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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纸上得来终觉浅 第六章纸上 ...

  •   第六章纸上得来终觉浅
      苏横感觉自己在港城这两周,和容止见面的次数真的很多。他好像总有一些事由,让她觉得要赶忙见面。
      “余伯修的是纸,你要的是金,两码事。寻常首饰上的金丝太硬,往纸上一压就是一个洞。得找我工坊里一位老师傅。”容止在车上说。
      苏横抱着画袋凑过来半寸:“能在纸上牵丝的老师傅?”
      “周师傅,拉了五十年花丝。”他顿了顿,“待会儿他说什么,你先听着。”
      “当然,有这么好的学习机会,还不虚心点。”苏横一脸诚恳。
      容氏工坊位于港岛一栋老楼的上两层,位置非常隐蔽。推门,没有珠光宝气,充满了岁月的印记:一排工作台,镊子、铣刀、小砧、拉丝板各归各位,匠人低头做活,只听得极轻的金属声,和火枪偶尔“噗”的一响。
      这间位置低调的老工坊,容氏上世纪起就最出名的“守藏”系列就是在这里制作。古法金工、花丝錾刻的重器,一件做下来短则数月、长则跨年,从没有要求赶工的订单。
      苏横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画画的人,总有一双观察的眼睛。到了生地方,免不了来回打量一番。临窗那排台子上,自然光最好,几个匠人低着头,手腕稳,起、落、顿、收,动作精细、慢得像没有钟点。她看着,心里隐约有数 —— 容氏传下来的“守藏”系列,那么多年都是经典之作,和这样一间老屋子确实调性一致。
      靠窗那排座位上,坐着两个年轻人,是周师傅的两个徒弟。
      男生叫阿祺,二十七八,正掐着一根丝,抬头看见容总亲自领人进来,胳膊肘悄悄捅了捅旁边的阿晴。阿晴比阿祺小两岁,俩人都是“容二代”,父亲是周师傅的两位亲传弟子。
      两人对了个眼神——容总多是来独自看货,工坊是涉及公司制作的重地,没见他带外人来过。
      最里头工作台前坐着个老人,七十上下,瘦,戴着一副老花镜,指节上全是细密的旧烫痕,正用小锤,一下一下,敲一片金箔。
      “周师傅。”容止敬重地说,“带个人来,想请您看个东西。”
      苏横把画袋放上台面,先没拿画,只把昨天餐巾纸上勾的、回去又誊清的一张金丝走向稿,双手递过去。
      “周师傅您好,我叫苏横。想请您沿这个撕口,牵一道金丝。”
      老人接过,扫了两眼,又抬眼从老花镜上方打量她。
      “纸上走金?”他眉头先皱了,“小姑娘,金丝是金属,纸是纸。这个想法落不了地。”
      “我知道难,所以来找您。”苏横不慌,把那张撕了一角的画也展开,轻轻压平,“您再帮我看一眼。”
      那只正要振翅的鸟摊在灯下,右下角缺一块,撕口牵丝,毛茬茬的。周师傅的目光落到画上,锤子不知不觉停了。
      他做了一辈子金工,见过太多好东西,可这么活的鸟——他伸手,指腹在离画寸许处,甚至小心没去碰。
      “……画得好。”半晌,老人说,“鸟是活的。”
      “您过奖。就是这道口子,我不想补回原样,想让金丝顺着它,长出一根新翎羽。”
      “翎羽要立起来。”周师傅已经重新去看那张走向稿,自言自语,“立起来需要一定硬度……”他忽然抬头,“这个度很难把握,按我的经验,目前的工艺突破不了。”
      第一根丝,用的是老法子的十八K,硬,挺。周师傅镊子一挑,想让它在试片上沿弧度立住——金丝刚一受力,尖端“扑”地扎进桑皮纸,挑起一小缕纤维,纸上立刻一个细洞。
      “看见没。”周师傅把丝夹回来,“如果硬度能立起来,就会咬纸。”
      苏横凑过去对着那个细洞看了会儿,摸出手机拍了张照,没泄气,倒更来劲:“您再试根软的我看看。”
      第二根,退了火,又按苏横想的,二十二K揉了些二十四K,软。这回丝是服帖了,顺着纸纹伏上去,不扎了——可它软塌塌贴在纸上,任她怎么引,都立不起翎羽的弧度,像一根湿透的头发。
      “软一些,”周师傅摇头,“就会趴窝,飞不起来。”
      她拿镊子尖轻轻拨了拨那根塌下去的丝:“一个扎纸、一个趴窝…… 那能不能让它表面软、里头有硬度?”
      “你这脑子,转得倒快。”周师傅瞥她一眼,“要让它既不塌、又不过硬,老法子也有——在金属胎上,把丝掐好,拿焊药一点,焊死,要什么形有什么形。”他说着,捏起一小片焊药,火枪在一张废桑皮纸上方远远一掠。
      火舌还没碰到纸,纸边“蜷”地一下焦黄、卷起,空气里一股糊味。
      “瞧见没。”周师傅收了火,“我们需要焊。火一近纸就糊,焊药一点就穿。”
      工坊里静了一瞬。几个年轻匠人都好奇围了上来。阿祺:“纸上走金?师傅,这个不太可行吧。”
      阿晴跟在后面,眼睛被那只振翅的鸟吸引:“…… 这鸟画得,太逼真了。”

      “所以才得请你们帮我看看。”苏横把那片试金的小纸往他们那边推了推,“我是学油画的,只有一些点子,不知道怎么落地。”
      苏横继续盯着那撮焦纸看了两秒,问他:“周师傅,我们如果想拉金丝进去,非得焊接不可吗?”
      “那可不。” 周师傅把火枪搁下,“丝细得像头发,掐、编、堆、垒凑成花样,不焊就是散开的,支棱不住。焊药熔点比金子低,给上火,焊药先化、丝还没化,缝就填上了。”
      “焊药先化……” 她低声重复,“那要是不用焊药呢 —— 找几种熔点不一样的金,熔点高的先摆好,再拿熔点低的,在它将化未化的当口点进去,让它自己流到该去的地方,替咱们把这道焊的工序做了。”
      周师傅拧起眉,却不是反驳,是在认真想。
      “意大利有一派金工差不多就是这种,在熔点上做文章;我们云南的非遗技术乌铜走银,也是靠铜和银熔点不一样,把银‘走’进铜里。” 苏横指尖在那排料上一划。
      “硬了不行、软了趴、一焊就糊 —— 所以我们只能换个思路。”
      周师傅点了点头,这回是赞许:“小姑娘,你学过专业的焊接工艺?”
      “感兴趣,大三的时候修过一门工艺方向的课。”
      周师傅拉过张凳子坐下,拿铅笔在纸上比划:“你说熔点高的先摆、低的后点,可这火候差一丝,高的没化、低的先流跑了,这个度很难拿捏。”
      “所以得一遍一遍试,出产率会很低。” 苏横也蹲下来,“不知道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技巧能实现。”
      “这问题,眼下解不了。”周师傅实话实说,“现成的法子里没有。但你说的创意——倒是从没有人这样提过。”
      阿祺重新去看那张走向稿,也小声跟阿晴说:“……好像,还真不是空想。或许有戏。”方才还觉得人家异想天开,这会儿,他也认真琢磨关于熔点的问题了。
      “那可说定了。我回北京也想,您在这里也帮我想想。”
      苏横把那两根失败的丝小心收进一个小纸袋。容止看着,顺手把工作台灯轻轻转了个角度,让光正好落在她手边。
      阿祺看在眼里,又用胳膊肘捅阿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哎,瞧见没。”
      “瞧见什么。”
      “容总啊。” 阿祺朝那边努努嘴,“他一下午一个电话没接。”
      阿晴顺着看过去。姑娘正低头把两根失败的丝收进纸袋,容止站在一旁,目光一直跟随着她。
      “答应你的事。”容止看了眼时间,“给你看样东西。”他对周师傅颔首,“周师傅,我们去里间。”
      周师傅有点意外,容止从不带人看那些东西。
      工坊深处一条窄走廊,尽头一间小屋,有一个保险箱。
      小屋没有窗,他拧亮灯,蹲下身开保险箱。锁扣轻响,里头没有一件她以为会看到的高珠,只有几样旧物,码得整齐。她没催,蹲在一旁,先闻到一股旧纸和干涸颜料混在一起的味道,很淡。
      最上头是几张发黄的设计稿,一盒用了一半的颜料,一支老式钢笔。他一件件取出来,动作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最后,他的手停了停,取出一件东西。
      半枚胸针。金的执模已经做完,像一片蜷起的叶子,又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这一半镶着细钻,由密到疏,像光正一点点漫上来;另一半空着,镶口起好了,工停在半截。
      苏横接过来,托在掌心看了很久,没急着说话。“这枚,”她声音放轻,“没做完。”
      “嗯。”容止站在她身侧,“没来得及。”
      设计稿画的都是光在金属里走的样子:一缕化开的金,半截没勾完的弧,好几页停在最要紧的地方,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她看不太懂的外文批注和数字,像是在算温度、算配比。
      “这些批注是在算温度。”苏横一页页翻,“她想让金丝不焊也立得起来…… 算得这样细,离答案可能已经很近了。”
      她偏头看身边的男人。他没看她,只盯着那半枚胸针,侧脸平静,垂着的手,指尖轻蜷了一下。
      “做这个的人,” 容止开口,似在回忆,“也画画,也做珠宝。她总说,成品是死的,但实验的过程是活的,好的作品都是肯下功夫的人实验出来的。”
      苏横重新低头看那只收拢翅膀的鸟 —— 原来在她之前,早有人对着同一道坎,认真过、执拗过。
      “她这是遇到了和我们刚才一样的难题。”
      “……嗯。”他声音有些哑,“缺一个肯把它做完的人。”
      苏横抬起眼,撞进他很深的目光里。她看得懂,他说的是那件没做完的珠宝,也是他自己。
      “这道题,她没做完。那我们可以接着做。”
      容止没立刻应声,看着她,眼底有情绪涌上来,半晌才应了一声“好”。
      他伸手,郑重地把旧物放回保险箱。
      阿晴看他们出来,问:“苏小姐,你明天……还来吗?我们可以一起研究,接着试一下。”
      “我当然想来呀。”苏横头转向容止,“这里我还能来吗?会不会涉及你们的商业机密。”
      “能。” 容止答得干脆,“工坊重地,外人进不来。”他看她一眼,“我带来的,不算外人。明天让小陈送你,我忙完、晚点过来陪你。”
      从工坊出来,天已经黑了。苏横掏出手机想看时间。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在通讯录里躺了快一年的人——程亦川。
      发来一段语音,她按了播放:“横横,你还在港城吗?”
      虽然没刻意公放,容止也听清了。
      “无语,又来了。”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他问:“……你想去?”
      苏横捏着手机,看来港城最后几天,怕是也清静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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