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杺余烬》木木木木头鸭

7、故谷残风，旧痕沉霜 暮色彻底漫

　　暮色彻底漫过山峦，残阳隐入云脊，山野间最后一点暖光尽数褪去。
　　晚风渐凉，裹挟着山间愈发浓重的凝滞浊气，漫过荒芜山道。天地依旧安静，没有惊雷异象，没有狂风骤雨，可那份潜藏在平和之下的压抑，却比白日里更沉、更密。
　　两人自山巅移步而下，择幽静山道继续前行。
　　天色将暗未暗，林影深深，周遭草木枯灰的迹象愈发清晰。一路行来，荒径无人，村落渐远，四周彻底褪去人间烟火，只剩无边空山寂岭。
　　顾韫降始终与温泽并肩而行。
　　自昨日知晓山河暗藏大恙之后，他心底的茫然始终未散。他修剑十余载，所学皆是斩邪卫道、平定人间祸乱，可面对这天道无声衰败、山河暗自腐朽，一身凌厉剑术，竟全然无从着力。
　　他侧首看向身侧之人。
　　温泽神色依旧清浅平和，步履稳而不乱，仿佛早已习惯这片山河的病态荒芜。只是一路走来，他眸光总会不经意掠过两侧草木残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转瞬便隐，无人察觉。
　　顾韫降看在眼里，心底愈发笃定。
　　温泽定然知晓更多隐秘。
　　关于浊气，关于灾象，关于这片山河正在发生的异变，甚至关于他那位堕魔成仙的师父——江枫。
　　只是他不愿说，不肯说，亦或是，不能说。
　　夜色渐浓，山雾轻轻升腾，笼罩前路。
　　约莫半柱香后，穿过层层叠叠的密林屏障，眼前视野骤然开阔。
　　一座隐于群山环抱、被云雾终年封锁的山谷，静静横亘在眼前。
　　谷口古木参天，巨石嶙峋，石上刻着的古朴纹路早已被岁月风雨磨去大半，依稀能辨出残存的笔意清雅，绝非寻常山野村落所有。
　　山谷死寂，寸虫不鸣，满目荒芜破败。
　　杂草疯长没过石阶，断碑残柱倒伏于地，曾经规整的药田彻底荒弃，泥土沉寂，不见半分药草生机。四处散落着腐朽木架、破碎药臼、残裂玉盘，皆是旧时炼药、行医所用之物。
　　风入空谷，穿破残垣断壁，发出呜呜的低响，像是藏了百年的叹息，沉霜覆骨，苍凉无尽。
　　顾韫降脚步骤然顿住，心底莫名一震。
　　此地灵气格外驳杂，清润药息与阴冷浊气交织缠绕，百年不散，新旧气息层层叠加，诡异至极。
　　他微微蹙眉，轻声开口：“此处是何地？”
　　温泽立在谷口，静静望着荒芜空谷，素来淡然无波的眼底，终于掀起了一丝明显的沉郁。
　　他望着满地残痕，望着破败药台，望着这片早已死在岁月里的旧地，声线轻得被晚风吹散：“清风明月药谷。”
　　短短六字，落进顾韫降耳中，如惊雷轻炸。
　　清风明月药谷。
　　数十年前冠绝九州的杏林圣地，曾收纳天下学医问道之人，出过世间最绝世的医者，也出过世间最可怖的毒仙。
　　是江枫一生荣辱、半生起落的起始之地，亦是终结之地。
　　顾韫降怔怔望着满目荒芜，心底翻涌万千。
　　宗门史册寥寥数笔，只记药谷因江枫叛谷堕落、全员离散、彻底覆灭，沦为禁地凶地。
　　可亲眼所见，才知哪里是覆灭于祸乱，分明是死于人心，死于构陷，死于凉薄。
　　曾经济世救人的杏林圣谷，无人毁于毒术，无人毁于厮杀，最后只剩满目凄荒，被世人遗弃，被岁月尘封。
　　顾韫降放轻脚步，随温泽踏入谷中。
　　脚下石阶布满青苔裂痕，每一步都踩着百年旧尘。满地残碎药器，依稀可见当年繁盛光景——曾有无数弟子在此研药行医、救苦渡厄，曾有绝世天才在此登顶杏林、名震九州。
　　可如今，人去谷空，万事成尘。
　　“师父年少，在此长大。”
　　温泽缓步前行，声音极轻，像是自语，又像是第一次愿意与人言说过往。
　　“他少年天赋惊世，入门即冠绝同辈，不到弱冠便执掌药谷首席，行医四海，活人无数。彼时九州人人称颂，皆言药谷出圣手，苍生得庇护。”
　　晚风拂动他白衣下摆，他目光拂过荒芜药田、残破炼药台，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霜。
　　“无人记得他济世百年。”
　　“世人只记得，他一朝心魔入体，弃善研毒，祸乱山河。”
　　顾韫降静静听着，心口阵阵发闷。
　　他终于从旁人寥寥口述之外，窥见了江枫真正的前半生。
　　不是生来恶骨，不是天性阴邪。
　　是少年封神，济世救人，倾尽所学护尽苍生，最后落得一身骂名、万世污罪。
　　“当年药谷内乱，派系倾轧严重。”温泽语气平淡，听不出悲喜，却字字刺骨，“同门嫉妒其天赋盛名，暗中设局构陷，毁其声名，断其前路，散播谣言离间天下人心。”
　　“他救人千万，无人记功。一朝被污，万世背罪。”
　　人心狭隘，世道凉薄，最是磨人诛心。
　　无人愿意查证真相，无人愿意等他自证清白。所有功劳被一笔抹去，所有善意被全盘推翻，只剩铺天盖地的恶意与猜忌，硬生生将一代杏林圣手，逼入心魔绝境。
　　顾韫降喉间微涩。
　　从前他信史书定论，信江湖传言，认定江枫罪无可赦。
　　此刻立于这片荒芜旧谷，听着寥寥往事，才知所谓毒仙滔天罪孽，大半皆是世人强行堆砌、谣言杜撰。
　　人心构陷，流言杀人，最后所有恶果，尽数由一人背负。
　　“你……何时来的此地？”顾韫降轻声问。
　　“年年皆来。”
　　温泽垂眸看着脚下积尘，声音清淡：“自随师父离谷，岁岁归来。”
　　江枫身死之后，世人唾骂不休，无人敢踏足药谷半步，人人避之如凶煞禁地。
　　唯独他，年年孤身返谷，守着一地残痕，守着师父被碾碎的清白，守着无人知晓的旧年真相。
　　岁岁空山，岁岁孤寂，无人相伴，无人知晓。
　　顾韫降望着他清瘦孤挺的背影，心底酸涩翻涌。
　　世人骂他为毒徒，惧他阴毒冷漠。
　　可谁曾知，这人年年孤身守故谷，岁岁替背万世冤，沉默护住一段被世人彻底抹杀的清白过往。
　　两人行至谷心一处最高的残破石台。
　　这是当年药谷首席弟子的专属炼药台，石台巨大平整，纹路精致，虽历经百年风雨，依旧可见当年盛景。石台上残存着极淡、极精纯的药泽气息，与周遭浊气泾渭分明。
　　温泽驻足石台之前，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石面。
　　石上浅浅留痕，是多年指尖反复摩挲打磨的印记，深浅错落，无声诉说着岁岁年年的孤身守候。
　　“师父最后数年，皆在此闭关。”
　　温泽轻声道。
　　“世人皆说，他在此研毒祸世，筹谋作乱。”
　　“可无人知晓，他穷尽余生，不是为制毒屠世，是想以毒破浊，以术镇灾。”
　　一句话，轻轻落地，瞬间震彻顾韫降心神。
　　以毒破浊，以术镇灾？
　　他骤然想起近日山河暗恙、天地浊气泛滥，想起第六章山巅所见的山河微恙。
　　原来数十年前，江枫便早已窥见天地隐患！
　　他所谓的走火入魔、毕生研毒，根本不是为祸苍生，而是试图以医毒同源之术，压制天道滋生的旷世浩劫！
　　世人眼盲，以善为恶，以恩为罪。
　　顾韫降浑身微震，久久失语。
　　百年冤案，至此冰山初露一角。
　　可真相深埋岁月，无人听闻，无人置信。
　　温泽收回指尖，垂眸静立，周身沉寂如水。
　　夜色更深，空山晚风愈发寒凉。谷中漂浮的淡淡浊气，似是被夜色催动，缓缓流转，隐隐朝着石台中心汇聚而来。
　　顾韫降敏锐察觉气息异动，下意识上前半步，悄然挡在温泽身侧，剑心微凝，戒备四周。
　　可那浊气并无攻击性，只是温顺聚拢，盘旋不散。
　　更诡异的是——
　　这些暗沉浊气靠近温泽周身时，非但没有侵蚀规避，反倒像是归源寻根，温顺缠绕、默默依附。
　　极静的夜色里，无人言语。
　　温泽似是浑然不觉自身异常，依旧静静望着残破石台，眼底藏着一层无人读懂的深邃。
　　他轻声吐出一句极淡的话，似总结过往，又似预叙来日：
　　“前人铺路，后人承债。”
　　话音落，晚风骤然一紧，谷中残叶骤然旋飞而起，漫天碎叶绕着石台飞速盘旋。
　　转瞬之后，风平、叶落、气静。
　　一切恢复如常，仿佛方才异动皆是幻觉。
　　唯有那深藏的因果脉络、百年宿命，悄然在荒芜药谷之中，落锁生根。
　　顾韫降立在侧旁，心底惊疑丛生，百思不解。
　　他看清了冤案，看清了凉薄，看清了世人荒谬。
　　可唯独看不清——
　　为何天地浩劫的浊气，唯独会温顺依附在温泽身上？
　　为何江枫穷尽余生对抗的天道灾劫，最后所有痕迹，都隐隐落在他唯一的徒弟身上？
　　夜色锁谷，旧霜沉埋。
　　一层无人看破的宿命迷雾，轻轻笼罩在白衣之人身上，隐晦、深沉、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