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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收债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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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撤是被牛愤撞门的声音吵醒的。
“哐。哐。哐。”
三声,间隔均匀,跟打更似的。
林撤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他住的是正殿后面一间用木板隔出来的小屋,墙薄得能听见隔壁魏锁打呼噜。据说这间屋原来是茶摊的柴房,苟冬溪收他那天,往里头塞了张床,说“凑合住,等你师娘回来再给你换大的”。
林撤当时问了一嘴:“师娘什么时候回来?”
苟冬溪想了想:“等她不生气了吧。”
十八年过去了,师娘还在生气。
“哐。哐。哐。”
牛愤的晨练很有规律,每天卯时准时撞门,撞完正门撞后门,撞完后门撞墙,美其名曰“热身”。苟冬溪说过他无数次,牛愤每次都憨厚地答应,第二天照撞不误。
林撤叹了口气,爬起来穿衣服。推开门,正殿里已经热闹了。离裳在梳妆——对着一面裂了的铜镜,抹胭脂抹得跟涂墙似的。魏锁在灶台前煮粥,翘着兰花指往锅里撒葱花,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段慧盘腿坐在角落里念经,木鱼敲得极有节奏,每敲一下,离裳的铜镜就裂大一点。
苟冬溪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碗红烧肉。
林撤揉揉眼睛,又看了一眼。没错,大清早的,一碗红烧肉,油光锃亮,热气腾腾。
“师尊,”林撤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坐下,“您大早上吃这个?”
苟冬溪夹起一块肉,眯着眼送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人生苦短,想吃就吃。”
“您昨天还说咱们宗门账上只剩三十二块灵石。”
“所以今天是最后一顿。”
林撤看了一眼那碗肉,又看了一眼苟冬溪。苟冬溪吃得很慢,跟往常抢红烧肉时判若两人。他嚼一口肉,停两息,再夹下一块。碗边上搁着一双筷子,摆得整整齐齐,像另一个人刚刚放下。
林撤没说话。
这时候江辰从角落里探出脑袋。少年明显没睡好,顶着两个黑眼圈,怀里还抱着那个破包袱。他四下张望了一圈,确认自己昨晚没有做梦——这个破茶摊真的是修仙宗门,这个抢红烧肉的真的是宗主,那个拿脑袋撞门的真的是师兄。
“醒了?”林撤冲他招手,“过来吃粥。魏锁师兄煮的,虽然人不正常,粥还是正常的。”
江辰小心翼翼地挪过来。魏锁给他盛了一碗粥,兰花指翘着,尖声细气地说:“小师弟,多吃点,师兄特地给你加了枸杞。补气。”
江辰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粥是白的,枸杞是红的,看起来很正常。他松了口气,端起来喝了一口。
“呕——”
“怎么了?”魏锁关切地问。
“这粥……怎么是甜的?”
魏锁拍了一下大腿:“哎呀,我看错了,把糖当盐放了。没事没事,甜的补气。”
离裳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魏锁,你那个‘区区一两寸’的眼神,连盐和糖都分不清了?”
魏锁尖着嗓子反击:“你行你上啊!你上次煮的汤,把宗主喝得拉了三天!”
“那是宗主自己偷吃了半斤巴豆!”
苟冬溪从红烧肉碗里抬起头,幽幽地说:“那半斤巴豆是准备卖钱的,你们知道那玩意儿多贵吗?”
江辰默默把粥碗放下,从怀里掏出自己带的干粮啃了一口。
林撤拍拍他的肩:“习惯就好。”
吃过早饭,林撤把板砖往怀里一揣,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师尊,我去趟天璇宗。”
苟冬溪筷子一顿:“去干什么?”
“收债。”林撤理所当然地说,“钱长老昨晚走的时候说了,第一期一个月内交。与其等他送,不如我去拿。顺便看看天璇宗那破山门修得怎么样了。”
苟冬溪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扔过来。林撤接住,低头一看,是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苟”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这是你的身份牌,”苟冬溪说,“拿着。万一出事,亮出来。”
“亮出来干嘛?让他们笑?”
“让他们知道,打狗也得看主人。”
林撤嘴角抽了抽,把木牌揣好。江辰在旁边小声问:“师兄,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林撤看了他一眼。江辰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初来乍到的紧张和好奇,像只刚被领回家的小狗。
“行。”林撤点头,“正好让你看看咱们宗门平时怎么‘做生意’的。”
两人出了山门,林撤没御剑——他也不会御剑。他吹了声口哨,山道旁边的草丛里钻出一头灰毛瘦驴,耳朵缺了半截,尾巴秃了半截,眼神看起来比人还精明。
“这是咱们宗门的坐骑,”林撤翻身上驴,“叫‘四不像’。因为它长得不像驴,不像马,不像骡子,不像人。”
江辰盯着那头驴看了半天:“……它本来就该是驴吧?”
“对啊,所以叫四不像。”林撤理所当然地说。
江辰张了张嘴,决定不问了。他爬上驴背,坐在林撤身后。灰驴驮着两人,一路小跑下了卧龙岗。
洗剑城不大,但热闹。城里的修士来来往往,有摆摊卖符箓的,有当街比武的,有站在告示牌前看悬赏令的。林撤骑着驴从街上过,时不时朝路边的摊贩打招呼。
“王婶,今儿这萝卜不新鲜啊,昨天剩的吧?”
“刘叔,你这符箓画歪了,鬼都嫌。”
“哟,小翠,你师兄又跑啦?我说什么来着,那小子靠不住。”
江辰坐在后面,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他小声问:“师兄,你认识这么多人?”
“认识。这条街我天天溜达。”
“那你……有朋友吗?”
林撤沉默了两秒:“有。他们都管我叫‘街溜子’。”
江辰决定换个话题:“师兄,天璇宗远吗?”
“不远。骑驴半个时辰。”
“那咱们为什么不御剑?”
林撤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很复杂:“师弟,你师兄我……不会御剑。”
江辰瞪大了眼睛。
“修不了,我修不了功法。”林撤拍了拍怀里的板砖,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所以我平时只能骑驴。”
江辰愣住了。他想问为什么,但看到林撤的表情——那种无所谓里带着一点不打算解释的平静——就把话咽了回去。
半个时辰后,天璇宗的山门出现在视野里。
天璇宗建在一座矮山上,山门是块巨大的青石碑,刻着“天璇”二字。但此刻那块石碑歪了,半截埋在土里,旁边围着十几个工匠,正在用绳索和木架撑着。
石碑上有一条粗大的裂缝,从上到下贯穿,裂缝处还能看到新鲜的断口。
江辰看着那条裂缝,又看了看牛愤不在场,但好像也不用问这条裂缝是怎么来的。
林撤骑着驴到了山门前,也不下驴,就这么高高在上地喊了一嗓子:“天璇宗的!钱长老!收债的来了!”
山门里安静了几息,然后一个年轻弟子跑出来,看到林撤,脸色变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钱长老出来了。但跟他一起出来的,还有一个女人。
那女人三十来岁,一身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腰间别着一对短剑。长得不算漂亮,但五官凌厉,尤其是那双眼,看人的时候跟刀子似的。
钱长老脸色很难看,凑到女人耳边说了句什么。女人摆摆手,走上前,上下打量了林撤一眼。
“你就是林撤?”她开口,声音很冷,“拍晕我们钱长老的那个?”
林撤在驴背上拱了拱手:“正是在下。请问您是?”
“天璇宗,秦霜。”女人报了名字,语气很淡,“钱长老是我师叔。昨晚他回去之后,把字据给我看了。”
“那您今天来,是付第一期的?”
秦霜没有回答,反问:“听说你有一块板砖,拍人专门拍神魂?”
“对,叫‘且慢’。”
“拿出来看看。”
林撤拍了拍怀里的板砖,板砖没反应。
秦霜盯着他的胸口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没什么温度:“放心,我今天不是来打架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储物袋,扔了过来。林撤接住,掂了掂,分量不轻。
“两百灵石,第一期。”秦霜说,“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三个月后,天璇宗举办七宗会武。我要你代表苟氏仙宗来参加。”
林撤愣了一下。七宗会武是七大宗门之间五年一次的大比,参加的至少是金丹期的弟子。苟氏仙宗不在七大宗门之列,从来没参加过。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一板砖拍晕了元婴。”秦霜盯着他,眼睛里有一种非常冷静的算计,“我想看看,你到底是真本事,还是那块板砖有古怪。”
林撤沉默了两息,然后咧嘴一笑:“行。我去。”
秦霜点点头,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提醒你一句。七宗会武,青云宗也会参加。他们跟你们苟氏仙宗——好像有点旧账没算清。”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林撤骑在驴上,慢慢收起笑容。
江辰在后面小声问:“师兄,青云宗是什么来头?”
林撤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储物袋,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璇宗那块裂了的山门石碑。
石碑裂缝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一块碎片的反光。
林撤的眼睛眯了起来。
“师弟,”他说,“你昨晚说你的包袱里有些东西是从家里带出来的?”
江辰愣了一下,点头。
“回去之后,给我看看。”
江辰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林撤拍了拍驴脖子,灰驴掉头往洗剑城方向走。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天璇宗,那石碑上的裂缝在夕阳下投出一道长长的阴影。
那道阴影的形状,隐约像是一个字。
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