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罪》桃林西_

3、赔偿金 凡是钱能解

　　第二天破晓，顾司言醒了。夏天的早晨，会有一丝凉意，很短暂，但此刻他捕捉到了。睁着眼睛的顾司言没有立刻起床，躺着听外面的动静，不用想也知道是妈妈在忙活早饭了。

　　在顾家，汪雅永远是最早起床的，春夏秋冬，周而复始。妈妈操劳的手指比小时候记忆中粗了很多，这是在常年干活中塑造的另一双手，这双手已容不下她的婚戒，没有任何装饰的一双手朴素又干枯。

　　过了半个小时，顾司言手机来了消息，他打开看到是QQ群里的消息：

　　吴迪：@顾司言 醒了吗？

　　顾司言猜他们应该也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应该也没怎么睡。正要回复时，王渺也来了消息：司言，你还好吗？

　　顾司言：都起的够早的，那下午老地方见吧。

　　吴迪&王渺：好！

　　顾司言关了手机翻身起床，刚拉开房门，对面房间的门也开了，颓丧依旧的哥哥拉着儿子从里面走了出来，孩子昨晚没有跟着爷爷奶奶睡。

　　侄子一看到顾司言便挣脱爸爸的手跑到了顾司言的跟前，抱着他大腿，仰着脸对他笑。

　　“二叔，你昨晚去哪了？我睡觉前没有见你，很想你。”顾楠荇奶里奶气地仰头撒娇。

　　“二叔昨晚回来的有些晚了，小宝睡得好吗？”顾司言说话的同时将顾楠荇抱起来颠了颠，笑着吐槽：“臭小子又重了。”

　　顾楠荇从出生开始就集宠爱于一身，爷爷奶奶惯着，爸爸妈妈宠着，顾司言也将他捧在手心里。自从家里有了小孩，热闹了许多，爸妈脸上的笑容也增添了许多。

　　顾司言抱着小朋友一起去洗漱，哥哥紧随其后。等三人都收拾好了，顾城从外面回来了，顾楠荇转头快速跑向爷爷要抱抱，顾城强挤出一抹笑容抱起小家伙，走向餐桌，此时汪雅已经做好了饭，嫂子正在摆碗筷，婆媳俩脸色十分憔悴。

　　早饭和平时一样，不同的是吃饭的人都没有胃口，顾司言看着顾楠荇开心吃着饭，心想：无忧无虑真好。

　　门口处顾老大和顾老三推门而进，顾城和兄弟俩一起去了沙发那坐下，他没吃几口饭，也实在是没心思。

　　顾老大坐下后点了根烟抽了一口，缓缓开口：“村支书一早来电话，意思是让找个中间人去活动这事，能赔钱了事就尽快了，至于赔多少可以让中间人去跟叶家谈。”顾权在村委任职，颇有领导风范，加之一向是兄弟三人里拿主意的，说了这话就是让照办的意思。

　　“行，待会儿我就去找人，看人家愿不愿意帮忙。”顾城低声应承着。

　　“事情发生了就想办法渡过去，愁眉苦脸也无济于事，大家一起想办法，总能把这个难关渡过去。”顾权说着从地上拎起进门时提着的袋子放在茶几上，推到了二弟的面前，继续说：“这是我和老三凑的15万，老三家条件不好，拿不出太多。这些钱你先收着，后面看情况，我们一起想办法凑。”

　　顾城点了点低着的头，没有说话。

　　顾权隔着烟雾看着二弟，老二从小就爱美，人长得也俊，平时出门头发丝儿都要打理的人此刻看起来却如此沧桑，让他这个做大哥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他语重心长地说：“凡是钱能解决的事儿都不是事儿，打起精神，不能让事把人压垮！”

　　顾楠荇年幼，不懂家里发生了什么，但也到了小孩敏感的年纪，饭吃到一半他看大人们都不高兴的样子，刚才还喜滋滋吃饭的他瞬间情绪低落起来。顾楠荇身子扑向奶奶，汪雅抱起他，紧拥在一起的两人相互汲取着安慰。

　　外面蝉鸣零星响起，顾司言看着年幼的顾楠荇，忽然感觉耳边有婴儿的哭泣声，声音时强时弱，像是要穿透自己，他感到头疼，起身回了房间。

　　太阳落山时，顾司言出了家门，来到了离家不远的河边儿。他站在河岸边的一颗榆树下，给俩发小发了个消息，说自己到了。望着宽大宏阔的河流，与天相接处，夕阳的余晖铺满整个河面，奔流的浪潮声让顾司言感到无比安静清宁。

　　“想什么呢！”吴迪拍着顾司言的肩膀说。

　　“来了。”顾司言看着吴迪，又看向他身后，“王渺没和你一起来？”

　　“他发了消息说晚点来。你没看到？”吴迪递给他一瓶橘子汽水。

　　顾司言嘴里含着东西，没有喝汽水，将其放在地上，顺势坐在一块石头上，“河流声大，我没听到手机声。”

　　吴迪听着顾司言嘴里冰糖与牙齿的碰撞声，知道他不开心。顾司言不开心就会吃冰糖。他喝了口气水，也面朝河流坐在地上。他昨晚从爸妈那知道了顾家的事，其实事情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无非就是钱的事。

　　“猜猜我是谁？”顾司言和吴迪还来不及反应，眼睛都被手遮住了，手的主人则在两人身后偷笑着。

　　“不是王美人的话，我可是会伤心的。”吴迪吊儿郎当的调侃着。

　　王渺将手放下，转而推了吴迪一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走到顾司言另一边坐下来，看向沉默不语的顾司言，“你家的事我昨晚听爸妈说了，现在情况如何？”

　　顾司言嗦了口冰糖，摇了摇头，“不知道，听大伯的意思就是赔钱的事儿。”

　　和吴迪预想的一样，“多少钱？”

　　顾司言摇摇头，“具体金额没定，说要和叶昕家里人谈，估计今晚我爸会打发人去谈。”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到了天黑，然后各自回了家。

　　晚饭过后，叶昕家里来了一个人，是常喜。他是顾城的铁哥们儿，与含蓄内敛的顾城不同，常喜巧言善辩，因此常在村里做和事佬的事。

　　常喜就是顾城找的中间人，他来之后和顾城谈了很久才走。

　　阮瑜自昨晚开始就一直不说话，人仿佛被抽了魂儿，行尸走肉一般，她这个状态显然是无法主事，因此商讨赔偿金的事就自然而然落到了叶老二头上。

　　“我们要的不多，60万。”叶老二看着常喜，直接开门见山地说，“你也知道，叶昕是这个家里的顶梁柱，现在人没了，等于要了孤儿寡母的命。我也不是讹他顾家，村里之前的电工因触电意外死亡，公家就是赔了60万，叶昕才22岁，年纪轻轻就走了，这60万我们一分也没多要。”

　　常喜面色凝重地听完叶老二的话，看着对方怒气冲冲的样子，心下了然，叶老二只要钱。明白这一点，常喜先劝道：“叶昕确实走得可惜，虽说是意外，但人是实实在在没了，为着他，我们也得为留下的孤儿寡母多做打算，他们还得继续过日子......”

　　“别说这些好听的，你直接说他们同意拿多少钱？”叶老二没耐心听常喜说漂亮话，毫不客气地打断了。

　　“钱自然得赔，顾家也愿意赔，不然我也不会这么晚来了。”

　　叶老二依旧没给常喜好脸色，身体往沙发上一靠，二郎腿一翘，摆谱道：“这么说，60万同意？那什么时候能给？我们还等着尸体回来拿钱办丧事呢。”

　　“顾家什么情况大家心里都有数，他们家这两年为了老大的婚事，积蓄也差不多了。”常喜叹口气，“......60万说实话就我们村这经济水平，多少难了些。”

　　“我就这个数，没商量的余地。”

　　常喜见对方态度强硬，也没有面露不悦，继续说：“要不这事我们听听叶昕媳妇儿的意见，看她是怎么想的，毕竟这笔钱以后是要给她和孩子的。”

　　听到这话，叶老二没有立即答复，而是陷入了思索，他本人是不希望阮瑜参与太多的。

　　常喜看他的样子感觉有回旋的余地，便继续说：“大家都一个村儿的，谁都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所有人都为叶昕这孩子感到难过，顾家也一样，他们那一大家子人心里也不好受。”

　　“哼！他们有什么不好受的，死的又不是他们的娃！真要是愧疚，就赶紧把钱赔了，别那么多废话。”叶老二不屑地回应。

　　“哎，怪我不会说话。”常喜赔笑，“老叶，我也不是替顾城说话，咱都知根知底儿，也瞒不了你什么，我就是想知道这数目还有没有回还的余地。”

　　阮瑜和二婶在房间里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她其实觉得赔偿没有什么意义。钱赔不了丈夫鲜活的生命，赔不了原本幸福的生活，也赔不了儿子失去的父爱和完整的家。一个数字和一堆钱根本不能与这些相提并论。

　　‘得为孩子考虑’、‘得为将来考虑’，这是二婶及邻里反复念叨的。叶昕在时，她都是听他的，现在他不在了，阮瑜只能听二婶的。

　　客厅陷入沉默的间隙，阮瑜出来了，她双眼红肿，脸上黯淡无光，让本就不白的肤色更显暗沉。无精打采的她看着常喜，毫无生机的问：“他们愿意赔多少？”

　　常喜闻言看向身后的阮瑜，一时语塞，隔了很久才开口：“......好孩子，理亏在他们，哪有让他们先开口的道理，叔不是故意压你们的意思，只是想知道你们的最低限度是多少。再者60万他们确实拿不出，就算分期付，这时间也会扯很久，谁都不能保证中间不会生岔子。如今的情况，快刀斩乱麻对你们来说是最好的，你和孩子也好重新开始新生活。”

　　想到叶昕，想到孩子，想到以后，阮瑜眼泪又止不住的往下掉，“我苦命的孩子。”

　　二婶过来半抱着阮瑜，也跟着湿了眼眶。她们已经流太多眼泪了。

　　常喜见状叹了口气，继续劝慰说：“人走了，生活得继续，你得多为孩子想想，他是叶昕唯一的血脉了。”

　　阮瑜没再开口，叶老二多少顾及些常喜的颜面，不情不愿地说：“60万不行就55万，这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让步的，就这个数，你去给顾城递话吧！”说完起身就要赶常喜走。

　　常喜没办法，只得先离开，但他没再去顾家，而是拐向了自己家的方向。

　　晚风掠过树梢，带走渐歇的蝉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