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此心安处是眼前 第二天上午 ...

  •   第二天上午开始,苏横成了容氏工坊的常客。
      阿晴给她留了位子,她就搬个凳子坐在一旁看,不懂便问,间或把自己的想法说上两句。一上午下来,大家已不把她当外人。
      “苏小姐,能和有创意的人交流真的很开心。我们工艺圈很封闭,工坊又涉密,平时都没有什么机会。其实我们也很想在工艺上突破和创新。”
      “哈,我们现在牵上线了,以后多多交流。我看到什么有趣的工艺、设计,就分享给你们。”
      几个年轻人说着,就加上微信,建了小群。
      阿晴手上正掐着一片小花样,见她看得入神,把多余的镊子和一小段铜丝递过来:“苏小姐试试?先拿铜的练手。”
      苏横本来就对动手的事情很感兴趣,这会儿更是兴致很高。她接过学起来,铜丝在指尖三绕两绕,拧成一小团。她举起来自己先乐:“这个也是需要天生手特别巧的,才能学会一二。你们都是哪里人?”
      “我祖籍是潮汕的,阿晴祖上是广东的、粤西人。” 阿祺在对面接话。
      “难怪,我发现确实是南方人手巧,好几个同学跟我说过、北京工厂的师傅做的活儿粗一些。”
      她觉得在这间老工坊里待着,很舒服,有不可复制的工艺、有时间的流转和沉淀。是她超级喜欢的一种气场。她想,这大概就是百年企业独有的气场。
      只是这天下午,她还另有个“快节奏”的约。
      程亦川发过来定位,是利景酒店的咖啡厅,落地窗外是维港,下午人少,安静。
      苏横是一个人去的。出门前她给容止发了条消息。
      容止回她:“等你一起吃晚饭。”
      她到的时候,程亦川已经在了。
      一年不见,他比毕业时更清俊,也更会收拾自己,浅色针织衫,腕上一块新表,设计师若想精心收拾一下自己,审美力还是在线的。看见她,他立刻起身向她打招呼:“横横。”
      苏横在他对面坐下,把包搁好,先纠正他,语气平平:“程学长,我叫苏横。”
      程亦川笑了笑,只当她还在闹脾气:“还生我气呢?”他把一杯刚点的热茶轻轻推到她手边,“恭喜你,《厨房》我看了,真好。我就知道,你迟早要出来的。”
      苏横没接话,低头搅了搅茶,茶匙碰着杯壁,轻轻响。落地窗外,维港的船一艘艘过。她不着急质问什么,等着他把今天约她出来的真正由头,先说出口。
      “谢谢。”苏横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茶还是她从前爱喝的那种,温度也刚好。苏横看着那杯茶,忽然有点想笑——他还真是中央空调体质,细心确实是他的优点,到现在还记得她爱喝什么。
      “横横——”他又叫了一声,这回声音低下来,“当年的事,是我不好。”
      苏横抬眼看他,没接话,等他说。
      程亦川看着她,半真半假,“我那时候年轻,后来又急着想在卓氏的平台成长,也没敢把你名字写上去。这些事,我常想起来。”
      “现在说这些,做什么。”苏横语气很淡。
      “我现在在卓氏,‘寻常’能有今天,你起了多大作用,我心里清楚。”他往前倾了倾,目光专注,像要真心弥补亏欠的样子,“横横,我跟上面提过,想请你过来,条件你来开——本来,就该是‘我们’的东西。”
      苏横听着,没立刻回应,拿起那杯没碰过的茶抿了一口,温度已经不烫了。她看着对面这张诚恳的脸,心里很平静 —— 一年前,她大概会为这样几句话心动;现在她只觉得,他挑的时机、说的话,都太周全,周全得像算过。她上过这样的当,没道理在同样的地方再摔第二回。
      他顿了顿,那半句私话终于也说了出来:“……我们,能不能再有一个机会?”
      “招安”两个字,苏横以前只在书里读过,此刻算品出半分味道。
      窗外的维港,景色依旧唯美。他把招安和旧情拧成一股——这的确是他最擅长的一种方式。仿佛她只要点一下头,当年没说破的感情、没署名的委屈,就一起补齐了。
      他说得诚恳,仿佛真能把一年前那个沉默的夏天一笔勾销。
      苏横沉默了几秒。
      她得承认,心里不是没有一丝涟漪。半年暧昧,那些一起在画室熬夜、他替她带过咖啡、她以为就差一层窗户纸的日子,是真的;二十一岁的她,曾经真的有过五味杂陈的期待。
      她虽然社会阅历不深,但也能识别出那股属于过去的熟悉——那是人性灰暗地带特有的拉扯。
      “程学长,”她抬起眼,平静地开口,“对我自己做过的事,不管对错,我都可以坦然接受。”
      “横横……”
      “你听我说完。”她抬手止住他,“你以前没问过我,也没把我的名字,放在任何一张稿子上。”她看着他,“一个人要是真把你当回事,是不会这样的。”
      程亦川没说出话。
      苏横忽然轻笑了一下:“你还是看我上了苏复比,发现我站得比你想象得高、现在够不着了——觉得可惜?”
      这句话像一根针,不轻不重,正扎在他自己都未必看清的地方。
      苏横以前说话不会这么不留情面,程亦川下意识想辩。
      窗外一艘天星小轮缓缓靠岸,他才重新找回声音:“……我不知道。”他说得艰难,“刚毕业那阵,我以为自己只是可惜那组稿子。后来‘寻常’越卖越好,我什么都有了,却总想起画室、你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他抬眼,眼里是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东西,“我分不清,是从什么时候起,我惦记的是你,不是其他的。相信我。”
      苏横静静听完,没有讥讽,倒轻叹了口气:“我想要的那个人,是在我谁都不是的时候,就认得我的。”
      这句话,她从前在画室里、在无数个他欲言又止的瞬间,差点就说出口。那时候她多想听他应一声。如今真的说了,对面的人也红了眼眶,她心里却很静——他确实不是她想要的同路人。
      “‘寻常’的idea,怪我自己保护不力,它已经是你的了,我不会再做什么文章,你可以放心。”她顿了顿,看着他,“——但我们之间,不会再有什么了。”
      她拎起包,最后看他一眼,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神气:“程学长,祝你前程似锦。”
      说完,她转身往门口走,没有回头。
      程亦川抓起手机,快步追了出来:“横横!你等一下——”
      酒店门口的回廊下,他几步追上,伸手就要去拉她的手腕。
      车门边,立着一抹颀长的身影。
      小陈也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把形势看了大概——卓氏正红的设计师追着苏小姐出来,自家老板亲自来接。他在心里“啧”了一声,面上纹丝不动,就差没带瓜子:现实生活比短剧精彩。
      容止没有立刻上前,先看了苏横一眼。姑娘站在阶上,神色清明,没有半分需要被解救的慌乱。他便只走到她身侧站定,并不越到她身前。
      “程先生。”容止看着他,听不出火气,却自有一股威压,“苏小姐的话,说清楚了。”
      程亦川的目光在他脸上一顿,又落到他挡在苏横身前的姿态上,脸色微变。这已经短短几天之内第二次碰到这个男人了。
      容止没多言,侧过身,语气软下半分,对苏横道,“走吧,车在等。”
      程亦川望着他护着她的动作,还是没忍住说:“横横,社会上不比在学校单纯,你交朋友要注意。”
      “这就不劳程学长操心,你也是知道的,我现在有辨别是非的能力。”
      程亦川被噎住了。
      苏横转身跟着容止上了车。车门合上,将程亦川和那座酒店,一起隔在外面。
      后座很安静,空调风吹得舒服,温度和体感都是调试好的。车窗贴了膜,外面的景色像一湾小溪、一格格淌进来,落在她膝盖上、手背上,又淌走。苏横往后一靠,皮革座椅软软地接住她,不自觉呼出一口长气。刚才的会面对她来说,终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先开口的是苏横。她靠着椅背,语气轻快,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今天的小技俩,一下就被我看穿。我跟他说了,一个人要真把你当回事,是不会让你做那个背后的人的。”
      容止侧头看她。窗外的光一格格掠过她的脸,姑娘说这话时,没有怨,也没有不舍,像把一段路,干干净净走完了。
      容止没立刻接话。姑娘嘴上轻快,像在说别人的事,可说起画室那半年时,语速还是快了半分,捏着包带的手指也收了一下。他是个心思细腻、能捕捉到微妙变化的人。他只是把刚才买的热拿铁,搁到她手边。
      “说得很好。”他顿了顿,“……不用我安慰你?”
      “我看着像需要安慰的样子吗?”苏横挑眉,自己先笑了,看了看容止递过来的咖啡,那是昨天路过、她说好喝的那家。
      “不过你要是真想安慰,我也不拦着!”苏横说,“我还跟他讲,我想要的那个人,在我谁都不是的时候,就能认得我。”苏横已经轻快地说下去。
      容止没接话,重新看向窗外。维港灯火在他眼底静静流过,他心里清楚地动了一下——他认得她。在“苏横”这两个字还和拍卖纪录绑在一起之前,他就已经为一幅署名“横兮”的画,举过牌。
      他没收手,把咖啡杯转了半圈,让杯口正对着她,又抽了张纸巾垫在杯底,怕车晃她拿不稳。
      “昨天路过,你不是说好喝吗” 容止语气平平,“热的,没加糖。”
      没错,是她一贯的口味。
      苏横接过来,杯壁烫得掌心一暖。她昨天好像是说过一句“这家咖啡豆深烘得特别香”,自己都没往心里去,他倒记下了。
      “容先生,” 她抿一口,抬眼看他,“你这样,很容易让人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你……”苏横卡了一下,把“对我有意思”咽回去,耍赖,“误会你人太好,我都不好意思啦。”
      “那你就,慢慢习惯。”
      他想问——那你和他……现在你对他.....
      容止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话到嘴边,换了一种说法,“我不喜欢他那样叫你。”
      苏横仰头,眨眨眼,故意慢吞吞:“容先生这是…… 不高兴了?”
      “嗯。”他答得坦然,反倒把问题抛给她,“挺不高兴的。”
      苏横歪头,认认真真打量他两秒,笑了,“行,那我哄哄你。”
      “打算怎么哄。”容止看着她,不咸不淡。
      “嗯——” 苏横掰着指头数,“讲个笑话?要不夸夸你?安慰安慰我们容总受伤的心灵?”
      容止:“……”
      “不用你说,往后我也不准他那么叫了。我现在讨厌他还来不及——”她顿了顿,观察他的表情,小声说,“我要是还惦记他,现在还在这里费劲哄你。”
      他没接话,也没退开。车后座不宽,他侧着身,离得很近。苏横仰头,他正垂眸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有话没说,末了抬手,用指节极轻地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手便收了回去。
      “……干嘛。”苏横声音小了半拍。
      “头发乱了。” 他重新坐正,语气平平。
      他垂眼看她。小姑娘眼睛亮得很,坦坦荡荡,没半分别扭,倒像他的每个小情绪,都是她乐意接住的。
      “还有,我的小名其实是兮兮,爸爸妈妈都这么叫的。”
      “兮兮?”
      “哎,”她拉长尾音应他,“多大点事,还得我亲自哄。”
      容止笑了。苏横看在眼里,心想,原来吃这一套。
      他低头看她,像在思考这个昵称,片刻,低低念了一声:“兮兮。”
      程亦川那声 “横横”,是他自己一厢情愿;这声兮兮,是她亲口应允的。他念得很轻,却像在确认一件很要紧的事。
      苏横“哎”了一声,应得脆,应完才觉出不对 ——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跟爸妈叫的不是一个味儿,耳根悄悄热了。
      容止看在眼里,像发现了什么趣事,不紧不慢,又连着念了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比一声低。
      “哎哎哎 ——”苏横伸手去捂他的嘴,“差不多得了,念经呢。”
      手心刚碰到他唇,她自己先僵住,忙缩回来。她也不是故意要去碰到他,原本只是做个样子,没控制好动作。容止也不躲,眼里全是笑意。
      车里静了一瞬。苏横有点尴尬,扭头看窗外,嘴硬:“这两个字生僻,你得多练练。”说着忙继续拿起咖啡喝,想掩盖一下刚才的慌乱。
      她喝得急,眼睛也不敢往他那边斜。
      容止没放过她,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很低:“苏小姐今天,怎么总不敢看我?很心虚的样子。”
      苏横一口咖啡差点呛着,扭头瞪他:“谁不敢看。”
      容止看着她红透的耳尖,没有再继续逗她。
      前排,司机师傅一直戴着耳机、专心开车。小陈坐在副驾上,眼睛盯着前头的路快盯出一个洞来,连后视镜都没敢多看。后座几声“兮兮”、还有苏小姐伸手又缩回去的动静,他听了个大概。他默默把轻音乐调小一格,想想不妥又调大,末了老老实实升起前后排的隔音隔板。
      看不见,听不着,他什么都不知道。给老板当生活助理,头一条,就是记性不大好。
      看着前面隔板升起来,后排更静了。苏横眼睛有点不知道往哪儿放,看着玻璃上映着她,也映着旁边的人。她有点说不清自己这是怎么了——平时跟谁都能插科打诨、嘴不饶人,偏偏现在抖不出机灵了。
      她暂且把这归结为,知己难得。
      ……大概吧。
      “对了,”苏横像忽然想起什么,凑过来,眼睛弯弯的,“为了感谢容先生在港城带我修画和学工艺——下次我给你画一幅肖像怎么样?”
      容止一怔,随即笑了:“……好。”他应得很快,像怕她反悔。
      “那我是不是要当模特?管饭吗?”
      “管什么饭?” 苏横问。
      “你定,我不挑。”
      “那你是又吃、又拿。” 她眼珠一转,扑哧笑了。
      车到饭店,晚霞也已经来了。苏横很快沉浸在美食和美景中。
      她还不知道,卓氏的人不肯就这么算了——第二天一早,一份卓家的正式邀约,就送到了她手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此心安处是眼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