着那一页页墨迹淋漓的蝇头小楷，根本瞧不真切，也瞧不明白。
　　我不自觉地屏息，生怕惊扰了他温书，可这股沉静的氛围没一会儿便被程屿自己打破了。
　　「添茶。」
　　程屿头也不抬，手里的狼毫在纸上划下一道顿笔，声音冷淡地吩咐道。
　　我手中的银针正扎进鼠皮底子，冷不丁被他一唤，只得连忙松开手，将沉重的大氅小心堆在一边，快步走到书案前。
　　那只白瓷茶壶分明就摆在他右手边上，伸手就能自个儿沏上，他非得大费周章把我从绣墩上叫起来。
　　这公子哥真是犯病了没事找事。
　　我抿了抿唇，提起茶壶，将那小半盏茶斟至七分满。
　　「少爷，请用茶。」
　　程屿这才慢条斯理地搁下毛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眼皮掀起，视线淡淡地从我脸上扫过：
　　「水温尚可。回去坐着吧。」
　　这已经是一个时辰里的第三回了。
　　一会儿是「砚台干了，过来磨两下墨」；一会儿又是「镇纸歪了，扶正它」；如今又是这壶近在咫尺的热茶。每次我一坐下刚缝顺溜了手，他就冷不丁找由头把我招到跟前。
　　我捧着大氅重新坐回绣墩上，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穿针引线。外头的日光渐渐西斜，眼看着天色开始发灰，离日落已不多时了。
　　书案那头忽然传来椅子腿划过青砖的钝响，程屿推案而起。
　　我下意识地跟着站起身来，有些不耐地悄悄觑了他一眼，不知道这位少爷又要使唤我什么。
　　然而，他却径直越过了我，挑开厚门帘出了书房。
　　我愣了愣，悄步挪到临窗的长案旁，抬手将半合的雕花窗棂轻轻推开一条缝，往院子里探看。
　　院中残雪已被清扫出一片方正的空地。程屿站在廊下，抬手解下身上厚重的石青色直裰，身上只留了一件素白中衣。
　　他反手从廊柱后的暗格里抽出一柄沉甸甸的乌木长剑，抬步踏入了雪地中央。
　　木剑在他手中带起一道沉闷凌厉的裂帛声，剑势极稳，劈、刺、挑、抹，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花架子。脚步踏在冻硬的薄雪上，发出簌簌的声音。
　　这并非上阵杀敌的大将之威，但身形转折也堪称行云流水，若真到了生死关头，寻常三五个护院小厮怕是近不得他的身。
　　我贴在窗缝边，不自觉地看入了神。
　　就在这时，程屿忽然沉腕止步，收剑回鞘。他胸口微微起伏，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那双肃杀之气还未完全消散的眼眸直直地看了过来。
　　我吓了一跳，「砰」地一下，下意识地阖上了窗，将他的眼神隔绝开来。可刚关上窗，我便暗叫不好。
　　这不就是明晃晃的做贼心虚吗？
　　这般欲盖弥彰，若是被他当成刺探机密的内奸，那真是要完蛋了。
　　我咬咬牙，重新将木窗推开一条巴掌宽的缝隙。
　　冬日的冷风灌进来，我迎着程屿那道迫人的视线，嘴角极其僵硬地往两边扯了扯，憋出一句干巴巴的奉承：
　　「少爷……好身手。」
　　程屿盯着我许久，那道审视的目光扫过我的面庞，片刻，他的唇角才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瞬，似讥非讥：
　　「看够了？」
　　我出于本能，先是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又反应过来，这岂不是承认自己刚刚肆无忌惮地看完了他的底细？！于是忙又拨浪鼓似地拼命摇头：
　　「不、不看了不看了……！」
　　话音刚落，我忙不迭地坐回绣墩上，胡乱抓起骨针，直挺挺地朝着石青暗纹的面料上猛刺下去。
　　窗外，脚步踩在回廊木板上的轻响由远及近。随后，门帘掀起，程屿迈步走回了书案。
　　我埋头缝着皮料，总觉得一阵刺人的目光盯着我，却不敢抬头。良久之后，他冷不丁地开口：
　　「不传晚膳吗？」
　　「哦……」我如梦初醒地抬起头，忙站起身来，「妾身这就去……」
　　用完晚膳后，程屿依旧回到书房温书，他没有特别的吩咐，我便也跟着坐在角落的绣墩上，继续缝制着大氅。
　　天光渐暗，我对着逐渐黯淡的光线，仔细分辨着针脚。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炭盆微弱的噼啪声。
　　「坐在那里，不怕眼睛看瞎了吗？」
　　一句漠然的声音，打破了书房里的寂静。
　　我猛地抬起头。这书房很宽敞，平日里，几盏铜台蜡烛全点在程屿那张紫檀木案旁。若要坐到亮处，岂不是要挪到他的书桌旁边，借着他案头的火光做活。
　　我咽了咽口水。
　　那案头整整齐齐地码着他今日苦读的策论、密密麻麻写满批注的草稿，甚至还有几封没来得及收进暗匣的书信。
　　我迎上程屿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也不知他是真的体恤我缝大氅伤眼，还是为了试探我会不会借机窥探。
　　几番思忖，我深吸一口气，一副投诚的态度打着保证：
　　「少爷你放心……那个……妾身识不得几个字……」
　　程屿的唇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眯起眼睛，有些气笑：
　　「你这脑子里又在演什么大戏？」
　　他顿了顿，指了指书案右下首的一处矮几：
　　「坐那儿去。仔细别弄坏了皮料。」
　　「哦哦……」
　　我连声应着，一手紧紧揽着沉甸甸的灰鼠皮料，另一手提着那只圆绣墩，轻手轻脚地贴着墙根挪了过去。
　　借着案头明亮的烛火，细密的针脚瞬间变得清晰分明。我稳住心神，穿针引线的动作立时顺畅了许多，「嗤啦、嗤啦」的抽线声在寂静的案侧轻响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正当缝得入了神时，就听程屿将手里的书卷在案上一搁，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我下意识地循声抬头，以为他又有什么吩咐。
　　他侧过头，皱着眉看我：
　　「你身上熏的什么香？呛得人没心思看书。」
　　「啊？没有啊……」
　　我莫名其妙，下意识地捏着衣领使劲吸了两口气，又抬起袖口闻了闻。
　　只有浆洗得有些发硬的粗棉布味儿，连半点脂粉香气都没有。
　　我语气里忍不住带了一丝委屈：
　　「少爷，真没有啊，妾身身上哪用得起熏香……」
　　可转念一想，又怕辩解惹毛了这位祖宗，保不齐又要被撵去偏房当冻死鬼，便忙改了口：
　　「那、那妾身坐远一点。」
　　说着，我小心翼翼地将身下的圆绣墩又往阴暗的墙根处挪了挪。
　　程屿有些气闷地揉了揉眉心，没好气地吐出一句：
　　「我让你挪了吗？」
　　他顿了顿，重新翻开面前的策论，低声斥了一句：
　　「行了，大晚上的，折腾出这许多动静，存心不让我看书……」
　　我在心底暗暗翻了个白眼。
　　真是难伺候。嫌香的是他，不许挪的也是他，合着横竖都是我的不是。
　　「哦……」
　　我极轻地应了一声，把那点腹诽全咽回肚子里，老老实实地将重新拿起骨针穿线，两耳不闻案上事，一心只缝大氅边。
　　屋里静了下来，唯有翻书声与抽线声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