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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少奶奶的气度   几步之 ...

  •   几步之外,姨娘那间逼仄的小院院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妇人压低的说话声。
      「姨娘,大少爷和大少奶奶马上就该来奉茶了,您快擦擦眼睛。叫人瞧见了,又要生事。」
      我跟着程屿踏进院门时,屋里已经安静下来。
      屋内光线有些暗,摆设多是磨损了漆面的老旧硬木家具。程屿的生身母亲李姨娘端坐在罗汉床上,衣襟头发都收拾得齐整,只是眼圈仍泛着红。她见我们进来,下意识挺直了腰背,像是想拿出几分长辈的体面来。
      我依稀记得十年前,自己还是个小丫鬟时,曾远远见过李姨娘几回。那时她正得老爷宠爱,一身新裁的绫罗,身边前呼后拥,大夫人没少为老爷明里暗里的宠妾灭妻之举生气,茶盏都砸坏了好几套。
      不过十年,她竟像换了个人。
      我垂下眼睛,跟着程屿进屋。
      原来他在这府里,当真没有什么可以倚仗的人。
      下人端来茶水,我依照规矩走到李姨娘面前,敛衽下跪:
      「新妇林氏,给姨娘请安。姨娘请用茶。」
      李姨娘看着跪在面前的我,久久没有伸手。她眼底的神色复杂,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我身上的新妇衣裙,又落到一旁的程屿身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有话要说,最终却只是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起来吧。」
      她顿了一下,从身旁嬷嬷手里接过一个小小的红木匣子,递到我面前。
      「也没什么好东西。一支旧簪子,是我年轻时戴过的,你拿着吧。」
      我怔了一下,双手接过。
      「谢姨娘。」
      待我起身退到一旁,李姨娘才伸手拉住程屿。方才勉强维持的平静终于有些撑不住了。
      「屿儿。」
      她声音发颤,眼眶又红起来。
      「娘没本事。这些年自己说不上话,如今连你的婚事也……」
      程屿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娘。」
      李姨娘却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口子,攥着他的手越来越紧。
      「你从小书读得好,先生都说你聪明。原本便是……便是寻常人家的清白姑娘,也总该有的。如今他们偏偏……」
      她说到这里,终于意识到我还站在屋里,声音戛然而止。
      狭小的房间一时安静得有些难堪。
      我垂着眼,只当没有听见。
      程屿却已经沉下脸。
      「娘,慎言。」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继续的意味。
      李姨娘怔了怔,眼泪终于落下来。
      「娘只是替你不值。」
      「没什么不值的。」
      程屿将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替她把方才拉扯间微微歪斜的袖口理正。
      「父亲既然点了头,儿子接着便是。事情已经如此,您再日日放在心里,也不过白白伤神。」
      他顿了一下。
      「况且她如今已经进了西院。往后这些话,不必再说了。」
      李姨娘抬头看了看他,又越过他的肩头看了我一眼,最终只是抹去眼泪,轻轻点了点头。
      程屿这才退开一步,朝她躬身行礼。
      「您好生歇着。前头还有些事情,儿子先带她回去了。」
      李姨娘看着儿子,终究没敢再拦,只得抹泪点头。
      从李姨娘院里退出来,穿过狭窄的夹道,一路上的冷风终于吹散了那股子令人窒息的沉闷。程屿走得极快,步履生风,直到踏进自己的西偏院门,反手将院门重重阖上时,他才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
      程屿顿了顿,才转过身来看我:
      「方才我娘的话,你不必往心里去。」
      我眼睫微颤,垂下眸子,只说道:
      「姨娘心疼少爷是人之常情。」
      「外头风大,奴婢先去把内房拾掇干净,再去灶房看看今日提来的午膳,服侍少爷用饭。」
      程屿定定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只抬脚径直进了书房。
      我手脚利落地回到房中换下衣袍,收拾妥当,又吩咐下人去小厨房取了今日的饭,虽没有东院燕窝鱼翅的排场,倒也齐整地备了白菜炖肉、清炒冬笋、一碟腌芥菜与一砂锅热气腾腾的豆腐骨头汤。
      我把饭菜摆在外间的八仙桌上,盛好一碗晶莹的白米饭,又盛了半碗热汤,才去书房门前轻叩两声:
      「少爷,用膳了。」
      程屿走出来,坐在了主位上。我立在桌旁,拿了干净的公筷,熟练地替他布菜。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外头寒风抽打窗纸的声音。
      程屿拿起竹筷,目光在碗里的笋尖上停了一瞬,又扫了我一眼。他眉头微蹙,沉默片刻,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
      「坐下。」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少爷,要什么菜?」
      他抿了抿唇,语气生硬地重复了一遍,似乎带着些不耐:
      「让你坐下一起吃。不用杵在那跟个柱子似的。」
      他顿了顿,又找补道:
      「既然名义上占了平妻的位子,在屋里要是还像个奴婢一样,传到外头,平白惹人笑话。」
      我有些愣愣地应了一声,便小心翼翼地拉开他身侧的凳子坐下。
      程屿将笋尖就着白饭送入口中:
      「往后不要什么粗活都干,西院再缺人,也轮不到你一个挂着平妻名头的人去劈柴扫雪。叫外头人看见,又不知道要编排些什么。」
      「平日没事,就在书房做些端茶送水、研墨铺纸的活。但是,林溪,你给我记牢了——」
      他语气又沉了几分:
      「你的眼睛不许乱看,耳朵不许乱听。若让我发现你暗地里当正房的耳目,我自有办法让你在西院待不下去。」
      我神色微微一凛,轻声道:
      「奴婢全记在心里了。」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逡巡着,许久才收回目光,不置可否地又夹了一箸白菜。
      在咽下那口饭菜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地,又扫了我一眼,硬邦邦地补了一句:
      「还有,往后不必一口一个『奴婢』,听着心烦。」
      我心中微微一颤,垂下眼眸,酝酿了一下,才试探着将那个对我而言陌生的称谓吐了出来:
      「……妾身知道了。」
      程屿夹菜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并没有抬头看我,只是说了一句:
      「吃饭吧。菜要凉了。」
      我与程屿两人相对而坐,各自咽着饭食,屋内陷入微妙的沉寂。
      忽而,院门处传来了几声不轻不重的叩击声,紧接着是一个带着几分油滑的年轻小厮嗓音:
      「大少爷在屋里吗?小的奉二少爷的命,特来给大少爷送些上等冬炭和皮料!」
      我下意识地看向程屿。
      他对着院门的方向微微蹙眉,随即站起身来,理了理青色直裰的袖口。
      「跟着我出来。」
      他偏过头对我道了一句,随即便向院门迈步走去,神色转为了惯常在人前维持的温和与木讷。
      门外立着的正是程瑾的贴身小厮墨童,此时虽然低着头,但眼角眉梢都挂着一股遮掩不住的得色。他身后两个小厮抬着一口沉甸甸的箱子,箱子里是上好的银霜炭,旁边还整齐叠着一匹厚实的灰鼠皮料。
      墨童堆起满脸的笑,躬身行礼,咬字显得格外刻意:
      「给大少爷请安!给……大少奶奶请安!」
      他的眼中带着微妙的戏谑,若有若无地扫过我,然后继续对着程屿说:
      「二少爷和沈小姐……哦不,如今是咱们的二少奶奶,特意吩咐小的送来的。说今儿天寒地冻,西院炭火向来不旺,特意匀出这一大箱暖和的银霜炭,还有这匹料子,给大少爷和大少奶奶裁身厚衣裳挡挡寒风呢!」
      这话明着是兄友弟恭、接济贫寒,暗地里却是像施舍乞丐一样,接济这个娶了低贱丫鬟的窝囊庶兄。
      我站在后头,冷眼看着墨童那副嘴脸。程屿的神色没有半分恼怒,嘴角反而噙着一丝极温和的浅笑。他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摸了摸箱子边缘的灰鼠皮:
      「二弟当真是有心了。西院确实简陋,二弟的这份情谊我记下了。」
      墨童见着程屿果真打算全盘接下,眼底的戏谑更盛,他张了张口,正准备再暗讽两句,就听程屿侧过头对我吩咐道:
      「林溪,去挑两刀平日抄经用的熟宣,给二弟送回去,就说兄长无甚长物,唯愿二弟展卷常明,早日袭爵光宗耀祖。」
      这话轻飘飘地落下来,墨童的脸色却微微一遍。程瑾是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仗着有个宰相爹和未来必然会落在他头上的爵位,向来是不屑于读书的。
      我险些笑出声来,忙低埋着头喏了一声。行了个礼,正准备去库房里取宣纸时,又听他补了一句:
      「这大雪天的,也不能让二弟身边的贴心人白跑一趟。拿五两银子,赏给墨童小哥吃茶驱寒。」
      我抬眼看向程屿,又深深地看了墨童一眼,淡淡笑道:
      「这是自然。二弟新婚大喜,还惦记着西院的冷暖,实在劳心劳力。」
      我应得爽快,屈膝微福,转身步入内室。
      进了卧房,我走到妆台前,拉开木匣,从程大人和大夫人今晨给的红封里挑出一锭成色极足的雪花银角子,又从库房里取了两刀整饬束好的徽州青檀熟宣,虽不及描金贡纸奢华,却也是密实古朴,透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我将那两刀熟宣递给随行的小厮,又将那锭银子直直递到墨童面前,微微勾着唇角:
      「这两刀宣纸,你仔细带回去呈给二少爷,莫要磕碰了边角,二弟见物如见兄,定能明白大少爷勉励他勤勉向学的一片苦心。」
      墨童的手悬在半空,接也不是,缩也不是。
      僵持良久,他只得咬牙赔笑,双手接过银子躬身叩谢:
      「小的……小的谢大少爷赏,谢大少奶奶赏。小的定把话和宣纸原样带给二少爷!」
      程屿微微颔首,淡淡地说了一句:
      「抬进院里放着吧。」
      两名粗使小厮不敢多言,忙不迭将装有银霜炭与灰鼠皮料的箱子抬进院门,放在庑廊下,随后跟着墨童匆匆退了出去。
      院门阖上,院里恢复了寂静,唯有寒风掠过檐角铜铃发出的细响。程屿没有立刻回房,他背对着我,目光落在廊下那口朱漆大箱上,站了许久。
      半晌,他转过身,视线落在我的面庞上,嘴角泛起一抹似笑非笑的讥讽:
      「五两银子,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扔出去了。如今还真是越发有少奶奶的气度了。」
      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正想与他说的,没想到他竟主动找上门了!
      那是老爷今早给我的改口红包!方才情势逼人,为了他的脸面,才咬着牙把那锭成色最足的五两银子扔了出去。
      这程屿虽是庶子、平日看着清贫克制,可到底也是金尊玉贵的相府少爷,张口就是「拿五两赏他吃茶」。
      五两银子!足够寻常百姓人家嚼用大半年,如今被他挥霍了去打狗,转头还要阴阳怪气地刺我一句「越发有少奶奶的气度了」。
      我气不打一处来,仰起脸直视着他,掌心向上:
      「少爷,那你要把这五两银子补给妾身吗?」
      程屿一时被我的话噎住,过了好半晌,紧绷的唇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在自己腰间的荷包摸索着,却不依不饶地冷哼一声:
      「怎么,伺候了程瑾这么久,他连五两碎银都没赏过你?堂堂的相府二少爷,抠搜成这副德行,丢不丢人。」
      我眼皮都懒得掀,依旧掌心向上:0「妾身只知道,少爷若是现在不把钱还我,才是丢人。」
      他像是没料到我会这般言语,怔愣了一下,一时有些气笑。摸了片刻,他掏出一枚小巧平整的金锞子,没好气地扔进了我的掌中。
      我轻轻掂了掂,分量约莫能兑出六七两银子。
      「拿着。真是掉进钱眼了。」他轻嗤一声,「以后休要说我贪了你那几两碎银。」
      我迅速将金锞子揣回袄裙暗袋里,脸上瞬间换了一副春风拂面的表情,恭恭敬敬地福了半礼:
      「谢少爷赏。日后有这种打赏的戏,还可以叫妾身来。」
      这么演一次净赚一二两,比我领那点月例来钱可快多了。
      程屿眉心跳了跳:
      「……行了。」
      他转过身,抬手指了指廊下那口盛满银霜炭和灰鼠皮料的大红木箱:
      「这箱子皮料和炭火,你说说,怎么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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