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隔千里兮共晚风 卓氏的人, ...

  •   卓氏的人,没有让苏横等太久。
      约谈的地方定在一家私人会所,隔着一整面落地窗,能看见维港。程亦川没有同来——苏横松了口气。
      姓卓的女士,四十上下,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套装,谈吐温和,自报是卓氏的品牌总监,卓家的人。
      “苏小姐,”她给苏横斟茶,“冒昧约你,是真心想交个朋友。亦川年轻,有些事办得不周全,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
      这开场比她想的高明。
      “卓总监客气。”苏横笑了笑,“我和程学长是同学,过去的事,谈不上谁赔谁。”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卓女士笑意不减,从旁边取过一份装帧精致的方案,轻轻推过来,“那我就直说了。诚心请你——不是请你画几张衍生品,是请你做一整个联名艺术系列。卓氏最近一直在推陈出新,会有很合理的机制。”
      “卓氏这几年在高珠上的布局,苏小姐想必有所耳闻。”卓女士把方案翻到中间,“我们不做把画印在丝巾上那种廉价联名。想请你从母题开始,全程参与 —— 你出艺术概念,设计团队落地,署名‘卓氏×横兮’,系列利润,给你开到这个数。”
      她把一页报价轻轻转过来,数字后面的零,够让多数年轻人心动。
      “另外,我们在筹艺术基金会,挂牌顾问一年只出席两三场活动,余下不打扰你创作。”
      诚意摆得足,退路铺得平。苏横心里却越发清醒 —— 越是滴水不漏,越说明她欣赏的不是她的才华本身,而是“横兮”这两个字此刻能换来的东西。苏横没急着翻那方案。
      “我看过你的《厨房》,也看过你在陆大师展上的其他手稿。”卓女士声音很稳,“程亦川那组‘寻常’,我能合理地猜测,未必都是他的点子。”
      苏横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来了。她原以为卓氏要替程亦川遮掩,没想到对方率先捅破这层窗户纸——客客气气地告诉她:我们什么都知道。
      这是让她看清,她没处说的委屈,在卓氏已经开始资本运作的框架里、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秘密。但对他们来说,目前的最优解就是把“真源头”请进门,往后“寻常”也好、新系列也好,再没人能翻这笔旧账。
      她端着茶,没接这一茬。接话,等于认了“寻常”有她一份,往后再扯不清;争辩,又显得她还惦记旧账。她索性只笑了笑,等对方把底牌亮完。
      卓女士看她不接话,也不气恼,重新斟茶:“苏小姐年纪轻,却沉得住气,我现在是真心更欣赏了。”
      “卓总监抬爱了。”她把方案轻轻合起来,推回去,“不过我未来几年的规划,就是继续学习油画。”
      “条件,真的可以再谈。”卓女士没接方案。
      “不是条件的事。我除了画画,不擅长别的。就论油画一个领域,也还有很多要去思考的问题。”
      卓女士看着她,没再劝。
      “可惜了。苏小姐是聪明人。我只多一句——这行不大,风往哪儿吹,有时候由不得人。你这样的想法,未必行得通。”
      苏横听懂了软中带刺的意味,放下茶杯,不逃避也不硬刚:“卓总监的好意我心领了。我是个很轴的人,认准一条道就想走到黑。至于风往哪儿吹 ——” 她笑了笑,“画画的人多半在屋里待着,风吹不着。”
      卓女士怔了一下,举杯与她虚碰:“苏小姐好口才。”
      “多谢。”苏横伸手与她一握,并不过多解释,“那就祝卓氏,生意兴隆。”
      苏横心里透亮。卓氏这番又拉又打,压根不是看上她 —— 人家正赶着上市,急着把“艺术”“原创”这些字眼写进品牌故事。
      卓女士心里暗想,这个苏横还是要小心应对,卓氏上市的关头,千万不能出现关于版权的争执。请不动,那就要想法让她不能发声。
      从会所出来,苏横绕去余伯铺子道别。那只“正要飞”的鸟,底板已修得平整,命纸托得极薄,只等金丝。容止指着画角:“作者,快来落个款。”苏横手腕极稳,工工整整签下“横兮”二字。
      老头眯眼看:“童子功。比我那些徒弟强。”
      铺子里照旧安静,纸和糨糊的淡味还在。余伯把画翻过来给她看背面 —— 起翘的命纸服服帖帖,补口接得几乎看不出,只在侧光下有一道极淡的痕。
      “底板、命纸都拾掇好了,”老头虚点那道痕,“这一道,按你的意思留着,等金丝。我头回听人说,要让口子长出新东西来 —— 比补回原样,有意思。期待。”
      “金丝的事,我回北京也接着琢磨,”苏横把那道撕口又看一眼,“我最近画的草稿都不太满意,等画好了设计稿再发过您。”
      “不急,” 余伯点头,“好东西,都得等。”
      “那就把它,托付给您和容先生了。”
      傍晚,容止陪她沿维港慢慢走。风里带着咸,对岸灯火一片连着一片,倒映在黑沉沉的水面上,过往的船,把夕阳撞碎,一河金光。
      步道上有人跑步、遛狗,也有和他们一样什么都不做、只慢慢走的。苏横把手背在身后,踩着自己被路灯拉长又缩短的影子,走得很松。在港城这几周,她好像已经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个人,话不必多,也不冷场。
      “卓氏方案里的艺术顾问、联名、自己的商业系列,听着体面。”苏横踢着步道上的落叶,“可今天一个活动、明天一个饭局,创作的专注,很快就打散了。我跟自己说好,三十岁之前是创作的高峰期,不做让我分心的事。”
      “听着像出家。”容止说。
      “差不多。”她笑,“要拒绝很多诱惑的。”
      “那谈恋爱,”容止看着前方,语气随意,“算分心吗。”
      苏横被他突然的问题问住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创作的初心,不能受干扰。”
      “说不定谈恋爱能激发你创作的灵感。”
      “容先生,”苏横斜眼,“你这是替谁打听?”
      “随便问问,学术探讨。”他看着水面,很正经的表情。
      “那你呢,容总这样的人,谈恋……”她想了想,还是别说这个话题了,自己都绕进去了,索性闭嘴。
      容止偏头问她:“我怎样?”
      “……没什么。我说你怎么忽然问这个?”苏横看他。
      “苏小姐这样紧张做什么。”容止有点得逞地笑了,“难不成……心里有候选人了?”
      苏横一下卡壳了,瞪他两秒,干脆转过身快步往前走,丢下一句:“……谁紧张了,我是怕影响创作。”
      “哦——”
      “对了,”她话锋一转,露出神秘的得意,“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眼下也有得忙。我的新画,被嘉氏德和保利同时征集了。”
      容止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两家都来了?”语气中掩不住的高兴,他真的很为苏横感到期待,又同样能感受到她的紧张。
      “你打算选哪家。”
      “我给你说过没,其实高中毕业的时候,我就申请过国外的美院。但是结果不算特别理想。”苏横摊手,“我不想将就,干脆留下来考京华,在家跟前也挺好的。那阵子好多人说我考不上。”
      “所以大二交换,你又去了。”容止说。
      “嗯,我还是想亲眼看看,自己到底差在哪儿。”
      “你是多大开始跟陆大师学习的?”
      “说来话长。我初中念京华附中,文化课一直很好,画画是个纯爱好。”苏横踢着石子。
      “原来从小就是学霸,怪不得那么聪明。”容止笑说。
      “我爸妈给过请过不少名师,纯粹是爱好,好多比赛啊、考级啊我都没参加。班主任找我和我爸妈谈了N回,劝说我别去艺考,可惜了这么高的文化课分数。”
      “后来呢。”
      “后来我实在就是喜欢。”她笑,“高二我才下定决心,我爸妈很开明。我之前的启蒙老师,你知道范无大师吧,他推荐我到陆老师这边的。陆老师脾气你知道,多少孩子排队,他都不收。”苏横回忆。
      “当时他怎么考你的?”容止好奇。
      他也没考我,就让我找一个物件画。我那会儿就随便画的家里窗台上一盆快养死、又被我救活的草。”
      “他怎么说?”
      “他就瞥了一眼,说‘还行,有点意思’,就把我收下了。”她学师父那副漫不经心的腔调。
      “陆大师多少年收不上一个亲传弟子,他有自己的评判标准。”容止也算资深藏家,还是非常了解的。
      “后来呢,我就考上了京华美院,也算是很满意了。我大二那年,在欧洲待过一阵,交换了一学期。”
      容止安静地听着。
      “那阵子我背个大画夹,地图上标一串画廊,我一家家敲门。有的前台看我是学生,连画都没让我打开;有的让我把画留下,过两周去取,结果画夹落了一层灰。”
      “你也是经历了这些才成长起来的。”
      她说着倒笑了:“对啊,有家老板人倒是挺好的,认真看完、给我指出了问题,说我‘技术是好,可惜还没找到自己’。我记到现在。”
      海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按住。
      “我那时候就想,他们没看错——我那时确实还没找到属于自己的风格,没有画出‘非我不可’的东西。”她顿了顿,“可我也下定决心,有一天我一定要回去,推开那扇门。”
      “所以我选嘉氏德。”她转头看他,“虽然在保利说不定能拍更高的价格。可嘉氏德的藏家对象人群分布广,有美术馆、有公共机构。”
      “嗯。”容止答得不假思索,“我知道。我相信你的画很快就会被欧洲主流的收藏圈认可。”
      她很高兴听到他的鼓励,也不忘斗嘴:“……我要是选保利呢?拍个高价,也不错。”
      “那也很好。”容止没有半分要劝的意思,“你选哪家,都好。”
      “为什么?”
      “你说什么,都是对的。”
      苏横:“……油、腔、滑、调。”
      “嗯。”他笑眯眯地说,“我现在是你的粉丝。粉丝不跟偶像顶嘴。”
      “你低调点,等成交了再高兴。”她小声说,“我那些同学,指不定多少人,盼着我这次流拍呢。”
      容止听着,看来,她在校园里,经历的环境并不友善。
      “对了,嘉氏德建议把我的画放到巴黎明年春拍。”
      “我在巴黎有个住处。”容止看向前方,语气很随意,“春拍那阵酒店又贵又杂,不安全。你住自己的地方,舒服些。”
      “那我先记下了。”她笑,“到时候再看。”
      第二天的航班在下午。去机场的路上,苏横靠着车窗看海,容止坐在另一侧,手机震了一下。
      是小陈。他看完,指节在屏幕上停了两秒,没作声。
      “容总,卓氏在北京的负责人今天已经行动了,去美院院办待了一下午,还有个姓许的女生。另外,昨晚起了很多新注册的水军号在带节奏,说横兮苏复比的拍卖价格有水分。”
      容止抬眼,看了看身边正望着窗外、毫不知情的姑娘。她马上要回学校,要筹备毕设,要筹备嘉氏德拍卖——正是该心无旁骛的时候。他明白,看来卓氏这是招安不成,要换另一番手段了。
      他指尖在屏幕上慢慢敲了两个字:“你盯紧此事的发展。”然后把手机扣下,没让她看见。
      “怎么了?”苏横察觉到他走神了。
      “没什么。”容止神色已恢复如常,“在想,你到了北京,会不会就没空理我。”
      “怎么会。”她乐了,“粉丝的消息,我还是要回的。”
      机场人来人往,值机、安检、告别,到处是拥抱和挥手。苏横推着行李走到安检口,回过身。容止站在黄线外看她。
      她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踮起脚,塞进他外套口袋。
      “给你的。在港城这段时间,多谢你。”
      容止低头摸出来——一张折起来的小画,餐巾纸大小,画着港城的天、维港的水,水边两个小小的、看不清脸的人影。
      纸是餐厅的餐巾纸,边缘压着折痕。天、水几笔就出来,水边两个小人并肩站着,小得只剩两个点,看不清脸,但是有股松弛的力道,画得明明白白。
      容止指腹在那两个小点上停了一下。他也忽然感受到,这几周记住的全是这样的碎片 —— 她蹲在工坊看金工、她搅着茶等他、她走在风里回头笑的样子,比他保险箱里任何一件收藏,都让他想攥住。
      “我走啦。”她仰头摆手。
      容止握着那张餐巾纸,看着她清瘦的背影往里去,被人潮挡住。
      有那么一瞬,他几乎又想开口叫住她。
      隔着十几步,苏横像有感应,回了一下头。她看见他还站在原地,人潮从他两侧涌过。
      苏横朝他大力挥了挥手,转身融进了安检的人流。
      容止在黄线外又站了一会儿,才低头把那张餐巾纸仔细折好,放进贴身内袋。
      走出机场,他才把手机拿出来,给大陆的容氏基金会邵理事长发了一句:“京华美院那边,继续帮我留意,先别声张。”他能做的,是继续把暗里的箭看住,等她真需要那天,再站到她身前。
      维港的风,还像昨晚那样。餐厅里那首歌的旋律,不知怎么一直在耳边——
      愿晚风将我吹,吹进你心内。不管分隔千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隔千里兮共晚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