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山河微恙,暗风潜生 青山迢迢, ...
-
青山迢迢,古道蜿蜒。
自山腰那番坦诚相对之后,两人之间横亘的刀剑戾气、世俗隔阂,便如雨后山雾般彻底散尽。
前路漫漫,再无追杀尾随,只剩一前一后的安静同行。
温泽依旧走在前方,步履轻缓,不疾不徐。他依旧寡言,极少主动开口,周身的清冷疏离未曾减半,却再无刻意避开顾韫降的姿态。默许相随,便是他此刻最温和的应允。
顾韫降放慢了自幼习武的轻快步速,刻意贴合身前之人的节奏。
褪去剑宗天骄的凌厉锋芒,褪去年少执拗的偏见戾气,此刻的他,沉静了许多。红衣不再是斩恶除邪的凌厉象征,反倒衬得山间清冷路途,多了一丝鲜活暖意。
他不远不近跟在温泽身侧,目光安静落在那人清挺的背影上,心底澄澈安稳。
从前他追,是为正邪、为任务、为夺回寒杺。
如今他随,只为陪伴、为求证、为弥补那些无人知晓的半生亏欠。
山路两侧草木繁茂,雨后的山野生机盎然,清风携着草木与泥土的淡香扑面而来。本该是寻常平和的山野光景,可一路行来,顾韫降却悄然察觉了几分异样。
越往深山腹地行进,周遭的气息便愈发凝滞沉闷。
沿途草木看似苍翠,细看之下,不少枝叶尖端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枯灰之色,并非秋冬自然凋零的衰败,反倒像是被无形浊气侵蚀,生机悄然流失。
山间静谧得过分。
寻常山林本该鸟兽成群、虫鸣不绝,可这一路深入,不闻雀鸣,不见走兽,整片山林死寂沉沉,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荒芜。
顾韫降自幼修行,对天地灵气、山川气韵感知极为敏锐。
他清晰察觉,此地流转的天地灵气浑浊驳杂,不复寻常山野的清透纯粹,丝丝缕缕的暗沉气息隐匿在清风草木之间,无声无息,却悄然浸染整片山河。
只是这气息太过淡薄、太过隐晦,寻常凡人与低阶修士根本无从察觉。
若非他剑心通透、感知敏锐,恐怕也只会当作寻常山野异象,转瞬忽略。
顾韫降眉头微敛,心底悄然生出一丝疑惑。
他行走江湖多年,踏遍九州山河,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山河异象。
“你也察觉到了?”
清淡的声线骤然自前方传来,打断了顾韫降的思绪。
温泽脚步未停,依旧缓步前行,侧脸清浅平和,目光望向无边青山,语气淡然无波,却精准道破了他心底的察觉。
顾韫降微怔,快步两步追上,与他并肩而行,坦诚颔首:“气息不对,山林失活,灵气浑浊,像是有浊气漫溢。”
他此前一心执着于人世间的正邪纷争、流言对错,从未留意过天地山河的细微变化。可如今静下心来细细探查,才发现这片南疆大地,早已悄然染恙。
温泽淡淡应声:“并非只此处。”
短短五字,轻描淡写,却藏着沉甸甸的沉郁。
顾韫降心头一紧:“别处也有?”
“近半年,山河渐异。”温泽眸光微沉,望向远方层叠云山,声音轻得像风,“乡野怪病、草木枯败、鸟兽遁逃,皆非偶然。”
他漂泊山野数年,遍历南疆无数村镇山野,早早就察觉了天地间的细微异变。只是世人目光狭隘,只会将所有灾祸怪象,尽数归罪于毒术邪祟、妖魔作乱,从未有人抬头细看,是这片天地,早已悄然生出裂痕。
世人忙着定罪他人,从未有人忧心山河。
顾韫降默然颔首,心底震荡不已。
他终于明白,此前山村突发的诡异怪病,孩童无故高热昏迷,根本不是所谓的毒仙余孽作祟,根本无关人为下毒祸世。
是天地出了问题。
是这片山河,正在慢慢衰败失衡。
过往他听闻的所有流言、所有定罪、所有讨伐,尽数是世人的自欺欺人、盲目迁怒。
无人正视天地异动,无人探寻灾祸根源,只会抓着一个代代相传的“毒仙罪名”,肆意迁怒、无端泄愤,将所有天灾乱象,强行归咎于无辜之人。
荒谬,可悲。
两人并肩继续前行,一路无言,心底却各有沉思。
顾韫降目光扫过沿途衰败草木、死寂山野,心底的认知再次被悄悄刷新。
他从前所学的正道,斩妖除魔、诛邪卫道,护的从来只是人心善恶。
可如今他才知晓,比起人心险恶,天地倾覆、山河失序,才是真正无解的大劫。
行至一处山涧溪流旁,清澈的山泉本该叮咚作响、澄澈透亮,可此刻涧中流水暗沉,水底细石蒙着一层淡淡的灰翳,水流缓慢凝滞,全无鲜活之气。
温泽驻足而立,垂眸望着缓缓流动的溪水,指尖微抬,一缕极淡的清气自指尖溢出,轻轻触碰水面。
清水微动,那层隐晦的灰翳转瞬消散些许,可不过片刻,又悄然覆回水面,顽固不散。
“浊气生根了。”温泽轻声低语。
语气平淡,却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
顾韫降看着这一幕,心底愈发凝重:“这浊气从何而来?”
温泽沉默良久,没有作答。
有些秘辛,太过沉重,太过宿命,天机难泄,不可轻言。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荒芜与通透,快得让人无从捕捉。只是收回指尖,再度抬步前行,只留下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语:“山河有债,终需人偿。”
话音落,便不再多言。
顾韫降看着他淡然沉默的侧脸,心中满是疑惑,却识趣没有追问。
他知晓,温泽不愿说的事,自有难言的苦衷。历经半生污蔑、半生孤苦,他心底必然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过往与秘密。
前路尚长,他有一生的时间,慢慢知晓,慢慢读懂。
日色渐渐西斜,余晖染红半边天际,将两人并肩的身影拉得极长。
山路愈发偏僻荒芜,远离村镇人烟,四周群山环抱,寂静无声。那股隐晦的暗沉浊气,随着不断深入山野,愈发浓郁了几分,萦绕在周身四周,挥之不去。
顾韫降隐隐察觉,这股浊气温和无攻击性,不伤人肌理,不扰人修为,却能无声侵蚀天地生机、扰乱山川气韵。
润物无声,却毁灭无息。
它不像妖魔戾气,不像毒术瘴气,更像是一种源自天道深处的、规整而冰冷的衰败之力。
行至一处开阔山巅,两人驻足远眺。
极目望去,千里青山连绵起伏,云雾缭绕,看似壮阔平和,可细细感知,整片天地都笼罩在一层无形的灰暗薄纱之下。
盛世山河的皮囊依旧完好,内里肌理,已然悄悄腐坏。
顾韫降望着无边山河,心底第一次生出无尽的茫然与无力。
他手中有剑,可斩世间奸邪,可除江湖恶鬼,可平人间纷争。
可面对这天地潜生的浩劫、山河暗生的弊病,他手中的三尺长剑,竟显得如此渺小无力。
“此后,各地异象只会越来越多。”
温泽望着远方沉沉云雾,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像是早已预知所有未来。
“乡野灾病频发,山河灵气枯竭,乱象渐生,无药可解,无术可挡。”
字字轻缓,却句句诛心。
顾韫降心头沉重,低声问道:“真的,没有任何办法吗?”
风过山巅,拂动两人衣袂,一红一白,在漫天余晖中静静伫立。
温泽沉默许久,清浅的眸光透过层层云山,望向无人知晓的天道深处。
有办法。
唯一的办法,早已镌刻在他与生俱来的宿命之中,逃不开,躲不掉,避无可避。
只是那答案,是以他骨血为祭,以他神魂为薪,燃尽自身余生,换四海山河永安。
他轻轻敛下眼底所有波澜,掩去心底深埋的宿命与苍凉,最终只是淡淡摇头:“不知。”
天机不可语,宿命不可言。
此刻的安宁同行,已是他此生最难得的温柔光景,他不愿提前撕碎这短暂的安稳。
夕阳渐落,暮色合围。
山巅风凉,暗风潜生,层层云雾之下,似有无边暗影悄然翻涌,蛰伏于太平山河之下,静待来日倾覆天地。
顾韫降立于身侧,望着眼前静默的山河,望着身旁淡然孤寂的白衣之人。
他尚且不知,这场悄然降临的天地浩劫,早已为身旁这人,定下了一场万劫不复的结局。
他更不知,自己往后穷尽余生想要守护的人,从一开始,就是天道选定的、唯一的殉道之人。
暮色沉沉,前路漫漫。
山河微恙初显,宿命暗线生根。
无人知晓,风起于青萍之末,劫始于无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