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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一半烟火一半霜 飞机落地首 ...

  •   飞机落地首都机场时,正是北京一年里最讲道理的季节。天高气爽,风一吹,带着银杏叶将黄未黄的清气,和港城裹在人身上的暖湿,是两个世界。
      苏横披着薄外套推着行李出来,一眼看见接机口的爸妈——母亲沈老师踮着脚往里望,父亲苏航州背着手站在旁边。
      “爸,妈!”她挥手。
      “慢点跑,别摔着。”母亲迎上来上下打量,像要确认这半个多月女儿有没有少一两肉,“瘦了。”
      “哪儿瘦了,我天天菠萝油。”苏横笑着把行李交给父亲。
      “恭喜我们的宝贝大画家回家。”
      出了机场,父亲把行李搬上车,母亲一路拉着她问东问西。车窗外,北京的天蓝得高远,银杏树一排排往后退,干爽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到底是家里的秋天,连空气都有熟悉的气味。
      “北京的秋天真舒服,”苏横把窗降下些,“港城和广东一样都潮热,我都有点住不惯。”
      “住不惯还乐不思京,”沈老师笑着戳她额头,“天天菠萝油、菠萝油,我看你挺惯,这次在港城玩得特别开心。”
      苏横嘿嘿一乐,没反驳,靠回座椅,由着母亲念叨。
      家门打开,香气扑面而来,是小火慢煨的排骨汤,混着玉米莲藕的甜,电饭煲“啵啵”冒着热气,都是苏横熟悉而喜欢的。
      玄关鞋架上,她的毛毛虫拖鞋早摆到最顺手的位置,鞋面带着晒过太阳的干爽味道;冰箱门吸着一溜磁铁,夹着她从小到大打卡的城市、合影,还有一张小学时画的歪歪扭扭的全家福,边角都卷了,谁也不舍得揭。
      一切都是家的味道。
      她放下行李就往厨房钻,想搭把手,沈老师把她轰出去:“我的大画家宝贝,快去沙发等着,回到家只带嘴就可以了。”
      “我打下手还不行?”
      “烫着手怎么办。”沈老师瞥一眼她手上永远颜料洗不净的状态。
      苏横乐得偷懒,靠在厨房门口看。父亲进门洗手,系上围裙给母亲打下手,一个切菜、一个看火,两人在厨房里错身、递盘子,动作熟得像排练过千百遍,偶尔低声说句什么,母亲就笑。这画面她看了二十多年,从小看到大,怎么都看不腻。她爱画厨房——打她记事起,家里最热闹、最让人安心的地方,就是这里。
      苏横站在玄关,看着眼前无比普通却珍贵的日常。自家厨房,和父母来回的身影,让她鼻子一酸。买她画的人,一定也想要这样一份归属。
      “愣着干什么,洗手吃饭。”父亲把行李拎进屋。
      饭桌上菜摆了满满一桌,全是她爱吃的。母亲边往她碗里夹菜,边说:“这次你说什么也不让我们去陪你,还一口一个一定会流拍。我们兮兮对自己,太没信心了。”
      “现场的感觉怎么样?爸爸问。
      “我自己紧张得很,根本没在现场,跑出去了。”
      她就着饭,把港城的事学了一遍,讲到自己怎么从拍卖会上因为太紧张溜号了、躲去公园写生,又怎么被装得人仰马翻、画也撕掉一角,自己边说边乐:“你们说好笑不好笑,我本来就是图清净躲到公园里,画了大半天,最后在公园叫人撕了。”
      沈老师听得直笑:“那你没跟人家急眼?”
      “急什么,人家也不是故意的。而且还夸我画得好呢。”苏横咬着筷子,“一开始我也没想着和他有什么交集。但你说巧不巧,第二天他也来陆老师展览了。我们就认识了。”
      她说起那人语气轻快。苏航州在旁边注意到她提起这位新朋友的频率很高。后来在容氏工坊、余伯、卓氏那些,苏横三言两语带过,说容止帮了她不少。
      “就说你提的这两家,”苏航州非常了解,“容氏是港城的老牌企业,早几十年就上了市,最早做金饰,后来又做彩宝,这些年早就涉足了不少别的产业,家底厚得很。捧红程亦川那个卓氏,是两千年以后才起来的,最早工厂就在番禺,最近势头挺猛,正张罗着去港城上市。这两家,可远不是一个量级。”
      “哦——”
      父亲吃了半碗饭,随口一问:“你在港城结交的朋友,是容氏的?”
      苏横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父亲早年做贵金属投资起家,后来经营一家小而美的文化公司,对这行比她要熟悉。“嗯,”她放下勺子,“他说他是容氏创始人的长孙,叫容止。他想了不少法子帮我修画,他很懂油画。”
      “等等,”沈老师筷子一停,面露紧张,“他多大年纪?哪儿人?”
      “妈,我就交个朋友,不用查户口吧。”苏横把一块莲藕塞进嘴里。
      “我就随口一问。”沈老师嘴上说着,眼睛还盯着她。
      父亲的注意力又转回了成交的作品上,接着问画:“落槌价,你师傅怎么说?超出他的预期没有?”
      苏横比了个数。父亲点点头,他也是比较了解其中的门道的。
      “不过师傅也让我不要太在意这些,接着专心画画。”
      “这就对了,” 苏航州重新拿起筷子,“他是过来人。”
      “新人首拍,这是兮兮的里程碑,咱们家的大喜事。我还是遗憾,没在现场。”沈老师说。
      “回到学校,该怎么着还怎么着。不过你再低调,同学里也少不了眼红的,明里暗里给你使绊子,别太往心里去。”苏航州补了半句,“往后更要留心那些来路不明的人,程亦川的事,当个教训。”
      苏横心里一暖,爸妈还是最懂她的。
      沈老师嘴上跟着聊画,心思又绕了回去。她知道女儿喜欢,又盛了碗汤,问:“那个小容……他帮你修画,你们俩,常见?”
      “妈——”苏横被问住了。
      “我就了解一下。”沈老师不承认,“一个三十岁的大集团继承人,非亲非故,对你这么上心……”
      “你女儿的画被人欣赏,人家惜才不行嘛。他是个大行家,我们都难得能碰到有共同话题的。”苏横接过汤,“哦对了,陆老师的《夜灯》,你猜谁收藏的?”
      “就是你高中喜欢临摹的那幅?”
      “对呀。你们都知道的,我很喜欢那幅。”
      “难道是小容收藏的?”
      “对嘛,我们志趣相投,就多走动走动了。”
      沈老师“哦”了一声,将信将疑,没再追问。
      苏航州在旁边看了妻女一眼,没评论,只说了句:“先吃饭。人怎么样,日子长了,自然看得出来。”
      吃完饭她回房,在自己的小床上坐下。床垫是最习惯的软度,被子有晒过一天太阳才有的味道。
      手机亮了,是容止。“到家了。”不是问句。
      苏横挑眉:“容先生怎么知道?在我行李箱里装了定位?”
      “小陈说,你那班机准点。”
      “哦——你在炫耀自己有助理?”
      “嗯,”他回得一本正经,“重点客户,售后跟踪。”
      她趴在床上,对着厨房的方向换了好几个角度,删了又拍,末了挑出一张 —— 母亲的背影、暖黄的灯、窗上的薄雾,构图是她惯常的那种,暖,静。她看了两秒,点了发送,发完又有点想撤,那头“正在输入”已经跳出来。
      “给你看《厨房》的原型。”
      过了一会儿,他回:“我看到了,画里有人。”
      苏横又拍了张窗台那盆绿萝发过去:“那你说,这盆绿萝,在画里是干嘛的?”
      过了几秒,他回:“窗台上有植物在生长,屋里的人,也有生命力。”
      苏横盯着那行字没词了。天啊,这是她肚里的蛔虫嘛。
      “……你眼光真不错。”
      “能跟苏老师对谈两句艺术,是在下的荣幸。”
      她发了一个很搞笑的表情包:“对了,你怎么开始叫我苏老师?”
      “我其实也学过几年画画,现在缺少一个动力恢复。”
      “哈,以后我提点你两句昂。”
      “那说好了,下次来港城教我画画。”
      过会儿他又来一条:“北京降温了,晚上睡觉,窗户关小些。”
      苏横道了晚安,“咚”地把手机扣到枕头边,不想再看让她心跳的字眼。

      第二天一早回美院,十月的校园本来极美,银杏道铺了一层碎金,阳光从老槐树枝叶间洒下来。换作平时,她早掏出本子勾两张速写了。可今天一踏进教学楼,就觉出气氛不对。
      走廊上的同学原本在说话,看见她,声音不约而同低了低;等她走过去,身后才又响起来,混着几声来意不明的笑——苏横听得出来,那是几个常跟许棠凑在一处的人。
      她拐进画室放下东西,摸出手机。之前那几篇瞎说的公众号文章,阅读已经十万加,句句冲着她这个人来。
      评论区热评前几条,点赞几千——
      “正常藏家谁盲买没名没姓的新人?”
      “这种天才少女,都是有资本捧的,捧完割韭菜。”
      “听说还是个美女,不会是被包养了吧。”
      那些字像一根根细针,配着阴阳怪气的揣测。她攥了攥手机。
      中午去食堂,她排在队里,前面两个女生没回头,声音不大不小飘过来——其中一个,常跟许棠同进同出:“就是她吧?看着挺清纯,没想到……”
      “嗐,人家命好,你操什么心。”
      一阵压低的笑。周围更多人只是低头打饭,没人搭腔,也没人替她说话。苏横端着餐盘站了片刻,没什么胃口,转身回了画室。
      她把那些热评从头看到尾,简直太容易挑出逻辑漏洞,自己乐了——说她被包养的人,怕是连苏复比的委托流程都没搞明白。当时多轮竞价,有好几个买家举到后半程。匿名买家的资料,连她这个作者都问不出来。嚯,写这种无脑文的人,真看得起她。
      手机响了,是容止的电话。
      “喂,怎么想起来打电话?”
      “文章的事,我看到了。”他顿了一下,声音压着,“我很担心你。”
      “陈助理现在光盯着我了。”
      “那些话,”容止没接她的玩笑,“我看了,非常生气。”
      苏横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故意贫:“哪句?‘被包养’那段?哎……这么无聊的不值得生气。”
      “你知道我指哪句。”他说这话时的语气,苏横却听得出,是真动了气。这些天他永远从容、什么都很温柔,她头一回听见他这样。
      “不是,”苏横把手机夹在耳边,往椅背上一靠,反倒笑了,“我一个挨骂的还没气成这样,你隔着三千多公里,气什么?”
      “我气他们污蔑你,还是那么拙劣的说辞。你打算怎么办?我可以帮你——”
      苏横放轻声音:“别,你别替我回击。我现在正打算,在他们眼皮底下、光明正大赢一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些雕虫小技打不倒我。”
      “你猜到是谁做的?”
      “喏,他们砸重金营销‘寻常’,如今发现这个系列有潜在的知识产权风险,怕变成上市路上的黑天鹅,自然要先对付我。”苏横说,“上次和卓氏的人见过,再联想到后来这些,我大概就有数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容止在心里点头——但凡在一件事上做到顶尖的人,都不必怀疑她的智商和判断力。真是个冰雪聪慧的姑娘。
      “好。”容止想了想,说,“那我让小陈做好调研,是谁雇的水军、谁在你们学院里替他们跑腿、怎么运作的——等你哪天需要的时候,问我要。”
      他在用他的方式支持她,是尊重她的那种,也是她想要的方式。
      “……容止,”她趴在画桌上,脸颊有点热,“就是觉得,有你在,真好。”
      “我手头的事忙得差不多了,”他说,“过几天,我去北京。”
      “哦——”苏横拖长了音,逗他,“容先生的售后,还管上门的?”
      “重点大客户,”他一本正经,“理应我亲自维护。”
      “那我提前想想,带你吃什么。”
      他在那头低低笑了一声:“好,你定,我不挑。”

      挂了电话,她想把没画完的稿子收一收。推开画室门,脚步顿住了。
      储物柜的门虚掩着,颜料、本子被翻过,摆得乱七八糟;桌上的草稿,不知被谁泼了一摊洗笔的脏水,颜色洇开,糊了半边。旁边几个女生抬头瞄了一眼,又低下头,谁都没吭声,神情像在看戏。
      苏横站在原地看了两秒,没吵,也没问。她掏出手机,对着那摊脏水、虚掩的柜子,不紧不慢“咔、咔”拍了两张。
      她蹲下身,把东西一样样收拾好,经过那几个女生身边,脚步没停,只撂下一句:“手挺巧,就是没用在正道上。证据我留了,现在去调监控。”
      那几个女生脸上讪讪的,没敢接话。
      她抱着东西出门,拐去楼里的监控室。值班师傅听她说完,“嗐”了一声,很痛快:“调,这有啥不能调的,小苏别急。”苏横连声道谢——使这些小技俩的,翻来覆去也就那几个人。
      她把重要的画具和稿子,悄悄搬回了家。
      午后的阳光明晃晃照着,那张看不见的网仿佛正兜头罩下。

      朝北的那间屋子,采光稳、安静,原是她寒暑假画画的地方,如今倒成了主要创作地。她把东西一一归置好,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坐回画架前,盯着那幅新作看了片刻,心里的委屈,沉静下来。
      对方越是想让她乱、让她怕,她越不能乱。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往旁边一搁,重新拿起笔——外头的风言风语、明枪暗箭,先都放一放。她现在最该做的,是高质量完成自己的作品,画到谁也挑不出毛病。这些账,她先一笔一笔记上。
      这一仗,才刚开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一半烟火一半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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