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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裂痕是金进来的地方 容止没再卖 ...

  •   容止没再卖关子:“你那张被我撕坏的画,我一直记着。前面有位余伯,我们去试试。”
      “我那幅画还在酒店——”
      “早上跟你打过招呼,让小陈去取,你忘了?”
      好像……真有这么回事。话音刚落,小陈的消息来了:“容总,画已平安送到余伯处,您放心。”
      “余伯若觉得可以,那只‘正要飞’的鸟,就可以起飞了。”
      风从老街尽头吹过来,带着一瞬旧旧的、纸张和木头的味道。苏横仰头看他,刚才直面旧伤的影子,仿佛被这一句“起飞了”,轻轻拂开。原来他记着——她嘴上说“自己想办法”、心里却一直没放下的,那只受了伤的鸟。
      过两条马路,中环的喧嚣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容止领着苏横往上环方向走,街面稍稍窄下去、旧下去,摩天楼的玻璃幕墙换成了斑驳的唐楼,骑楼底下挂着褪色的招牌。
      “容先生,余伯是你的朋友吗?”苏横脚步轻快。
      “算是,”容止沉默了半晌,没提母亲,“一位修画的老先生。”
      苏横敏锐地听出不寻常——他似乎有点欲言又止。她看他一眼,没有追问他不愿轻易打开的地方,只轻快地“哦”一声,转而问:“他修古画?哪一派,故宫那支裱褙,还是南派?脾气好不好,接不接外活——”
      “到了你就知道了。留点神,余伯脾气有些古怪。”
      “我最会讨长辈喜欢。”她拍胸脯。
      铺子在一栋唐楼的骑楼底下,旧木牌上只一个褪色的“余”字,门虚掩着。容止推门,铜铃叮地一响,一屋子旧纸和墨的气息扑面而来。
      四壁立着顶天立地的木架,一轴一轴字画码得齐整;临窗一张大得离谱的工作台,墙上挂着排笔、棕刷、竹起子,台面上有半张正在揭裱的旧画,纸白得发脆。
      工作台后头坐着个精瘦的老头,花白头发,铜框老花镜,正拿一把极细的排笔往残画上补什么,手稳得纹丝不动。听见门响,他眼皮都没抬。
      “来了。”
      “余伯。”容止语气客气,“叨扰您了。”
      “东西我放在后头案子上了。”他从眼镜上方抬眼,目光扫过容止、落到苏横脸上,“……怎么还带个娃娃?”
      苏横头一回被人当面叫“娃娃”,也不恼,规规矩矩叫人:“余伯您好,我叫苏横,画是我的。”
      “你的?”余伯打量她两眼,像没想到这么张年轻的脸能画出他早上展开的那幅东西,语气仍硬邦邦,“有这样画工的年轻人,港城倒是没见过。”
      “我来自北京,不过爸爸祖籍是广东人。”
      “倒也难怪用这么好的纸。”
      那张撕坏的写生平摊在案板上——一只正要振翅的鸟,右下角缺了一块,桑皮纸长纤维的撕口牵出细丝,毛茬茬的,像一道没愈合的伤。
      余伯戴上手套,俯身看那口子,又拿指腹极轻试了试纸性,到底是行家,几句话把伤情说得分毫不差:“桑皮,长纤维,纸性韧。撕的力道正好在纤维连接处——看这茬,牵丝,没断到画心。找同色旧桑皮补缺,全色接笔,补完三尺开外,看不出破过。”
      他放下排笔:“修旧如旧。画破了,就补回没破的样子。最好的修复,是让人看不出它破过——这才叫修。”
      苏横却没立刻应。她盯着那道牵丝的裂口看了很久。晨光从骑楼花窗斜进来,细长的纤维丝一根根亮着,像鸟身上被风掀开的一根羽毛。
      她忽然开口:“余伯……能不能,不补成原样?”
      余伯皱眉:“什么意思。”
      “我想顺着这道口子,把它描出来。”她指尖悬在裂痕上方,一寸寸划过去,“您看这撕口牵的丝,本来就是一道纹路。要是拿金,顺着丝细细牵一道线……破的地方不藏起来呢?就让它亮着。”
      “拿金?补在纸上?”余伯想了想,“画是纸,金是金石。我修了五十年,破了就藏、缺了就补,一直是这样的。”
      “余伯,您修古画,要的是‘复原’,回到它没破、最好的状态。可我这张不一样。”她声音轻下来,“这画是我写生的时候画的,容先生不小心撕了,他又把它捡回来、托您替我修。这道口子不是伤,是它的来历。”
      容止望着苏横,被她描述的情景打动,和余伯用粤语交谈起来,苏横没全听懂。他想起法国美术馆里那些被岁月磕出裂纹的瓷器,从小看到大。西方修瓷,把裂纹补得无影无踪;东方有一种金缮,瓷器碎了不遮不掩,拿大漆和金沿裂缝重新描过,让那道伤变成器物身上一条金纹,修过的碗,比完好的还动人。
      他那时只当是异域趣闻。直到此刻,看这姑娘站在一屋子旧纸中间,认真说“破了的地方要让它亮着”,他才忽然懂了——不是金贵,是认。接受那道伤,认可那段经历,再把它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哦,原来是定情信物?”余伯一句话,把两人的脸都憋红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等对方拿出句俏皮话解围。
      苏横脸腾地热了,低着头,只拿眼角去瞟容止。
      “眼下先按她的想法修好,总不能是一件破碎的信物……要修完以后再看。”容止先看了她一眼——小姑娘耳尖红红的、眼神躲闪,还怪可爱的。
      苏横的心又漏跳一拍,跟他认识以后,还真是经常闹个心律不齐。
      “兮兮的画,每一幅都是很难得的。她说的金,我来想办法。容氏有一位老金匠,他拉的融合金丝,能像蚕丝一样细和软,不伤纸,或许可以做成可揭的——金丝怎么牵、怎么走,让她来定,我只负责把她要的东西做出来。”
      余伯一双老眼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两趟,沉默半晌,拿起排笔:“你是作者,是给作品生命的人,我倒愿意配合你做一次创新。我先托命纸、修复底板。金丝怎么牵,你想好了画个样子给我看——画得不好,我这关就过不去。”
      “太好了,那我们一起试试。”
      “你们先去转转,我得静下心来才能干活。两个小时后,告诉你们我这步需要的材料。”

      两人出门逛逛。
      “苏小姐,附近有一家老字号冰室。我记得你爱吃菠萝包,要不要去试试?”
      “好呀好呀。”
      冰室在斜街拐角,木卡座、吊扇、彩色玻璃窗,正飘着面包出炉的甜香。
      “没想到余伯对你这么有耐心。”容止说,“有才华的人,到哪儿都受偏爱。”
      苏横举着菜单挡住半张脸:“他好像没你说的那么难相处,还挺爱开玩笑。”
      “他不开玩笑。”容止端着杯子,语气平平,“他修了一辈子东西,眼光毒着呢。”
      她从菜单上方瞪他——这到底是解围还是添乱。正要还嘴,菠萝油端上来了。热包烤得金黄,酥皮一碰簌簌掉渣,中间夹一片冰凉厚牛油,被热面包一逼,将化未化。
      “兮兮,趁热吃。”容止推一份到她面前。
      苏横捧起来咬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唔……冰牛油、热菠萝包,怎么这么会搭。”
      “慢点,没人抢。”他看着她两腮鼓鼓、像只囤粮的小松鼠,抽张纸巾递过去,“掉了满身都是。”
      她吃得投入,脑子里那根弦却还系在那道裂口上。她把纸巾摊平,摸出随身的画笔,俯身在雪白纸巾上飞快勾起来。
      容止凑过来看。她寥寥几笔勾出毛茬茬的撕口,笔尖顺纤维走向,一道细线蜿蜒而下,到缺口处忽然分作几缕细丝,像鸟被风掀开的羽毛,又像一道顺着伤口长出的金藤。
      “金丝不顺着裂口‘补’,而是顺着它‘长’。”她笔尖点着,兴奋地说,“缺的角我不补纸,让金丝从撕口一丝一丝牵出来,牵成鸟身上新长的翎羽——它本来就是只正要飞的鸟,我就给它换根新羽毛,才好飞。”
      容止没说话,低头看那道将破口长成翎羽的线,被她的构思打动。
      午后的光从彩色玻璃窗透进来,两人隔着窄木桌,头凑得很近,近到他一偏头,就能看见她耳后一小截没扎进马尾的绒绒碎发。他有一瞬几乎想伸手替她别到耳后,手抬到一半,还是停住了,怕吓到她。
      “这儿,光有金,太素。”苏横仰头,鼻尖几乎碰到他的手,“那容总给支个招?”
      “翎羽尖上,镶一颗钻。”容止看着她,一字一字,慢得像在耳边,“鸟要在光影中起飞。”
      破的地方用金丝牵成新羽,羽尖再镶颗钻替她把光留住。她忽然觉得,自己说的那句“长出来的新东西也许比原来好看”,不再只是构思——真有人肯蹲下来,陪她一笔一笔,把伤画成光。
      她垂眼,拿起笔,在翎羽尖上郑重点了一颗亮晶晶的小钻。
      那张餐巾纸上,一只破角的鸟顺伤口长出金丝翎羽,羽尖一丝微光,像随时要飞起来。苏横左看右看,小心翼翼折好收进口袋——这是她和他头一回,一起画出来的东西。
      她托着腮,看他低头研究那张餐巾纸:“说起来,我对《厨房》的匿名买家,还挺好奇。”
      容止的目光落在餐巾纸上,没抬。
      “我是个新面孔,怎么会这么坚定?”她掰着手指,“这种人,要么是真懂,要么是真傻。”她自己先乐了。
      “……也许只是,”他偏过头,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那幅画,实在太好。”
      “对吧!”苏横一拍桌子,眼睛发亮,“伯乐不常有啊!我画画的几个晚上,没白熬。”
      她没看见,她说“没白熬”三个字的时候,对面的人握着杯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了一下。他看着她那张毫无所觉、还在为“遇见知音”高兴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冰室人声嘈杂,吊扇慢悠悠转,把险些说破的东西,盖了过去。
      “记得,养成署名的习惯。”容止说。
      她抬头正要回答,容止搁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小陈的消息:“容总,卓氏刚官宣——您让我关注的‘寻常’系列正在推出高珠产品,下个月进驻巴黎设计周展览,程亦川和团队也去首发,排场铺得很大。”
      容止眸色微动。巴黎,那是他中学时期度过的地方,算是他的一个家。而巴黎设计周和佳士得拍卖,一定是苏横心中下一个要征服的领地。卓氏去了,程亦川去了,她……也会去。两条线,要在他长大的那座城里,撞在一起。
      他把手机翻过面,没有让这条消息破坏两人独处的时光。“金丝的事,光说不算。”容止站起身,“改天带你去容氏工坊,引荐一位很厉害的老金匠。”他唇角弯了弯,卖了个关子,“……还有,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裂痕是金进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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