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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只道当时不寻常 苏横回 ...


  •   苏横回到酒店,才刚把鞋踢掉,手机就亮了。
      不是亮一下,是疯了。红点一个劲儿往上蹿,微信、微博、未接来电,屏幕都卡顿。
      先弹出来的是新闻:《苏富比秋拍落槌,22岁中国女画家高价成交》《横兮是谁?起底今年最年轻黑马》。艺术号、财经号、连八卦营销号都转了,评论一片“看哭了”“这就是我奶奶家厨房”,也夹着几句酸溜溜的“营销过头”。
      私信和电话也随之而来:国内外画廊张口预订“下个系列”,奢侈品、家居品牌问问商业报价,MCN保证三个月涨粉百万,八百年不联系的小学同学、远房亲戚,齐刷刷冒出来道喜、叙旧,拐弯抹角求画。
      苏横盘腿坐床上,从受宠若惊看到后来,只剩累。她算懂了些许师傅的感受,“成名”意味着无数只手隔着屏幕伸过来,人人都想从她身上拿走点什么。
      她正手忙脚乱统一回复、拉黑、装死 —— 一片闹哄哄里,一条微信顶上来。
      “明天上午,有空?”
      苏横挑眉,抱着手机坐回床边:“怎么,容先生这就‘找我’了?”
      那头静了几秒,回得一本正经:“嗯。说好的,在港城,我找你,没人敢说什么。”
      她没忍住笑,手指飞快:“行吧。找我什么事?”
      “带你去见个人。”
      “谁啊?”
      “到了就知道。”
      苏横好奇,追问了两句,那人嘴严得很,只说“明早九点,酒店门口见”,便道了晚安。
      她把手机往床上一丢,瞌睡虫马上来了。
      第二天九点,苏横下楼,容止已经等在大堂。
      浅米色亚麻衬衫,袖口挽着,见她出来,目光在她脸上落下:“早。”
      今天的小姑娘气色格外轻松,许是不在那么隆重的场合,扎了双马尾,青春靓丽。容止不禁多看了几眼——他的生活里都是优雅路线的名媛,少说十年没见过这个发型的女生,还挺适合她。
      跟在后面的小陈,默默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后槽牙差点没咬住。
      他跟了容总五年。名媛淑女、性感明星怎么巧笑倩兮地凑上来,他都看在眼里;也见过老板怎么用一句“谢谢,不必”,把人客气地冻在三步开外。
      可刚才,老板盯着一个双马尾小姑娘,足足看了……小陈在心里默数,五秒。还又“多看了几眼”。
      小陈低下头,郑重做出一个职业判断:老板喜欢这一款,自己一定要守口如瓶——他这么高的绩效,是自带封口费的。
      容止压低声音对身后交代了句什么。小陈连忙应下。
      “早。”她走到跟前,仰头,开门见山,“容先生,可以揭晓了吧?见谁?”
      “急什么。路上说。”
      “这是请君入瓮?”她一边走一边笑,“我要是被你卖了,还得替你数钱。”
      “我可舍不得。”他接得平淡。
      苏横脚步一顿,眼珠一转,不肯就这么让他占便宜,慢悠悠接:“容先生对每个看上眼的画家,都这么热心?”
      容止侧过脸看她:“我买画向来盲买,只看画,不看人。”他顿了顿,眼底浮起点笑意,“你是头一个,让我赔得心甘情愿的。至于拿什么赔——”他稍稍拖了个音,“金钱,还是别的,你挑。”
      “别的?什么别的——美色?几块腹肌,先验货。”她可不落下风,目光夸张地往他身上扫。
      “你可真是牙尖嘴利。”
      两人顺着街,慢慢往前走。
      太阳明晃晃,茶餐厅伙计在门口吆喝,电车叮叮当当。容止话不多,却不冷场,她指着什么问,他便答两句,声音不高,散在市声里,格外舒服。
      等走到卓氏旗舰店门口,人流攒动——不是寻常的客流,原来是发布会现场。LED巨屏上光影流转,屏角滚着一行财经快讯——“卓氏珠宝赴港IPO提速,估值引关注”。
      两个看热闹的正嘀咕:“这牌子是一个广东公司吧,近几年发展真快,听说想在港城上市。”
      原来今天是卓氏新系列“寻常”的亮灯仪式。
      苏横目光扫过台上那张脸,脚步毫无征兆地,钉在了原地。
      台上站着程亦川。
      休闲浅色衣服,很青春洋溢的造型,被主持人请到话筒前。
      “……很多人问我,‘寻常’这个系列,灵感从哪儿来。”透过扩音,他的话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我一直觉得,最好的东西不在远处。一盏等人的灯,一扇没关严的窗,一锅还热着的汤。我想做的,就是把这些留不住的光,留下来。”
      台下一片掌声,闪光灯亮成一片。
      巨屏上,一枚夜灯胸针静静悬着,灯窗烧着暖黄珐琅;镜头一转,两扇半开的窗,凝作细碎的钻,一粒一粒往上浮。
      满屏标语:“寻常·把日子,过成光。”
      苏横站在人圈外,表情马上丧下来。
      那番话,每个字她都听过。
      何止听过——
      那是她大四那半年,一句一句,从自己脑子里掏出来的。
      学珠宝设计的程亦川高她两届,那时是学院里最出挑的、绝对的校园风云人物,隔三差五来找她。她被那种不明不白的暧昧情愫吊着,满腹疑问之时又被灌几口糖水。
      她那时刚酝酿出“画幸福的痕迹”的母题,两人常单独待在画室,他说她是最懂他的人。她把自己脑中的构思、灵感,在他有技巧的鼓励下、都讲了出来。
      “我不画人,我画人留下的东西。珠宝也可以呀,别总做遥不可及的,就做寻常,做那些人天天见、却没工夫多看一眼的光。”
      连“怎么用实验的法子,把热气、把光,用贵金属和钻石留下来”,她都研究了很久意大利的金工、替他想了大概的解决办法。
      她以为那是两个人共同的秘密。
      现在才知道,为什么他从不跟她聊最近的作品。原来是卓氏把他和“寻常”一并签走,铺天盖地地捧,红得发紫。而她这个把“寻常”两个字递到他手里的人,从头到尾,没在他任何一篇采访里,出现过一次。
      身边,容止没有出声。
      他站在她半步之后,把台上的程亦川、把那枚胸针、那些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他下颌线不动声色地绷了起来,目光冷得像在估一件赝品。
      可他低下头,看见身侧的姑娘仰着脸,方才还亮闪闪的眼睛此刻通红,抓着画袋背带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都泛了白,却还挺着,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他往前半步,不声不响挡到她身侧,把她不想被人看见的脸、连同头顶晒人的太阳,一块儿替她挡了。
      “在这儿等我一下。”他忽然开口,“我去买点喝的。”
      苏横正出神,“嗯”了一声,收了收难过的思绪。
      容止转身往街对面走。他需要走开几步——收敛心底涌上来的冷怒。
      苏横垂着眼,忽然意识到一件更冷的事——
      “寻常”太火了。火到满大街都是,火到和她“画痕迹”的母题,缠成一团。
      而她手里,什么证据都没有。
      当年那些话,是在画室里、在被哄骗的氛围里,一字一句口头讲的,没有稿,没有字据,连个像样的聊天记录都找不出来。
      就算她现在说“那是我的点子”,谁信?
      人家是一作封神的天才设计师,她一个刚冒头的画家,说出去,倒像是她蹭他的热度。
      她这才恍然大悟,自己被拿走的不只是一个点子——还要像哑巴吃黄连,什么都说不出来。
      亮灯仪式结束,人潮散了。
      程亦川被一群人簇拥着下台,目光在人群里一扫——他看见她了。
      有那么一瞬,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他朝她走了过来。
      “横横?”
      这声旧称呼,落在苏横耳朵里像一根刺。大学时他就这么叫她,亲昵的、专属似的,叫了几个月,好几次她以为下一秒就能听见“做我女朋友”。
      但没有。
      “程学长。”她抬起眼,特意把“学长”两个字,咬得清楚又客气。
      “真的是你。”程亦川站在她跟前,眼神里半是惊喜、半是别的什么,“我看了新闻,知道你的画在苏富比……横横,我一直想找你,我有很多话要说——”
      “你的‘寻常’、你的奖,都挺好。”苏横打断他,把“你的”两个字,念得很重。
      程亦川往前半步,把声音放低:“横横,我这边马上结束、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聊聊……”
      “聊什么,这么热闹。”
      一个男声,慢条斯理地从旁边插进来,音量不高,却像结着一层霜,把程亦川那句没说完的话,轻轻截断。
      苏横回头。
      容止站在她侧后方,手里拎着两杯冻柠茶。他神色还是温和的,可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那温和比走开前沉了一些——他目光落在程亦川脸上,静而审视。
      他方才隔着半条街,就看见这个男人站在她跟前,离得那样近、还往前半步。像是....入侵了他的领地。
      “天热。”容止走到苏横身侧,把那杯冻柠茶递给她,声音放软,“先喝点。”
      苏横刚接过来,指尖碰到冰凉杯壁,就见他已经错步上前,站到了她和程亦川之间,把她半挡在身后。
      “我和横横是京华美院的同学。这位是?”程亦川维持着笑。
      “一个朋友。”苏横抢先说,显然不想对程亦川说太多。
      容止看向他,像个再普通不过的看客:“‘寻常’是好设计,很会……借光。”
      程亦川脸上的笑容僵了。
      这两个字,落在程亦川耳朵里明显是句有所指的品评;落在苏横耳朵里,却“嗡”的一声,撞在心口。
      她听懂了——他什么都明白。他甚至没说破,只用两个字,不轻不重地告诉程亦川:我知道你拿了什么。
      体面,周全,却寸步不让。
      苏横的心跳得有点乱。方才在橱窗前晦暗不明的委屈,忽然被另一种又慌又烫的情绪,密密盖了过去。
      “横横,”程亦川不甘心,声音放得更软,“那这几天,我给你打电话——”
      “程先生,苏小姐今天、还有在港城这几天,都有约了。”他顿了顿,弯腰刮了一下苏横的鼻梁,声音也软了下来,“对吧?”
      苏横斜睨他,这么亲密,这是故意要帮她找点场子?还是老男人有眼色,还挺会的!
      “对,以后再说吧。”
      她说完,下意识就要跟着容止走,手里那杯冻柠茶却被他轻轻一托——
      容止低下头,把她还没喝完的冻柠茶,又从她手里接了回去,连同她肩上那只画袋,一并揽到自己手上。
      “我拿着。”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杯子冰,你手凉。”
      苏横:“……”
      她仰头看他,张了张嘴,想说“我自己能拿”,可在他那样不容推辞的目光里,没说出来。这人也太入戏了吧!
      程亦川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男人一手拎着两杯冻柠茶、肩上还挎着她的画袋,另一只手虚虚护着她;她走在他身侧,仰头说了句什么,他偏过头,应了一声。
      那画面很自然。
      过了两条街,躲开喧闹,容止才放慢脚步。
      他沉默得比平时久。
      “橱窗里的那件珠宝,”他斟酌说,“可没有你画里的漂亮。”
      他没有问“那是你的点子,对不对”。
      可这一句,比直白问还让她鼻酸。他认出来了,也看见她方才硬撑着没掉的眼泪。
      “他学点表面的皮毛,”她小声咕哝,“漂亮才怪。”
      苏横仰头,正撞见他垂眼看她,那目光里的情绪没完全藏住——有心疼,还有她读不懂的沉。
      “对了,你不是说,带我去见个人?还没到?”
      “快了。”容止唇角弯了一下,“就在前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只道当时不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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