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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谷栖身,暗绪从生 夜色彻底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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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彻底吞没群山,整座清风明月药谷沉落在浓稠的静谧之中。
晚风穿过残破梁柱,余响幽幽,带着百年不散的苍凉,在空旷山谷里来回盘旋。白日里尚且隐约可见的远山轮廓尽数隐入墨色,天地间只剩谷底零星草木暗影,以及漫天压落的沉暗夜色。
石台风起的异象散去之后,药谷重归死寂。
可顾韫降心底的波澜,却久久无法平息。
方才那一幕历历在目。
漫天浊气不侵、不避、不拒,反倒温顺依附缠绕在温泽周身,如同游子归根、万流归源。那绝非寻常医者灵气所能感召,亦不是任何正统修行、旁门术法所能解释的景象。
浊气为天地灾厄所生,蚀生机、乱山河、扰万物,是世间至阴至晦的不祥之气。
本该人人避之、修士诛之。
唯独温泽,与之相融,浑然无碍。
顾韫降立在原地,眸光沉沉落在身侧白衣人影身上,心底疑问层层堆叠,密密麻麻缠在心口。
他已然知晓江枫当年并非堕魔祸世,而是以身研术、暗抗天道浩劫,背负万世污名替人间铺路。
可越是知晓前尘真相,便越看不懂温泽。
他承袭师父医毒同源的毕生所学,守着药谷百年冤屈,行医山野、救赎世人,心性干净通透,慈悲悲悯,本该是天地庇佑的医者。
为何偏偏与末世浊气,有着这般诡异难解的渊源?
夜色寒凉,山风浸骨。
温泽仿佛全然未曾察觉周遭潜藏的异样,亦没有留意身侧少年久久未散的探究目光。他缓缓收回落在残破石台上的视线,神色依旧恬淡平和,仿佛方才那句「前人铺路,后人承债」,不过是随口寻常低语。
他抬眸望向沉沉夜空,天色漆黑无星,连云层都压得极低,透着一股风雨欲来的沉闷。
“入夜山寒,山路凶险。”温泽轻声开口,语气自然平和,“今夜可在此栖身一晚,明日再行赶路。”
药谷荒废百年,无人踏足,无人惊扰,虽破败清冷,却比荒山野岭安稳许多。加之夜色太深,山道湿滑暗沉,贸然夜行极易遇险。
顾韫降回过心神,颔首应下:“好。”
这是二人同行以来,第一次真正停下脚步、静下来共处一夜。
此前一路山路奔走,皆是前路相随、步履匆匆,无半分闲暇余地。所有认知改观、心绪变迁,都藏在沿途见闻与沉默相望之间。
而今夜空山旧谷,长夜漫漫,足以让所有潜藏的情绪、细碎的观察、隐秘的心事,悄然滋生蔓延。
两人分头整理落脚之地。
药谷中央残存一间完好的主殿偏室,墙体虽布满斑驳裂痕,落满厚尘,屋顶却尚且完整,足以遮风避夜寒。
顾韫降主动上前,抬手拂去石案石榻上堆积的陈年浮尘。他常年修行,动作利落干脆,红衣翻飞间,积尘簌簌落下,不过片刻便将一方简陋落脚之地收拾干净。
温泽则转身行至外间空地。
他从随身药囊中取出几株干燥的特殊药草,随手撒在院落四周,动作轻缓随意,看似寻常驱虫避寒,实则是以独特药纹布下了一层无形屏障。
药香清淡内敛,无声漫开,恰好隔绝了谷外浮动的细碎浊气,也挡住了山林夜行的蛇虫邪祟。
顾韫降静静看着他的动作,眼底心绪愈发复杂。
温泽的一举一动,都藏着远超寻常修士的底蕴。
他的医术、毒术、阵法、身法,无一不是登峰造极,远超世间一流高手。这般惊才绝艳的本事,若是归于任何名门正派,都该是被奉为上宾、举世尊崇的天骄人物。
可他偏偏隐于山野,藏尽锋芒,背着污名独行于世,岁岁沉默,岁岁孤苦。
收拾妥当,夜色愈发深沉。
空山寂静无声,谷外风声浅浅,殿内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没有江湖纷争,没有正邪对立,没有路人蜚语。
一红一白,一坐一立,在这座埋葬了百年冤屈、尘封了惊天秘辛的废谷之中,难得安稳平和。
“你师父当年隐居此处,直至落幕,从未离开?”顾韫降打破沉默,轻声问道。
他心底积攒太多疑问,关于江枫,关于药谷,关于浊气,关于这场悄然滋生的天地浩劫。
温泽倚在门边,望着沉沉夜色,闻言轻轻点头:“自此谷事变之后,他再未踏足世间半步。”
“世人皆道他闭关研毒、筹谋祸世。”温泽声线极轻,带着穿透岁月的淡然苍凉,“实则他自此闭门不出,终日观天象、察山河、记浊气流变,耗尽余生推演制衡之法。”
顾韫降心口微沉。
数十年前,江枫便已知晓天地隐患,知晓浩劫将至。
可世人愚昧,只会盯着他被污名沾染的半生,肆意唾骂、肆意定罪,无人深究他闭关半生的真正用意。
“他推演一生,可曾找到解法?”顾韫降追问。
这句话问出口,殿内骤然安静一瞬。
晚风穿门而过,拂动温泽鬓边碎发,他清浅的眸光落在无边黑暗里,良久才低声开口:“他找到了路,却没能走完。”
一句含糊结语,暗藏无尽沉郁。
路在前方,解法在世,可他被人心构陷、世俗谩骂、心魔缠身,终究没能撑到最后。
毕生孤勇,毕生悲悯,毕生隐忍,最后只落得身死名裂、遗恨百年。
顾韫降默然无声,心底酸涩翻涌。
他终于彻底明白,所谓毒仙祸世,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真正祸世的,从来不是医者毒术,是人心贪妒,是世俗偏见,是黑白颠倒的世道。
夜深露重,山寒渐浓。
温泽收回远眺的目光,转身走入殿内,静静坐在石榻一侧,闭目调息。他素来浅眠,常年独行山野,早已养成警醒自持的习惯,哪怕身处无人荒谷,也依旧心神清明,不曾有半分松懈。
顾韫降静坐另一侧,却毫无睡意。
殿外夜色愈沉,他感官敏锐,清晰察觉,随着夜色加深,整座药谷的浊气流动愈发明显。
白日里尚且隐晦淡薄的暗沉气息,此刻顺着山谷地势缓缓汇聚、层层堆叠,围绕着整座药谷盘旋不散。
最让他心惊的是——
所有流动汇聚的浊气,始终以殿内的温泽为中心,温顺环绕,不远不近,不离不弃。
既不侵入他肌理经脉,亦不肆意扩散四方,仿佛被一股无形力量牢牢束缚、稳稳牵引。
顾韫降屏息凝神,指尖微凝灵力,悄悄探出门外。
他试着引动一缕精纯剑宗灵力,触碰谷中浮动的浊气。
两相触碰的瞬间,截然对立。
精纯正道灵力遇上暗沉灾厄浊气,瞬间激起细碎气爆,滋滋声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浊气当即四散避让、剧烈抵触。
可当他收回灵力,再看向闭目调息的温泽时,却见那些抵触逃窜的浊气,再度温顺归位,静静缠绕在殿外四周。
一拒一迎,一避一归。
反差极致,诡异至极。
顾韫降心头重重一震。
正道灵力克浊气、诛浊气,是天地定律、修行常理。
可温泽,偏偏是天地唯一的例外。
他不克浊气,不避浊气,不惧浊气,反倒与天地灾厄同源同息、共生相融。
这个认知,像一道无声惊雷,炸得顾韫降心神震荡。
他终于隐隐触摸到了一丝隐秘的核心——
为何天下怪病只起于南疆?
为何所有灾象皆围绕这片药谷旧地滋生?
为何江枫穷尽一生推演制衡之术,最后只留下一句「前人铺路,后人承债」?
所有答案,似乎都隐隐指向身边这人。
可他不敢深想,不敢揣测。
他怕最终的真相,会碾碎此刻来之不易的安稳,会撕碎眼前这一身白衣、满心悲悯之人。
夜色漫漫,长夜未阑。
顾韫降抬眸望向闭目安坐的温泽。
烛火无灯,月色无辉,昏暗里只能看见他清隽柔和的侧脸轮廓,安静、孤冷,不染尘埃。
这般温柔渡世之人,本该被山河善待、被人间称颂。
可命运暗处,却藏着无人可知的沉重枷锁,藏着百年传承的宿命债责。
长夜将过半,谷中气氛愈发凝滞。
顾韫降正暗自收敛心神,忽然听见殿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异动。
不是风声,不是叶落,是极细微的草木折动之声,来自药谷最深处、最幽暗的禁地方向。
声响极轻,转瞬即逝,若是寻常凡人、普通修士,必然无从察觉。
可顾韫降剑心通透,感知超凡,清晰捕捉到了那一抹不属于山谷自然的动静。
不止如此。
随着那声异动响起,谷中原本温顺流转的浊气,骤然微微躁动了一瞬。
不凶、不烈,却带着一丝苏醒般的震颤,席卷整座荒谷。
闭目调息的温泽,长睫几不可查地轻颤了一下。
他未曾睁眼,神色依旧淡然如初,仿佛一无所觉。
可顾韫降的心,却骤然悬了起来。
这座埋葬百年冤屈、封存天地秘辛的废谷深处,似乎藏着一样沉睡百年的东西。
今夜,浊气翻涌,长夜无眠。
有什么沉寂百年的隐秘,正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悄悄苏醒。
而那潜藏谷底的秘密,恰恰与温泽与生俱来的宿命,牢牢捆绑、密不可分。
空山长夜暗流涌动,无人破局,无人知晓。
唯有宿命的弦,在沉沉夜色里,悄然绷紧,静待来日一朝断裂,倾覆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