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水遥》一念霜南

3、第 3 章 密信

　　天色逐渐亮了起来。

　　被朝阳镀了金的草原上，牧川的马儿跑得飞快，抱着伤者的手臂一丝都没有松懈。他右耳上戴的金属圆环十分显眼，随着奔跑晃动，在文昭钰眼前闪着刺眼的光。

　　镇痛的药丸起了不少作用，文昭钰身上只剩下轻飘飘的酥麻，但意识却感觉昏昏沉沉。他垂着眼睛，感觉一切都好远好远。呼啸的风被挡在帽檐之外，耳边尽是马蹄声和面前人炽热的呼吸。

　　他不敢睡。

　　双手环抱在怀里，一边按着伤口，一边攥紧包裹。半日对他来说显得格外漫长，他忽然间就想起了很多。跟着大哥出去骑马的时候，被非要来比武的姐姐用木剑打哭的时候。镖队里的叔伯外出给他带饴糖回来的时候，同龄的后生第一次见他恭恭敬敬头都不敢抬，后来也都笑得灿烂、起哄喊他少东家的时候。

　　那日父亲神色凝重，把他们三姐弟都叫到了一起，递给他们一人一封加密的信件。父亲说钰儿，你十六了，该学着抗事了。你是文家的人，这信必须你去送。

　　文昭钰接过信件，他曾以为自己这种半吊子，不配做文家的孩子。父亲这一句话，就让他生出了无比沉重的责任感。

　　他们来不及道别，就各自启程。父亲往西边去，姐姐往南下，大哥上了雪山。而自己，走了北上这条最安全的路。

　　也不知哥哥姐姐他们，信送到了没有……

　　想到这里，文昭钰甩了甩头。哥哥足智多谋，姐姐是当朝将军，就算同样遇到埋伏，也定不会像自己这般狼狈。他们脚程更快，一定已经把信送到了。线不能断在自己手里，想着想着，攥着包裹的手又紧了些。

　　牧川只顾着看前边的路，空气渐渐变暖，风也不那么刺骨。草原和天空交接的地方，出现了一个个白色的帐顶。

　　快到了。

　　牧川这才想起来怀里的人。眼下他顾不上看，只能微微低头去问：“小孩，醒着吗？”

　　什么小孩……

　　这人怎么学说的中原话？怎么随便叫人小孩……

　　文昭钰没力气反驳，心里狠狠念了一句。等他伤好了，一定好好说道说道……他挤不出话来，只是抬起手，扯了扯牧川的衣领。

　　这虚弱的样子更是让牧川心里一紧，抱着人的手更用了些力，抬脚踢了踢马肚子，加速向前跑去。

　　草原深处的村落守备森严，高高的木栅栏把外来人挡在门外。高处挂满了彩旗，随着风飘得凌乱。

　　牧川勒紧缰绳，马儿扬起前蹄，停在守卫面前。

　　那两个草原人长相的守卫，紧张地举起长矛，打量着来人。

　　牧川翻身跳下马，回头时看到文文昭钰已经有些坐不住了。牧川没犹豫，直接把他抱下马，架着他一步两步走到守卫面前，扶着人站稳。

　　牧川喘着气，急急地对着守卫用草原话说：“是中原来的信使，要见族长！”

　　两个守卫互相看了看，似乎是不太敢信。牧川对他们来说很面生，而且样貌不像纯正的草原人，让守卫警惕起来。

　　文昭钰虽然听不懂，但还是能看明白这些人的意思。他从包裹里掏出文家的信物，递给面前的守卫。

　　其中一个守卫接过去查看，是一块雕刻精美的腰牌，那样式他们认得。只听文昭钰运着气，声音利落地开口：“国公府，文家。”

　　牧川心里一惊，低头看了一眼文昭钰。这孩子居然是国公府的少爷！

　　守卫听不懂中原话，牧川立刻解释给人听。守卫打量了一番文昭钰，这个中原信使身负重伤，穿着不合身的冬衣，唇也发白。情况紧急，拿着腰牌的人立刻回身，跑进去禀报。

　　文昭钰有些站不稳，腰伤似乎又渗了血。他感觉不到太多疼痛，只是意识昏昏沉沉，看来半日的马程，他还是吃不消的。但都到了这里，文昭钰攥着的拳又用力掐了掐手心，就差一步了……

　　牧川揽住文昭钰的腰，帮助他站稳。文昭钰没力气拒绝，乖乖靠在牧川身上。这小小的身子一边呼吸一边颤抖，让牧川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不一会儿，那个守卫就慌慌张张地赶了回来，匆忙说了句草原话，就打开大门让开路，迎文昭钰进门。

　　文昭钰刚迈出步子，就歪着身体像是要倒。他有些晕，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镇痛的药丸力气太大。牧川皱了皱眉，也不再多言，弯下腰，将文昭钰打横抱了起来，风尘仆仆，跟着守卫来到最大的那顶帐前。

　　帐外站着两名草原的士兵，帐子里有人赶出来接应。牧川把文昭钰交给那些人，自觉停在了帐外。他后退几步，看着帐帘子落下。

　　帐内比外头暖和不少，熏着陌生气味的香。文昭钰咬着牙，在旁人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到一位老者面前。老者坐在帐子中央，头发半白，但看着还是意气风发。

　　来不及多礼，文昭钰拿出裹在黑布里的信件，双手递了过去。

　　老者便是溯兰族族长。他微微起身，亲手接过那封密信。拆开信封，看到里面的内容，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他抬眼打量了一番面前送信的少年，这少年看起来似乎受了伤，虚弱得很，此外并无他。

　　族长收起信件，温和地用不太标准的中原话开口。

　　“孩子，谁带你来的？”

　　文昭钰抬起头，看着族长的眼睛，张了张嘴，也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认识那个草原人，也不知道那人叫什么。不知道他是谁家的，也说不出他们从哪里来。

　　旁边扶着文昭钰的侍从接过话头，用草原话回答：“是一个混血青年。”

　　族长挑眉：“混血？”

　　混血在草原上并不多见，具体有几个、一家住哪里，族长都数的过来。他思索一番，吩咐道：“喊他进来。”

　　被招呼进帐子里来的牧川，显得有些局促。他很久没有来草原中心的村子了，这些年跟爸妈弟妹一起，一直都住在草原边上。

　　牧川微微低着头，一步一步跟着侍从来到族长面前。他看了看被扶着坐在一旁的文昭钰，见还清醒着，便松了口气，然后有些笨拙地向族长行了个礼。

　　“是你。”族长上下打量着牧川，语气和善，“我记得你，草原和中原的儿子，已经长这么大了。”

　　牧川有些诧异，微微抬眼。他从未来过这里，族长怎会说这样的话？

　　族长身体向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一些，还是那样温和，像是在和孙儿说话的长辈：“伤害你们的人已经得到报应了，如果你们愿意回来，随时欢迎你们。”

　　牧川愣住，他抬起头，对上族长的视线，那双眼可靠又温柔。

　　牧川张了张嘴，似乎有话堵在喉咙里。正要说什么，就看到旁边已是摇摇欲坠的文昭钰身子一斜，歪了下去。侍从还没拉住，牧川就先一步冲了过去，把文昭钰稳稳抱在怀里。

　　文昭钰额上全是汗，不知是不是镇痛的药过了时间，他眉头紧锁，颤抖着咬着牙。

　　族长也立刻走下来查看，连忙问道：“什么伤？”

　　“箭伤，射穿了。”牧川的回答极快，还没等族长多问，就又补了一句：“没伤到要害。”

　　族长皱了皱眉，从怀里掏出一个瓷质的小瓶子，从里面倒出一颗精致的丹药，塞进文昭钰嘴里。旁边的人递来水碗，牧川接了过去，仔细喂进文昭钰嘴里。

　　侍从在一边呆住，也不知如何是好。族长收好药瓶，吩咐侍从：“给这孩子找间帐子……”

　　“慢着！”牧川忽然打断，几个人纷纷回头看向牧川。

　　牧川这才意识到自己冲动了，连忙解释起来：“不、不是，我是说……我家近中原，我阿妈是中原人，这孩子在我家，许是更安心些。”

　　显然这个理由说服不了众人，一个普通的混血，要带走国公府的信使，“安心”这理由听起来也太轻浮。

　　牧川转了转眼睛，又连忙补充道：“我会蓁族之术，我能帮他！”

　　“你会法术？”族长对牧川的好奇又多了些。

　　向来学习法术都需要悟性，这个混血青年无人引路、无人传授，年纪这么轻，竟自己学会了法术？

　　族长凑近了些，带着疑惑轻轻掀开文昭钰的衣襟，查看伤口。伤口被白布裹住，只是微微渗出几丝红。这孩子为了送信，一定是赶着来的，若是贯穿伤，不可能这么快就见好。

　　“这伤，是你治的？”

　　牧川点了点头，抱着文昭钰的手臂不自觉地紧了紧。

　　族长站起身，终还是松了口：“罢了，这孩子就交给你照顾。”

　　牧川松了口气，低头搂紧文昭钰。

　　族长吩咐侍从，准备了一些药草和补品，教牧川一并带走。又抬手拍了拍牧川的肩，嘱咐道：“性命已无碍了，你带回去好好休养。这孩子是国公府的人，你可得看好了。”说完，就要出门去。

　　文昭钰见族长要走，忽然急着抬起手，不知哪来的力气，拽住了族长的衣角。族长回过头，看到文昭钰眼睛里映着光，嘴里努力挤出一个字：“信……”

　　族长微微摇头，叹了口气，又重新蹲下来，摸了摸文昭钰的头，安抚着说：“孩子，信我收到了。你跟他回去，好好养伤。”他顿了一下，又说：“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你做得很好。”

　　听到这句话，文昭钰这才真正放下心来，他闭上眼，长长送了口气，身子一歪，被牧川稳稳接住。

　　牧川将人抱起，向族长行了礼。族长挥了挥手，牧川才转身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