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顾长明 第 ...
-
第二天一早,林撤是被江辰摇醒的。
“师兄,师兄,宗主不见了。”
林撤睁开一只眼:“他每个月总有几天不见人,去后山找块大石头坐着发呆,不用管。”
“不是,”江辰把声音压得很低,“他把这个放在我枕头底下了。”
林撤坐起来,江辰手里托着那块玉——苟冬溪昨晚放在桌上的那块,师娘留下的那块。玉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看好它。
林撤皱了皱眉。他把玉翻过来,背面那行小字在晨光下终于看清了。写的是八个字——
“长生有缺,勿入此门。”
“什么意思?”江辰问。
林撤没有回答。他把玉还给江辰,穿好衣服出了门。正殿里,离裳在对着裂了的铜镜抹胭脂,魏锁在煮粥——今天煮的是咸的,他信誓旦旦地说“这次绝对不会错”。段慧在角落敲木鱼,牛愤蹲在门口用脑袋撞门框。
一切照旧。唯独苟冬溪的位置空着,那碗红烧肉的碗也不见了。
林撤走到正殿角落那间从不打开的房间门口。门还是锁着的,锁上积的灰跟昨天一样厚。但他蹲下来仔细看的时候,发现门槛上有一道新鲜的痕迹,像是有人刚刚跪坐过。
他用手摸了一下那道痕迹,指尖触到一点湿润。
是红烧肉的油渍。
林撤站起来,把手指上的油渍在衣摆上蹭干净,转身往外走。
“师兄你去哪?”江辰跟上来。
“山门口。等人。”
“等谁?”
“等一个姓顾的老头。”
林撤照例蹲在山门口的歪匾下面,但今天没嗑瓜子。他手里捏着一块碎片——钱长老令牌上拍下来的那块——翻来覆去地看。江辰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抱着包袱,一会儿看看林撤,一会儿看看山道。
等了大约一炷香,山道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个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他走得很慢,步子却很稳,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奏上。走到山门前,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歪匾。
“苟氏仙宗,”他念了一遍,嘴角露出一丝笑,“字还是那么难看。”
林撤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顾长明前辈?”
老人转头看向他。他的眼睛很特别,不算大,但极亮,像是里面烧着两盏灯。他上下打量了林撤一番,然后说了一句让林撤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你长得不像她。”
“谁?”
“你师娘。”顾长明走到他面前,隔着三步远停下,“但你这双眼睛像。看人的时候跟刀子似的,恨不得把人的底裤都扒出来。她当年也是这样看我。”
林撤笑了一下:“顾前辈,您是来认亲的,还是来报仇的?”
“都不是。”顾长明背着手,看着卧龙岗上那片歪歪斜斜的屋顶,“我来看看你。看看她当年用命护下来的那个孩子,到底长成了什么样子。”
“她……用命?”
顾长明没有回答,抬脚往山门里走。经过林撤身边时,他停了一下,鼻子抽动了两下。
“你身上有东西。”他说。
“我知道。”
“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
顾长明看着他,那两盏灯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没告诉你。”
“她什么都没来得及告诉我。”林撤的声音很平,“她把我放在山门口就走了。”
顾长明沉默了。他走进山门,在正殿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灶台上的锅、墙上的祖师爷画像、角落里那个紧闭的房间。最后他停在祖师爷画像前面,盯着那个土豆成精的脸看了很久。
“这个老东西,”他忽然笑了,“还是这么难看。”
“您认识我们祖师爷?”
“认识。”顾长明转过身,在议事桌旁坐下,“一千三百年前,他是天机阁的叛徒。”
殿里安静了一瞬。离裳的匕首停了,魏锁的兰花指僵了,连牛愤都停下了撞门。所有人都看向这个其貌不扬的老人。
顾长明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玉。跟苟冬溪那块、江辰那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更深,近乎墨色。
“天机阁有一门祖传的技艺,叫‘推衍’,”顾长明把玉放在桌上,“能算天机,卜因果。一千三百年前,第一代祖师算到了一个东西——长生大道。”
林撤的瞳孔缩了一下。
“但长生大道需要一个容器。一个不存在于此界因果中的人。”顾长明看着林撤,“祖师找不到这样的人,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从外面来。所以他脱离了天机阁,在卧龙岗建了这个宗门,留下了一套完整的传承——等那个容器出现。”
“那间屋子里——”林撤开口。
“封着长生大道的另一半。”顾长明的声音很平,“祖师当年只找到了入口,没能进去。他把入口封了,用苟氏每一代宗主的寿元维持封印。等到容器出现的那天,封印才能打开。”
林撤脑子里嗡地一声。他想起苟冬溪每个月去那个房间门口坐一个时辰,想起他日渐消瘦的脸,想起那句“活不了几年了”。
“我师尊的寿元——”
“快耗尽了。”顾长明看着他,“他撑了快两百年,原本化神期应该有千年寿元,现在只剩不到十年。你知道他为什么撑这么久吗?”
林撤没有说话。
“因为你师娘。”顾长明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走的时候,把自己的寿元分了一半给他。条件是——他必须撑到你长大。”
殿里静得能听见山风。
林撤慢慢坐到椅子上,掏出瓜子,低头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所以师娘走,是因为——”
“因为她知道,只要她在,天机阁就永远不会停止追杀。她走了,天机阁的注意力就转移到了她身上。”顾长明看着林撤,“你师娘是天机阁的少主,我唯一的女儿。她走的那天,天机阁就把她除名了。从那以后,天机阁追杀的对象从‘苟氏仙宗的容器’变成了‘叛徒顾清漪’。”
顾清漪。林撤第一次听到师娘的名字。
“她还活着吗?”
顾长明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撤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老人终于开口,“十八年了。我算不到她的位置。”
他站起来,把桌上那块墨玉推到林撤面前。
“这块玉给你。里面有一道我存的推衍之术,用的时候往里面灌灵力就行——哦对,你用不了灵力。”他看了林撤一眼,“那你用板砖拍也行。”
林撤嘴角抽了一下。
顾长明走到山门口,回头最后看了他一眼。
“小子,七宗会武,你一定要去。不仅是为了你师尊,也不仅是为了你师娘。”
“还为了什么?”
“因为天机阁现任阁主会在那里。当年追杀你师娘的命令,就是他下的。”顾长明的眼神冷了下来,“他叫顾长庚。是我弟弟。”
说完,老人转身走进了山道的暮色里,再没有回头。
林撤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墨玉,看着顾长明的背影消失在远处。
江辰在旁边小声说:“师兄,那块玉……跟我那块一样。”
林撤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墨玉。翻过来,背面也刻着字。跟苟冬溪那块玉佩上的字不一样,跟江辰那块也不一样。墨玉背面刻着的是两个字——
“莫回。”
林撤把墨玉收进怀里,跟板砖放在一起。板砖震了一下,像是打了个招呼。
他回头看向正殿角落那间紧闭的房间。那扇门在他视线里忽然变得很沉,很重,像是压着什么东西。门缝里好像有什么在动,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师弟,”林撤说,“从明天起,师兄教你一样东西。”
江辰问:“什么?”
“拍板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