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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长路同归,心防消融 官道尽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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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尽头的喧嚣被远远抛在身后,山野重归清寂。
长风穿谷,拂过漫山青树,簌簌声响连绵不绝。日色斜斜铺落,将山道上两道人影拉得修长。
温泽依旧在前独行。
自穿过市集之后,他步履始终平稳舒缓,没有刻意提速逃离,亦没有驻足回望,仿佛全然不知身后始终缀着一道红衣身影。他素来寡言,周身自带一层清冷疏离的屏障,将世间所有窥探与非议隔绝在外,岁岁如此,早已成了本能。
顾韫降缓步跟在后方百丈之外。
此刻的追随,早已褪去最初的捉拿、对峙、除邪的戾气。
经过方才市集流言的冲刷,他心底那层固若金汤的正邪壁垒,早已碎得彻底。旧有的认知轰然倒塌之后,余下的,是无尽的愧疚、茫然,以及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意。
他不再隐匿身形,不再刻意敛息。
坦荡相随,安静凝望。
山路曲折绵延,直通远山深处。四周荒无人烟,草木葱茏,唯有风过山林的轻响,伴着两道错落的脚步声,在空旷山野里悠悠回荡。
顾韫降一路沉默观望。
他从前看温泽,带着满身偏见,看他的白衣是伪装,看他的行医是算计,看他的独行是蛰伏。
可如今抛开世俗定论,静心细看,才知这人从头到尾,都只是干净坦荡。
长路颠簸,碎石嶙峋,山间行路本就耗费体力。温泽一路不曾停歇,后背单薄挺拔,药囊稳稳负在肩头,步履始终从容不迫。哪怕孤身一人跋涉荒山野岭,背影也从未有过半分颓色。
可越是淡然从容,便越衬得他孤寂无依。
顾韫降心底轻轻发涩。
他忽然想起方才市集众人字字诛心的唾骂,想起山庙之中自己剑锋抵喉的苛责,想起世人不问缘由、不分黑白的定罪。
这人背负着师父半生的罪孽,扛着满世污名,无人撑腰,无人理解,无人共情,却依旧守着医者本心,渡尽山野疾苦。
何其孤勇,何其温柔。
一路行至半山腰,前方山路陡然陡峭。
一侧是嶙峋绝壁,一侧是深谷幽涧,山道狭窄湿滑,方才雨后未干,脚下极易打滑失足。寻常修士尚且需要凝神稳力,更遑论长久跋涉之人。
顾韫降下意识凝起心神,目光紧紧锁住那道白衣身影。
他下意识已经做好了随时上前相助的准备。
可预想的踉跄并未出现。
温泽脚步微顿,身形轻轻一侧,身姿轻盈如羽,足尖轻点湿滑石阶,便稳稳掠过险段,身法飘逸沉稳,起落有度,不见半分慌乱吃力。
他的武学根基极稳,功底深不可测。
顾韫降心底暗自了然。
那日林间缠斗,温泽处处守而不攻、步步退让,根本不是不敌,而是刻意留情。
他若当真有心伤人,自己那日根本不可能完好无损脱身,更不至于只是被雾气禁锢、收走佩剑。
从头到尾,是自己莽撞偏执,步步紧逼,是自己以狭隘正道,冒犯了最该被善待的良善之人。
愧疚如潮水,一遍遍漫过心口。
顾韫降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底早已翻覆万千。
待温泽平稳走过险峭山路,行至山腰平坦空地,终于缓缓驻足。
他转过身。
这是自山庙一别、一路追随至今,温泽第一次主动回头。
长风扬起他鬓边碎发,素白衣衫猎猎轻扬。他立在青山长风之间,眉眼清浅沉静,无怒无嗔,无冷无厉,只是淡淡望向远处的红衣少年。
目光平和,通透坦荡。
没有被尾随的愠怒,没有被猜忌的怨怼,也没有半分世人揣测的阴鸷诡谲。
平平淡淡一眼,便看穿了他一路的追随与挣扎。
顾韫降脚步倏然顿住,心底微微一紧。
少年素来坦荡磊落,敢执剑斩恶,敢直面强敌,却在这一刻,被这双淡然无波的眼眸看得微微局促。
他从前不惧对峙、不惧厮杀、不惧流言,唯独此刻,不敢再以半分恶意揣测身前之人。
四野寂静,风声簌簌。
隔了数十丈的山路,两人遥遥相望。
良久,温泽才轻启薄唇,声音清浅如风,落得极轻,却字字清晰:“一路跟随,不累吗?”
没有质问,没有讥讽,只是一句平平淡淡的问询。
却瞬间击溃了顾韫降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执拗与矜持。
他从前步步相逼,剑抵脖颈,夺人分寸,断人善恶,偏执又莽撞。可到头来,对方却用最温和的姿态,问他累不累。
顾韫降喉间微涩,沉默片刻,终是抬步,一步步向前走去。
红衣少年褪去所有锋芒戾气,脚步沉稳坦荡,一步步靠近那束被世间辜负的白衣月光。
距离缓缓拉近,看清温泽眼底澄澈无波的模样,顾韫降心底的局促愈发浓重。
他站在温泽面前数步之遥,第一次收起剑宗天骄的傲气,收起少年的执拗偏见,放低姿态,坦诚正视眼前之人。
“我不累。”
顾韫降声音比往日低沉柔和许多,褪去了此前所有的凌厉冷硬,多了几分少年独有的真挚坦荡。
温泽静静看着他,眸光微抬:“你还要抓我?”
依旧是平淡语气,听不出半分情绪起落。
可这句话,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顾韫降此前所有的理所当然。
抓他?
凭什么抓他?
凭世人荒谬的流言?凭师门片面的典籍?凭自己先入为主的偏见?
一瞬之间,所有的底气荡然无存。
顾韫降垂眸,目光落在脚下青石板,心底五味杂陈。
他沉默许久,终于一字一句,认真开口,褪去所有年少锋芒,带着全然的坦诚:“我不抓你了。”
短短四字,轻如鸿毛,却重如千钧。
这是他十七年剑道人生里,第一次推翻自己坚守的正道判断,第一次否定自己的所作所为,第一次坦然承认——自己错了。
温泽眼底微动,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转瞬即逝。
他见过太多世人的恶意、偏执、盲从、顽固,早已不指望有人能懂他,有人能醒悟,有人能打破世俗刻板的定论。
眼前这名门正剑派的少年,热烈赤诚,纯粹执拗,本该是世间最坚定的正道追随者。
却偏偏,在遇见他之后,一点点推翻固有的全世界。
温泽轻声道:“为何?”
“我看见了。”
顾韫降抬眸,眼底澄澈清明,再无半分先前的狭隘偏见,字字恳切:“我看见你行医救人,看见你慈悲渡世,看见世人谤你、辱你、冤你,你却从未害过一人。”
“是我从前眼目狭隘,轻信流言,以偏概全,错判正邪。”
少年坦荡认错,不遮掩、不推诿、不粉饰。
剑宗弟子,一生傲骨,鲜少认错。
可他心甘情愿,为眼前这人,低头认错。
山间长风掠过两人之间,吹散了此前所有的剑拔弩张、针锋相对,吹散了初见时的猜忌与敌意。
只剩一片澄澈的寂静。
温泽静静凝望着他眼底真挚的愧意,清冷沉寂多年的心湖,轻轻漾开一丝极淡的涟漪。
太久了。
无人敢正视他的清白,无人愿信他的良善,无人会为他的冤屈低头致歉。
所有人看他,先看师承,再定人品。
唯独这个红衣少年,亲手打破世俗桎梏,亲手推翻毕生认知,只为还他一句公允。
良久,温泽微微颔首,清淡出声:“知晓便好。”
他依旧淡然,没有顺势诉苦,没有控诉委屈,没有细数半生冤屈。
被误解半生,被唾骂半生,于他而言,似乎早已不值一提。
可越是淡然,顾韫降便越是心疼。
他忽然开口,认真追问:“接下来,你要去往何处?”
温泽目光望向远山层云,轻声作答:“四方疾苦处,皆是归处。”
他无师门可归,无故土可返,无名声可守,无亲友可依。
四海漂泊,行医渡人,便是他半生常态。
顾韫降闻言,心底骤然笃定。
他看着眼前清瘦孤挺的白衣身影,一字一句,认真开口,定下此后漫长的九州追随:
“那我随你。”
“你去哪,我去哪。”
自此,不再是追杀尾随,不再是正邪对立。
是心甘情愿的一路同行,是明知前路无名无利、无荣无誉,依旧执意相伴的守护。
温泽眸心轻轻一动,看着眼前热烈赤诚、全然蜕变的少年,沉默片刻,终是没有拒绝,亦没有应允。
只是转身,再度抬步前行。
白衣先步,红衣紧随。
没有盟约,没有许诺,没有羁绊。
却从此,长路同归,风雨相伴。
山间长风漫漫,漫过青山万里,漫过前路未知的宿命。
曾经剑刃相向、水火不容的两人,终在遍地偏见的世间,踏出了一条独属于彼此的,同路归途。
少年心防彻底消融,余生执念,自此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