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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嫁入西院   我是程 ...

  •   我是程府嫡子程瑾的通房丫鬟,却被许给了他的庶兄程屿做平妻。
      十五岁那年,程瑾看中了我的样貌,将我收进房里。他待我比寻常下人好些,兴起时也曾许诺,将来娶妻之后便抬我做妾。我那时年纪小,明知主仆有别,听得多了,竟也偷偷信了几分。
      后来程瑾对礼部尚书家的独女沈清婉一见钟情。
      于是我没等来那顶妾室的小轿,反倒等来老爷一句话,要将我许给程屿。我知道这是程瑾的主意。那日他求老爷时,我就在大夫人身边侍奉。
      程屿是程府庶长子,幼时聪慧,很得老爷看重,只是这些年随着姨娘失宠,也渐渐无人问津。我与他并不相熟,只知道如今西偏院冷清得很,府里的下人提起这位大少爷,也大多语焉不详。
      但程瑾为什么要把我嫁过去,我想得明白。他既要迎娶高门贵女,自然容不得我这个旧人在眼前碍事;将一个做过弟弟通房的丫鬟抬给庶兄做平妻,又恰好足够折辱人。
      有我占着这个名分,往后还有哪家门楣清白的小姐肯嫁给程屿?
      婚仪那日,我穿着匆匆赶制的大红喜服,蒙着盖头,独自坐在西偏院的喜房里。
      院中冷冷清清,门可罗雀。一墙之隔的正院却锣鼓喧天,觥筹交错——程瑾迎娶沈清婉,也正是在今日。
      我坐在满室寂静里,听着墙那头隐约传来的笑闹声,一点点绞紧了手里的帕子。程屿今日受了这样的折辱,我不知道,等他推开这扇门时,会不会将这笔账算在我头上。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程屿的脚步声停在离床榻三步远的地方。房内没有喜娘,也没有递秤杆的下人。这场婚事办得像是一场见不得人的处置,连交杯酒的合卺杯都只是随意搁在不远处的矮桌上。
      红盖头遮挡了我的视线,我只能看见地面上一双黑色缎面云头靴。鞋尖停顿了片刻,随即,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几分凉意的手直接伸了过来,没有用喜秤,而是一把掀起了我头上的盖头。
      烛光骤然刺入眼中。
      程屿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长着一张与程瑾有三分相似、却更加深邃的眉眼。此刻,那双狭长的眸子里全是冷意。他的视线从我的发钗、脸颊,一路扫到我身上那件赶制出来的嫁衣上。
      「他倒真舍得。」
      「自己不要的人,转头便拿来给兄长做妻。这份孝悌之心,我今日算是领教了。」
      程屿扯了扯嘴角,语气没有一丝起伏,却像刀子一样扎人。他随手把盖头扔在矮桌上,单手拿起合卺杯,将酒一口饮尽,背对着我冷冷开口:
      「既然名义上成了主子,往后在这院子里就安分待着。别把你在伺候程瑾时的那套花招带到我这里来。」
      房间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我提起裙摆,顺着床沿缓缓滑跪下来,膝盖实打实地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我将双手交叠在额前,身子俯得极低:
      「奴婢知道自己的身份。从前在二少爷房里当差也好,如今被老爷指给少爷也罢,都不是奴婢自己做得了主的。二少爷把奴婢当什么,奴婢清楚……」
      「奴婢不敢妄想什么平妻的体面,在这西院里,只要少爷容奴婢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安稳度日,奴婢便感激不尽。往后院里的粗活细活、端茶递水,奴婢全凭少爷吩咐差遣。」
      我伏在地上,感受着地砖传上来的刺骨凉意,额前渗出了冷汗,只求这位大少爷不要因为迁怒于我,当场将我了结了。
      程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许久,他才放下茶杯,慢步走到我面前,鞋尖距离我的指尖不过半寸。
      他冷哼一声:
      「还算识趣。」
      「不过在我面前装可怜没用。你到底是身不由己,还是程瑾派来盯着我的眼睛,日久见人心。」
      他转过身,将喜服的外袍从身上一把扯下,随意扔在椅背上,径直走向床榻。
      「起来吧。别冻死在这屋里触霉头。自己去抱床被褥,打地铺。」
      —
      更夫的梆子声刚从远处巷道划过,我便睁开了双眼。今日是我作为新妇给婆母,也就是我曾经侍奉的大夫人敬茶的日子。
      常年在深宅里当贴身丫鬟磨出来的警醒,让我不敢拖延,轻手轻脚地翻身坐起,就着铜镜里模糊的晨光梳洗。
      我穿了一身藕荷色暗纹细棉袄裙,掐腰规整,虽不是织金妆花的大缎,却也是质地扎实、织纹细密的体面上料;又将一头青丝挽成中规中矩的新妇圆髻,只斜斜别上一支压箱底的素银扁簪,耳垂上坠着两粒极小的珍珠;最后,只在脸上扑了一层极薄的香粉,眉峰也描得平缓低敛。
      今日去敬茶,不出挑也不出错才是最紧要的。
      梳洗完毕后,我将净面的温水和漱口的热茶备好,轻声唤醒了程屿。
      床帐被猛地掀开,像是帐中人早已醒了。
      程屿打量了我两眼,便将目光收回。他掀被下床,长臂一展,神色漠然地任由我伺候他更衣洗漱。
      待一切收拾停当,天光大亮,院外传来了主母院里嬷嬷大嗓门的传唤声:
      「大少爷,大少奶奶,夫人和二少爷、二少奶奶已在前厅安坐了,请二位移步过去敬茶呢!」
      程屿面色阴沉着,扣好大氅的玉带钩后便抬步出门。我深吸一口气,落后程屿半步,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穿过大夫人院的游廊,沿途的粗使婆子和小厮们正拿着扫帚清理残雪。瞧见程屿与我二人走来,扫雪的动作纷纷慢了下来,无数道探究、鄙夷、看热闹的视线直往我身上戳。甚至有几个平时眼皮子浅的小丫头在廊柱后掩嘴偷笑,指指点点地嘀咕着昔日同伴摇身一变的笑话。
      我只觉得浑身像被针戳一样难受,只能咬着牙将那些刺人的视线视若无物,竭力挺直脊背地穿行离开。
      程屿偏过头看了我一眼,他微微抿唇,并未说什么。
      穿过月亮门,正厅荣庆堂已在眼前。
      厚重的织锦门帘半卷着,暖融融的炭火气夹杂着上等百合香的味道扑面而来。堂内传出一阵轻快的笑语声,正是程瑾春风得意的清朗嗓音,间或夹杂着大夫人的慈爱笑声,以及沈清婉偶尔一两声温婉柔和的应答。
      嬷嬷在帘外高声回禀:
      「夫人,大少爷和大少奶奶到了。」
      堂内笑声戛然而止,程屿深吸一口气,抬腿跨进了门槛,我敛衽垂首,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正堂上首,当朝的程宰相端坐太师椅上,手捻茶盖,威仪赫赫;大夫人一身绛紫金线绣富贵牡丹长袄,半倚在迎枕上,手里慢慢捻着一串沉香佛珠。下首东侧坐着的,正是程瑾与沈清婉。
      随着帘子打起,程瑾戏谑地眯了眯眼睛,脸上挂着恶意的微笑,来回打量着我和他那个与我并肩而立的庶兄。沈清婉则打扮得清丽出尘,正好奇地打量着我这个传闻中丫鬟出身的嫂子。
      胸腔里的心跳在踏入正堂的一瞬间猛烈撞击着肋骨,但我面上不敢泄露分毫破绽。我的视线在堂前缓缓扫过,随后规矩地收拢回身前三尺的青砖地面上。程屿撩袍跪下:
      「儿子程屿,携新妇给父亲、母亲请安。」
      我紧随着他的动作,在右侧的厚绒蒲团上端端正正地伏跪下去,行的是无可挑剔的新妇大礼。
      主位上的大夫人捻佛珠的动作停了下来。她并未立刻将我叫起,只是慢悠悠地吹了吹自己的茶汤,声音不咸不淡地在安静的堂内响了起来:
      「林溪,你原本是我院子里的丫头,伺候瑾儿也算有些年头了。如今大少爷不嫌你出身,按着相爷的意思抬你做了西院的平妻,这是你几辈子修不来的造化。」
      她掀起眼皮,居高临下地盯着跪在蒲团上的我:
      「你既做了平妻,可得好生照料大少爷的衣食起居,别把以前在下头那些轻浮不知轻重的毛病带过去,扰了长子的前程。相爷,您说是吧?」
      程相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沉声道:
      「既已成家,往后好生过日子。屿儿,你也要收敛心神,专心备考。」
      程屿低头应道:
      「儿子谨遵父亲教诲。」
      听着这一番明里暗里的折辱,我只觉脸上因羞愤而发烫,下意识地绞紧了帕子,却只能恭顺地跟着程屿跪拜行礼。
      此时,嬷嬷将青花瓷茶盏递到了我的手中。茶杯壁极烫,隔着薄薄的瓷胎,热度迅速灼痛了我指尖,杯中的茶水几乎满到了边缘,稍有不稳便会泼洒出来。
      「大少奶奶,」嬷嬷立在一旁,皮笑肉不笑地提醒,「请奉茶吧。」
      我反应过来,嬷嬷是故意要扣一顶「殿前失仪、惊扰尊长」的帽子给我,只不清楚是她的意思,还是大夫人的属意。
      我在深宅里挨过的打骂冻饿数不胜数,这点皮肉之苦并非咬牙受不住。但在正房这群人眼里,忍气吞声换不来半点体谅,只会被当成毫无底线的软柿子。如今我明面上已经是大少奶奶,再怎么被挖苦讽刺,总比从前做丫鬟时多了个名分。
      想到这里,我的指尖刚沾上温热的托盘边缘,便立刻收回了半寸,并未将茶盏接过来。
      我眉头微微蹙起,直起身子,声音不高不低,却响彻整个寂静的正堂:
      「嬷嬷仔细些,这茶烫得很。」
      我缩回手,像是怕自己方才失礼,连忙朝上首叩首。
      「公公、婆母恕罪。新妇并非有意耽搁,只是这茶水滚烫,若贸然奉上,烫着二位,便是我的不是了。」
      我又看向嬷嬷,语气里带了几分惶恐。
      「嬷嬷素来最妥帖,想是今日府里事多,底下的人忙中出了错。还是劳烦换一盏吧。」
      嬷嬷端着托盘的手微微一僵,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是老奴疏忽了。」
      她低下头去,恭声道,
      「今日府中事多,底下人忙乱,竟连茶水都没试过。请相爷、夫人恕罪。」
      老爷将手里的茶盖重重一搁,发出清脆的「当」一声脆响,他皱了皱眉,却并未多言,只是沉声说了一句:
      「换了。」
      大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指收紧,嘴角微不可察地抿了抿,淡淡道:
      「既然烫,便换一盏。」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多了几分冷意。
      片刻后,两个小丫鬟小心翼翼地捧着温度适中的新茶小跑上堂。
      我重新跪正,双手稳稳接过托盘:
      「公公请用茶。」
      「婆母请用茶。」
      大夫人这才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你若是能像今天这般『细心』,安安分分伺候大少爷,便是你的造化了。」
      我权当听不懂她暗含的讥讽,神色如常地叩首谢恩:
      「谨记婆母教诲。」
      老爷放下了盖碗,挥了挥手,语带倦意:
      「行了,天寒地冻的,都退下吧。屿儿,带你房里人去你姨娘院里走一趟,给她也敬杯茶。」
      「是,儿子告退。」
      程屿躬身行礼。
      我随之敛衽微福,规规矩矩地退后,随程屿一同转身步出荣庆堂。
      刚踏出正堂门槛,回廊的冷风迎面吹来,身后沈清婉那轻柔娇软的细语隐约传来:
      「夫君,咱们也回房吧,外头风大……」
      紧接着是程瑾有些心不在焉的应承声。
      程屿步子迈得极大,穿过游廊朝着西角偏僻的姨娘院落走去。拐过回廊拐角、四下再无下人时,他忽然猛地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盯着我,语调透出寒意:
      「方才在荣庆堂,你倒是演得一出好戏。」
      我抿了抿唇,并未与他对峙,而是敛眉屈膝:
      「少爷责备得是。方才在荣庆堂,是奴婢自作主张、擅动了心思。」
      随即,我又抬起眸子直视着他:
      「可是少爷,奴婢自知卑贱,但如今也顶着平妻的名头,绝不能失了少爷的脸面。少爷在前头站得直、地位高了,奴婢在后头才能有口安生饭吃。奴婢不想让人看了笑话,更不想看少爷的名声被人踩在脚底下嚼舌根。」
      程屿一时没有说话。微微眯起眸子,像是在打量着我。良久,他才冷笑一声:
      「你倒是比我那个姨娘看得透彻些。」
      他收回了压迫性的视线,转身面向通往姨娘院落的石阶,大氅在风里划过一道冷硬的弧度:
      「收起你的小心思。只要你安分守己,不在背后捅刀子,少不了你这口饭。」
      他丢下这句冷冰冰的话,迈步朝前走去,脚步微不可察地放缓了一些,恰好容我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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