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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甜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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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已是晌午,风轻轻吹着,吹散了文昭钰的额发。不知是晕了还是睡了,歪着头静静靠在牧川怀里。牧川见他眉头舒展,呼吸也没那么紧促,才安心了些。
有人帮他们把马儿牵来,鞍上又挂了些上好的药草和补品,用结实的兽皮包裹装着,看起来沉甸甸的。牧川抱文昭钰上马,牵稳缰绳,像来时那样,启程往回去。
族长给的丹药确实灵,牧川感觉怀里的人应是睡得安稳,不似方才那样紧绷,还低着头往更暖和的地方蹭了蹭。
还真是个小孩……
牧川忍不住笑了。
马走得不快,牧川怕把人吵醒,现下也不急着赶路了,就牵着马抱着人慢慢行。
牧川抬头去望远山,回想着族长刚刚对他说的话,像从遥远的从前吹过来的风……
日头渐渐落下,风也凉了起来。怀里的人似乎动了动,牧川这才回过神来,低头查看。
“醒了?你还好吗?”牧川问。
文昭钰在丹药作用下,还有些迷糊。他微微皱着眉,似是在心里努力拼凑眼前的状况,然后哑着嗓子“嗯”了一声。
牧川从一旁拿出水囊,递给怀里的人,顺手掀开他的帽檐,试了试额头的温度。他身上的热已是退了大半,不像昨日那样烫手。
文昭钰乖乖吞了几口水,然后把水囊盖好,抱在怀里。他神智逐渐清晰起来,眼下也有余力去思考。脑子很乱,太多问题没有解决。
信送到了,但他现在这么重的伤,一时半会儿也是回不去家……那就一直住在这草原人家里?
文昭钰抬了抬眼,打量着眼前抱着自己的人。
虽然二人相识不久,但这草原人似乎不是坏人。他会救人,又细心。看着不是什么大家族,应该只是草原上普通的住民。
正思考的时候,文昭钰忽然感觉这人胸口震了起来,吓了他一个激灵。
“你是国公府的人?”牧川问。
文昭钰抬起头,看了看牧川的表情。这人生着一副外乡面孔,高鼻梁,身材很是厚重。双眼十分有神,稳稳盯着前路,右耳上金属的耳饰晃来晃去,似乎只是想闲聊。
文昭钰不置可否,轻轻回话:“是。”
牧川语气轻松:“我还没问过你,你叫什么?”
文昭钰想了想,还是如实回答:“昭钰,文昭钰。”说完,他又顿了一下,反问道:“你呢?你叫什么?”
“古勒西。”
“……古、勒西?”文昭钰靠在牧川怀里,低着头认真学着发音。草原话有点说不顺口,加上文昭钰松弛下来的语气,听着更像小孩子。
牧川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补充道:“中原名叫牧川,阿妈给我取的。”
文昭钰小声嘟囔:“这个更顺口一点……”
牧川笑了。文昭钰也感觉到了胸口的起伏,这一感觉不要紧,他到现在才意识到,从自己清醒算起,跟这个人认识不过一日,就靠得如此近。在深宅长大的孩子,不习惯这些。
文昭钰有点难堪,但眼下自己还伤着,总不能因为这点不自在就跳下去走,他还没那么傻。终也是只把脸偏过去看天,手里还摩挲着怀里的水囊袋子。
牧川不知道这小孩心里在琢磨什么,只觉得他精神似乎好多了。和昨夜用刀抵着自己脖子、警惕地炸着毛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十分温顺。见他放松,牧川的心情也跟着放松下来,又随口一问:“你一个人来送信?”
话音刚落,牧川就感觉到怀里的人一僵。牧川心觉不好,许是提到了不该提的事情。他急着岔开话题,想着赶紧说点什么,声音也急了些:“你伤还疼么?”
越描越黑。
牧川闭了嘴,他本就不爱说话,这时候更是显得笨拙。安静了好一会儿,却听到文昭钰声音软软地开口。
“疼……”
牧川听言,将文昭钰搂得更紧了些,他扯了扯缰绳,安抚道:“再忍忍,我跑快点。”说着,牧川踢了踢马肚子,马儿踢着腿,加快速度,一步一步地跑了起来。
马蹄踏在初冬草原上,多了些清脆的声响。
就在牧川专心赶路的时候,他听到怀里的人轻轻开口。
“跟我来的人……都不在了……”
牧川愣住,感觉心里不自觉揪了一下。
“为了我一个人……全都不在了……”
那声音里带着极力隐忍的哭腔,一字一字地砸在牧川心口上。他感觉自己胸前的衣服被紧紧攥住,那倔强的小少爷把头靠进他怀里,一股脑地说了好多话。
“如果我没有把信送到,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了……”
牧川听着怀里发颤的声音,手臂不自觉地又用力了一些。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堵得慌。只能腾出手,轻轻拍那人的背,想办法安抚。
“你送到了。”牧川声音低沉,又塞满了温柔,“他们一定在为你骄傲。”
听到这话,文昭钰终是再也忍不住,把脸埋进这个陌生人胸口。
短短几日,命运就把他丢进了从未设想过的深渊。他其实怕得厉害,本能地不愿去回想,自己是如何从那林子里逃出来的。只要一想,他心里就空得好像怎么也填不满。
这中原来的少年,被冷箭刺伤了没哭,从马上摔下来没哭,疼得站不稳也没哭,这时反而真的像个孩子一样,呜咽着弄湿了别人的衣裳。
夕阳下,牧川听着怀里人哭泣的声音,心里涌上了无尽的酸楚。
夜里,这小孩又烧了起来。
牧川原本正在一边打盹,忽然就听到床那边,躺着的人似乎又呜咽起来,哼唧着睡不安稳。牧川立刻起身,拿起一边的布巾和水盆,往床边走。
帐子里只有火炉照的光,伴着燃烧的噼啪声。小少爷紧紧皱着眉,额上颈上全是汗。牧川掀开棉被,看了看腰上的伤口,白布下面没有再渗血,似乎没什么大碍。
白日吃了族长给的丹药,傍晚却又大哭了一场。晚上趁人睡着,牧川又解开包扎,用法术给人疗伤。好在丹药的作用很大,硬是吊回了半条命,不然只靠牧川这点自学成才的法力,怕是救不回来。
折腾到半夜,牧川才得空去一旁歇一会儿,没想到这还没歇多久,小少爷又闹了。
牧川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在一旁给少爷擦汗。这些年若是弟弟妹妹着了寒,他也是这样没日没夜地看着。他熟练地在水盆里摆着布巾,拧到半干,覆在小少爷滚烫的皮肤上。
似乎是冷水起了作用,小少爷眉头舒展开来,人也不像刚刚那样紧绷。擦着擦着,牧川就听到文昭钰嘴里,似乎在嘟囔着什么。
牧川俯身凑近过去,听到这个倔强的小少爷说——
“母亲……我想喝甜水……”
……
……
文昭钰自己也记不清梦到了什么。
可能是树林,可能是星空。也可能是小时候玩的万花筒,又或许是吹着彩旗的风。那些画面很快地来,又很快地走。他时不时就被疼醒,然后又迷迷糊糊晕过去。在半梦半醒之间循环,隐约能感觉到有人一直在身边。有微凉的东西贴上他的皮肤,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梦魇折磨下直到晌午,文昭钰精神终于清醒过来。似乎有什么声音吸引着他,他偏了偏头,睁开眼。他皱着眉,视线逐渐清晰。他看到摇曳的炉火前,有个高挑的身影,好像在忙着什么。
文昭钰仔细想了想,这人叫什么来着……
他这一觉睡得好累。也不知几日没吃东西,脑子转不起来,只是眯着眼发呆。
在一边的牧川立刻就注意到了,他看到文昭钰歪着头看向自己,似是醒了。牧川放下东西,擦了擦手,转身去炉子边拿了一碗什么,然后递到文昭钰面前。
文昭钰有些艰难地撑着床坐起来,头还有些晕,他看了看牧川,又看了看牧川递过来的水碗。
“喏,喝点甜水。”
……甜水?
文昭钰满心疑惑,抬眼望着牧川,没动作。
牧川又把碗向前递了递,补充道:“你昨夜梦里,吵着要喝甜水。”
什……!
听到这话,文昭钰一惊,不自觉烧了耳朵。
“你、你偷听我说话……!”小少爷的控诉有些心虚,他居然在一个陌生人面前睡迷糊,还吵着要喝甜水!
这也太丢人了!
文昭钰觉得羞,牧川反倒是笑了,心想小少爷还知道还嘴,应该是没什么大事了。
牧川嘴上也不甘示弱,语气轻快:“你睡在我帐里,躺在我床上,还不叫我听了?”
文昭钰自知理亏,想说的话全都被堵了回去,他闭了嘴,低头移开视线,想这人中原话怎么这么好,还会呛人!和这张满是异乡风味的脸放在一起,着实有点怪异。
牧川坐到床边,手里还捧着那碗甜水,他声音放轻了些,也不再逗文昭钰了。
“别气鼓鼓的了。尝尝看?”
文昭钰犹豫了一下,睡了太久,喉咙是有点烧得慌,终还是抬手接过那水碗。
碗暖暖的,文昭钰把碗送到嘴边,抿了一口,试了试水温,刚好是能入口的温度。那味道不似蜂蜜水那般醇厚,带着点植物的香味。
牧川起身,一边走回桌前,一边闲聊起来:“草原没有你们那种甜水,我采了甘草煮的,不知道你喜不喜。”
文昭钰一愣,看着手里那碗甘草水,小心翼翼地问:“你……你一早去采的?”
“是啊。”牧川不以为意,重新拿起桌上的皮革,坐了下来,继续刚刚的工作。
空气沉默了好一会儿,炉子里时不时就有噼啪的声音。牧川拿着刀,熟练地割着兽皮,刀刃划开皮革,在小小的帐子里显得更大声。
文昭钰捧着水碗举到嘴边,小声开口。
“……谢、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