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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腊月二十九 第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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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腊月二十九
腊月二十九,上午九点五十分,沈知意站在校门口。
天很冷,她穿了件米白色羽绒服,围巾绕了两圈,只露出半张脸。校门口没什么人,大部分学生已经回老家过年了,门卫大爷坐在传达室里看报纸,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五十二分。
对话框里还停着昨晚那条"寒假快乐",下面是他回的"你也是"。三个字的回复,很陆行舟。她昨晚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想回点什么,但想来想去都觉得多余,最后只发了个"嗯"。
今天见面说什么?
她想了很多遍。说"新年快乐"?太普通。说"好久不见"?才隔了几天。说"我想你了"?——这个不行,太直接了,她说不出口。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等很久了?"
沈知意回头。
陆行舟站在她身后,穿了件黑色羽绒服,没戴围巾,领口露出里面灰色毛衣。他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热气从袋口冒出来。
"没,刚到。"她说。
"买了豆浆。"他把纸袋递过来,"热的。"
沈知意接过来,指尖碰到纸袋,暖的。"谢谢。"
"走吧。"他说,"地方不远,走路过去。"
两个人并肩往校外走。街上人不多,路边店铺大多关了门,贴着红色的春联和福字,空气里有鞭炮燃过之后的硫磺味,混着冬天清冷的空气。沈知意捧着豆浆,小口小口喝,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痒。
"你老家什么时候回?"陆行舟问。
"下午的车。"她说,"你呢?"
"明天。"
"哦。"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沈知意觉得这个沉默有点奇怪——以前在图书馆、在琴房,沉默是很自然的,各做各的事,不需要说话。但现在不一样,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走在过年前的街道上,沉默就变成了某种需要填补的东西。
"那个……"她开口。
"嗯?"
"你找的地方远吗?"
"不远,前面路口右转。"他说,"一家小馆子,菜还行。"
"你常去?"
"嗯,以前和我爸去过几次。"
"哦。"
又沉默了。
沈知意喝了一口豆浆,觉得有点烫,舌尖微微发麻。她偷偷看了陆行舟一眼——他走在她旁边,目视前方,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但他耳朵有点红。
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小馆子果然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老板在柜台后面看春晚重播,电视声音开得很小。陆行舟推门进去的时候,老板抬头看了一眼,笑了:"小陆啊,今年带朋友来了?"
"嗯。"陆行舟说,"两位。"
"坐坐坐,暖和暖和。"老板指了指靠窗的位置。
两个人坐下。陆行舟把菜单递给她:"你点。"
"你熟悉,你点吧。"
"那我来。"他转头对老板说,"一份糖醋排骨,一份清炒时蔬,一个番茄蛋汤,两碗米饭。"
"好嘞。"
老板走了。店里很安静,只有电视里春晚重播的声音,还有厨房传来的炒菜声。沈知意把围巾摘下来,搭在椅背上,双手捧着豆浆杯。
"你爸……"她忽然想起什么,"他不管你?"
"管什么?"
"你出来吃饭。"
"他知道。"陆行舟说,"我跟他说和同学一起。"
"他说什么?"
"没说什么。"他说,"就让我早点回。"
"哦。"沈知意低头喝豆浆,"那你妈呢?"
"不在本地。"他说,语气很平,"离婚了,我跟爸。"
沈知意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直接说。这个话题其实有点敏感,她只是随口一问,没想过他会答得这么坦然。
"抱歉。"她说。
"没什么。"他说,"习惯了。"
他没再多说,沈知意也没再问。但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为什么他总是一个人,为什么他那么独立,为什么他看起来总是淡淡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不是不在乎。
是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
菜很快上来了。糖醋排骨色泽红亮,清炒时蔬翠绿,番茄蛋汤冒着热气。沈知意夹了一块排骨,味道确实不错,酸甜适中,肉很嫩。
"好吃。"她说。
"嗯。"陆行舟给她夹了一块,"多吃点。"
沈知意看着碗里多出来的排骨,没说话,低头吃了。
饭吃到一半,老板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春晚重播正好放到一首歌,很老的情歌,旋律慢悠悠的。沈知意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不真实——小馆子,热菜,窗外是过年前的街道,身边坐着一个人,电视里放着老歌。
像某种电影里的场景。
"陆行舟。"她忽然叫他。
"嗯?"
"那些便签……"她顿了顿,"你为什么开始写的?"
陆行舟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
店里很安静,电视里的歌声在背景里流淌,厨房传来炒菜的声音,老板在柜台后面打哈欠。但这一刻,沈知意觉得整个世界都退远了,只剩下这张桌子,这两个人,和这个问题。
"因为注意到你了。"他说。
"什么时候?"
"开学没多久。"他说,"图书馆那次,你坐在窗边,阳光照在你头发上,你在看一本很厚的书,眉头皱得很紧。"
沈知意愣住了。
她记得那天。开学第二周,她在图书馆看一本数学竞赛题集,一道题卡了很久,眉头确实皱得很紧。她以为没人注意到她。
"然后呢?"她问,声音有点轻。
"然后就想认识你。"他说,"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所以你就写便签?"
"嗯。"他说,"便签最安全。写了可以放,不写也不会尴尬。"
沈知意看着他。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但沈知意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原来从那么早就开始了。原来那些看似随意的便签,背后是这样的心情。
"那你现在……"她张了张嘴,"还觉得便签安全吗?"
陆行舟看了她几秒。
"不安全了。"他说。
沈知意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
"因为坐在这里。"他说,"看着你。便签已经不够了。"
沈知意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脸颊有点烫,她不知道是店里太热,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那什么够了?"她问,声音很轻。
陆行舟没立刻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豆浆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他看着她,很认真地看着她。
"沈知意。"他说,"我——"
"老板!结账!"隔壁桌忽然有人喊。
陆行舟的话被打断了。
他顿了一下,然后转头对老板说:"买单。"
沈知意也松了口气——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紧张,但刚才那一刻,她确实紧张了。她怕他说出来,又怕他不说。
矛盾得很。
走出小馆子的时候,天更冷了。
老板在身后喊"新年快乐",陆行舟回头应了一声"您也是"。两个人站在门口,沈知意把围巾重新围上,只露出眼睛。
"我送你到车站?"陆行舟问。
"不用,我自己去。"沈知意说,"你早点回吧。"
"嗯。"他没坚持,"那……开学见。"
"开学见。"
他转身要走,沈知意忽然叫住他。
"陆行舟。"
"嗯?"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刚才想说什么",想说"我在听",想说"我也一样"。但话到嘴边,她换了另一句。
"便签我会继续留着的。"她说,"三十张,三十一张……一直留着。"
陆行舟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嗯。"他说,"那我继续写。"
"好。"
他转身走了。沈知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往车站走。
街上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拎着年货,有人牵着小孩,空气里有鞭炮声,远远近近的,像某种心跳。沈知意走着走着,忽然笑了。
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陆行舟的头像。
对话框里还是那两句"寒假快乐"和"你也是"。
她打了一行字:
今天很开心。
删掉。
又打:
糖醋排骨很好吃。
又删掉。
最后她打了一行:
开学见。
发送。
三秒后,他回了:
开学见。
沈知意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弯得更厉害了。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车站走。风很冷,吹在脸上有点疼,但她心里是暖的。
因为她知道,有些话虽然还没说出口,但已经不需要说了。
便签会继续写,琴房会再去,图书馆的座位还是那两个。
而有些东西,正在慢慢生长。
像冬天埋在土里的种子,等春天一来,就会破土而出。
她有点期待那个春天了。
那天晚上,沈知意坐在老家的书桌前,翻开日记本。
笔尖停在纸上,很久没动。
最后她写了一段:
腊月二十九。
一起吃了饭。
糖醋排骨很好吃。
他说了很多事。
说他注意到我很早,说便签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开口,说现在便签已经不够了。
他差点说出一句话。
被打断了。
我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
但我猜到了。
因为我想说的话,和他想说的,大概是同一句。
三十张便签。
从九月到一月,五个月。
从"明天降温,多穿点"到"庆祝你突破自己",再到今天他说"便签已经不够了"。
五个月,三十张便签,一本文件夹,一首《月光》,一次琴房里的牵手,一顿年前的小馆子饭。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已经不只是"可能"了。
是确定。
我确定他在意我。
他也确定我在意他。
我们都没说破。
但没关系。
因为有些话,不需要急着说。
有些答案,不需要急着要。
等春天来吧。
等花开的时候。
等某个合适的时刻,某句不得不说的话。
到那个时候,我会说的。
或者等他说。
不管是谁先开口,我都会接住。
写完,她合上本子。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半边天。沈知意走到窗边,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光,忽然觉得这个年,好像和往年不太一样。
往年她只期待放假、红包、不用早起。
今年她多期待了一件事——
开学。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