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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皮实着呢 我快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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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快步走下石阶,走到那口朱漆木箱旁蹲下身。
手掌先覆在那匹灰鼠皮料上,手指顺着毛流细细摸了一圈。确是好料,皮毛细密油亮,绒底极厚,入手便是沉甸甸的暖意,半点杂毛都没有。
我又掀开旁边的油布,捏起一块切口平整、无烟无味的银霜炭看了看。
我直起身,迎上程屿的目光:
「二少爷既然送上门来,不用白不用。」
高门里头那些无谓的骨气,填不饱肚子,更御不了严寒。程瑾虽是存了羞辱的心思,可东西是实打实的好物件,若为了赌一口气扔出去或者束之高阁,那才是暴殄天物。
我在皮料上略略比划了一下:
「妾身打小学过一些针线女工,这料子能给少爷裁出两件大氅,一件石青面子,平日在府里穿,既保暖又不显张扬;另一件用玄色暗纹面子,留着往后出门会客、赴文会时穿,压得住场面。」
程屿微微一怔:「两件都给我?」
我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说道:
「少爷是要给姨娘也裁一件吗,那也好,除了大氅还能留些料子做个手捂……」
程屿面色微微一沉:
「——我是说你。回头外人看到了,还以为我苛待了你。」
我并未想到自己身上,一时有些愣神。他瞧着我的样子,有些不耐地摆摆手:
「罢了,你先裁出一件吧,剩下的再说。」
「好。」我微微敛眉,「妾身知道了。」
我转过头,视线又落在那大半箱银霜炭上:
「至于这些炭火,若是直接点,外头的人免不了又要嚼舌根,说西院占着长房的便宜过日子。」
「若是掺进原先的黑炭里用,既暖和,也不扎眼。这一箱分一半给姨娘送去,剩下的留在书房,省着些,熬过这个冬天应当够了。」
程屿静立在廊下,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掠过他的耳际。他听着这一番话,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我。
「随你折腾。」
他收回目光,淡淡地吐出一句,转过身朝着书房走去:
「晚膳前,叫人把书房的炭盆生起来。大氅的事……你自己看着办。」
我隔着院子里纷纷洒洒的微雪,对着他的背影提高了一些声音:
「那个……少爷,那妾身晚膳前去书房替您量取身量尺寸。」
程屿的身形在书房门槛前顿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只是在鼻腔里含糊地「嗯」了一声,便挑帘跨了进去。
吩咐下人们混好炭块,又在房间里升上炭火后,我去库房中取了布软尺,又拿了一柄木尺与炭条,轻轻叩响了书房的门。
「少爷,妾身来给您量尺寸。」
酉时刚至,书房的雕花木门虚掩着,透出一抹暖黄的烛光。
「进来。」
推开门,书案上的墨香在暖意里被熏蒸开来。程屿正站在书案旁整理几卷发黄的策论,只着一身石青色直裰,身形显得清俊挺拔。
见我进门,他将手头的书册搁在一旁,神色冷淡地转过身来,自然地将双臂向两侧微展。
我低着头走上前,拉开软尺,先量通长,从他的后颈一路拉至小腿胫骨,默默在纸上记下尺寸。
随后,我又绕到他身前:
「少爷,量一量胸背和肩宽。」
程屿垂下眸子。
我微微踮起脚尖,双手环过他的肩膀,却有意拉开一些距离,唯恐被他当做是在故意攀附招引。
程屿的呼吸骤然放轻,原本自然舒展的双臂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些许。
「肩宽一尺三寸八分……」
我低声默念,随即弯下腰,双手环向他的后腰,丈量腰围。
平日里穿着宽大袍子倒看不出来,如今近看,肩宽腰窄,身量极是端正周全,我忍不住暗暗咋舌。
「量好了么?」
程屿的声音自我头顶压下来,有些低沉。
我忙收回软尺,向后退了两步,规规矩矩地拉开一道距离。
「少爷,妾身心里都有数了。这些时日就将大氅做出来。」
程屿盯着我,悬在半空的手臂缓缓落了下来。半晌,他整理了一下前襟,走回书案前坐下,拿起了方才那卷策论,随手翻了一页,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知道了。晚膳后不必过来了,书房不用人伺候。」
「是,妾身告退。」
我只当程屿是不喜我在他书房乱晃,神色淡然地屈膝行礼。随后便去了存着灰鼠皮料的偏房。
这处偏房平日里是堆放旧杂物和零碎布匹的地方,空旷阴冷,连个像样的炕都没有。我借着油灯,将那匹油光水滑的灰鼠皮和厚实的石青色面料平铺在长案上,用炭条画线、木尺压边、剪子顺着毛流一点点裁开。
皮料矜贵,稍有差池便全毁了。我无暇去思考旁的。只一心扑在如何裁制大氅上。
屋外的雪越下越大,扑簌簌地落下来。夜深了,偏房里的温度降得极快,连墙缝里都往里渗着阴湿的寒气。我浑然不觉,只顾穿针引线,甚至忘了偏房从一开始就没生炭盆。
等缝完领口的一道暗回针时,更夫的梆子声隔着风雪遥遥传来,已过亥时。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猛地打了个寒战,意识到自己的指尖已经冻得青紫发白。
我对着掌心哈了一口气,又搓了搓手,站起身来,准备路过书房瞅一眼,是不是要服侍那位主子就寝了。
吱呀——
木门猛然被推开,夹杂着外头的狂风暴雪呼啸灌入。
我吓了一跳,循声望去。门框处立着一道高大俊逸的身影。程屿提着一盏青纱风灯,肩头落着一层还未融化的薄雪,整张脸逆着光,显得有些阴沉。
「少爷……」
我忙扶着长案站起身。垂下眼帘,有些惶恐地解释道:
「妾身一时做活忘了时辰……少爷,是要回卧房了吗?妾身服侍您歇息。」
程屿没有应声。他的目光在昏暗冰冷的偏房里寸寸扫过,最终落在长案上的那片灰鼠皮毛上。
他的下颌绷紧了一些,目光一沉,冷笑了一声:
「你在这屋里当什么苦行僧?传出去还以为西院连炭火都供不起了。」
我怔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冻得有些发紫的手,有些无奈地笑笑:
「从前做起活来习惯了,方才只想着得趁早把大氅做出来,入神了就没察觉这屋子有多冷。」
我抬起头,见他依旧紧锁着眉头,将信将疑地盯着我,索性有些无奈地提起裙摆,在他面前转了一圈:
「妾身皮实着呢,半点事都没有。少爷快别在外头吹冷风了,妾身把东西收拾好,这就服侍您回屋。」
屋外的风雪声依旧呼啸,偏房里却陷入了死寂。程屿眼底闪过一丝错愕,许久,才开口低声挤出一句:
「……真是疯了。」
他转过身,往卧房迈步而去。
「赶紧回屋。」
「是,妾身这就来!」
见他没有过多苛责,我这才暗暗舒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裁开的灰鼠皮子毛面朝内卷好,又在临走前,轻轻吹灭了油灯豆大的火苗。
程屿并未等我,提着灯笼走在前头,玄色大衣在风雪里划开一道暗影。他步子迈得不算急,风灯微弱的光晕刚好洒在脚前两三步的积雪上,照亮了清扫出来的窄道。
我亦步亦趋地踩着他留在雪地里的鞋印,跟着那团暖光回到了卧房。
比起偏房那冰窟窿,卧房暖得如同阳春三月,我浑身的筋骨也跟着松泛起来。
我伺候程屿褪了大氅、除去外袍,待他掀被躺上床榻后,便走到桌边,吹熄了灯烛。
屋里骤然黑了下来。
我轻手轻脚地摸回地铺,掀开棉被钻了进去,试图用微弱的体温一点点焐化硬冷的被褥。
屋里极静,静得能听见雪落屋檐的沙沙声。就在我神思逐渐恍惚、睡意快要涌上来的时候,床榻那头忽然传来了程屿的声音:
「往后做大氅,去书房里。」
我被吵醒,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便听见他又生硬地补了一句:
「两处点灯烧炭太过浪费,省着点用。」
我回过神来,半点迟疑都没有:
「妾身谢谢少爷!」
能在暖和的屋子里待着,傻子才去偏房当冻死鬼。
床榻上没再传来回音,只剩被褥翻动的一声闷响。
炭火虽将屋里烘得暖和,地砖的寒气却隔着薄褥一丝丝往上渗。我蜷缩在硬实的被窝里,辗转反侧了许久。直到后半夜,浑浑噩噩的困意才席卷上来。
迷迷糊糊间,我整个人像是在云层里晃荡,身子轻飘飘地悬在半空,随后又极缓慢地往下沉陷,落进了一片异常松软温暖的地方。
那股暖意带着淡淡的松墨清气顺着脊背一路蔓延开来。我在混沌中不由自主地松开了紧绷了一整天的四肢,彻底陷进了深沉的酣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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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晓的梆子还未响起,我便猛地睁开了眼。
视线所及是一片素色青绸床幔,我心里咯噔一下,缓缓转过头——
程屿就侧卧在离我不过一尺远的床榻外侧。他只着素白里衣,平日里那张覆着寒霜的脸庞,此刻正陷在枕间。他呼吸沉长平稳,睫毛微颤,在眼下落下一小片阴影。
一股冷汗瞬间从后背冒了出来。我慌忙低下头,迅速用手摸索了一圈身上的素色中衣——盘扣扣得严严实实,衣襟没有丝毫凌乱拉扯,看来昨夜应该没有在无意识中去胡乱攀扯他的身子。
我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翻身下了床。
迅速梳洗之后,我深吸一口气,转回床榻前三步远的位置。脸上已经挂上了惯常的恭谨与本分,声音轻软地唤道:
「少爷,卯时二刻了,该起了。妾身这就去给您端温水洗漱。」
我垂着眼眸,决心一味地装聋作哑。他不提,我就权当昨夜自己梦游睡了个好觉。
帐幔内传来浓重沙哑的声音。
「……起了。」
伴随着一阵动静,程屿翻身坐起。我将两侧低垂的青绸床幔挽起,挂在两侧微凉的铜钩上,又取过一边搭着的石青色直裰,呈递至他面前。
程屿没有立刻伸手接衣服,我悄悄抬眼觑了他一下。他整张脸阴沉着,眼下泛着两道淡淡的乌青,眉头拧成了个深深的死结,周身缠绕着一股沉郁的戾气。
我心里犯起了嘀咕,却只敢小心翼翼地问:
「少爷可是夜里没睡安稳?若是被褥或是枕头不合意,妾身今日给您重换一套……」
他下颌线紧绷着,一把夺过我手中的石青色外袍,有些暴躁地披在身上:
「……行了。去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