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罪》桃林西_

2、右眼跳灾 古人云：左

　　家里出事的时候顾司言跟两个发小正在临镇的夜市上，他们三个喜欢吃这个夜市上的涮菜，经常晚上一起开车去。

　　顾司言是顾司青的弟弟。

　　“也不知道怎么了，我的眼睛一直跳不停。”顾司言揉着眼睛吐槽。

　　“哪只眼？”吴迪嘴里嚼着牛肚，问得含糊不清。

　　“右眼。”

　　“那糟了。古人云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吴迪打趣道，他丢下手里的竹签，掐指闭眼，一副算命大师的模样，装腔作势地说：“老夫掐指一算，你需破财消灾，今天的夜宵就你请了。”

　　刚说完肩头挨了对面顾司言一掌。

　　王渺嘴里吃着东西，笑眯眯的看着打闹的两人，他拿了几串牛肚给旁边的顾司言，“呸呸呸！别听吴迪瞎说，赶紧吃，再不吃，你最爱的牛肚要被吴迪吃完了。”

　　“渺渺怎么这样啊，老是偏心司言。”吴迪捂着胸口装出一副幽怨的模样嘴贫着。

　　王渺鸡皮疙瘩都要出来了，他不习惯听人叫他渺渺，即使是跟他从小长大的吴迪，“油嘴滑舌，吃都堵不上你的嘴，那你别吃了。”明明是嗔怪的语气，但从王渺嘴里说出来就绵里带软。

　　吴迪和顾司言私下都觉得王渺的声音很好听，特别是背书的时候，听起来特别舒服。他的声音柔软有力就像他的人一样，外似柔弱内里坚强。

　　“欸，你们说L市会有涮菜嘛？要是没有，我们可就要很久吃不到了。”吴迪没有继续逗两人，突然感慨了起来。他这个人向来就是想一出是一出，思维跳跃心也大。

　　“滚犊子，你想吃随时可以回来，我和王渺只有寒暑假可以回来吃。你没了学校的约束，可比我俩自由多了。”提到L市顾司言也有点儿不舍，他们三个从小一起玩耍一起上下学，还从来没分开过。

　　过完这个暑假他们就要去L市了，顾司言和王渺去念大学，两人同校不同专业。吴迪一直以来对念书一点兴趣也没有，他舅舅看他也不是上学的料，便让吴迪去L市他的公司里上班。

　　“我tm也闹心，被舅舅管还不如被学校管，我舅舅这人你们也见过，人前笑呵呵，管起人来严的很。”吴迪想到舅舅心里还是有些怵的，他不怕爸妈就怕舅舅。

　　“可他对你很好呀，每次你从他那回来都带一堆好吃的好玩的，还有新衣服新鞋子，零花钱也给的不少。”王渺边吃边说，“不然你哪来的钱给我和司言买书。”

　　“对呀，我们跟着你也沾了不少光。”顾司言附和道。他和王渺都念吴迪的好，真心的。吴迪家背靠舅舅，算得上是村里数一数二的有钱人，吴迪为人仗义，对他们俩更是好的没话说。

　　“哎哎哎，一个两个这是干嘛呢，买书能花几个钱，再说我说要买书，我舅眼睛都亮了，后来知道是给你们买的，虽然骂了我但他夸了你们，说多让我向你们学习。”吴迪一脸自豪地说。

　　吃了一会儿，顾司言的眼睛还是跳不停，心里有些不安，“我们赶紧吃吧，吃完...”顾司言话未说完，手机响了，一看是妈妈打来的。他心里的不安莫名更甚了，在吴迪和王渺的注视下他接听了电话。

　　“赶紧回家，你哥出事了。”顾司言还未开口，妈妈汪雅先哭着说话了。

　　“我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顾司言高声焦急地询问，身体也反射性地站了起来。

　　王渺和吴迪见状也都站了起来，面色失了刚才谈笑风生的模样。他们的动静不小，周围的人纷纷投来探究的目光。

　　顾司言和妈妈还在说着，吴迪拍了拍看着顾司言的王渺，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摊主的方向，意思是他先去结账，王渺会意点了点头。

　　汪敏在电话里一直哭哭啼啼，话也说不清楚，顾司言只能说些安慰她的话并告诉她自己很快会回去。

　　挂了电话，王渺急切的追问：“司青哥怎么了？”因顾司言，顾司青平日对他和吴迪也很好，骤然听到他出事，王渺内心同样着急。

　　“我妈哭得厉害，说不清楚，但事情应该蛮严重的，我们赶紧回去吧。”昏黄的灯光折射在顾司言的脸上，长睫投下零碎阴影，掩不住他眼底翻涌的焦灼。他手往裤兜摸了摸，想起来这是夏天，东西在冰箱里。

　　顾司言看着走过来的吴迪，顾司言的脑中闪现出吴迪的那句玩笑话：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Shit！他心里暗骂一句。古人诚不欺人，右眼跳灾。

　　“走走走，赶紧走！”吴迪付完钱过来催促着，声音严肃，三人上了吴迪的车，急匆匆地回家了。

　　车行驶在国道上，穿梭在黑夜里，车中无人说话，顾司言看着窗外，偶有车灯抚过他的脸，也带不走一寸忧愁。

　　“到了！”顾司言还在神游的时候，吴迪突然开口。

　　顾司言立即推开副驾车门就冲进了家，王渺和吴迪紧随其后。

　　屋内气压低沉到了极点，男人们都愁容满面，闷不吭声地坐着，汪敏和顾司言的嫂子杨倩娜轻声哭着，眼睛起了肿，婶婶们在旁安慰着婆媳俩。

　　正当顾司言想说话时，他的T恤被拽了一下，他回头看去，才发现王渺和吴迪也进来了。

　　“我们先回去了。”吴迪压着嗓子轻声说话的同时手还根据口型比划着两人走向门口的手势。顾家现在这个氛围，吴迪意识到他们不该在这里。

　　顾司言点了点头回应着。

　　“有事电话联系。”吴迪继续比划了打电话的手势。

　　顾司言继续点了点头。

　　王渺向来心思细腻，也意识到顾家出了大事儿，他忧心忡忡的看着顾司言，吴迪拉他他也没有挪步。

　　“放心吧，我没事，你先跟吴迪回家去。”顾司言看出王渺的担心，反过来安慰着他。

　　最后，吴迪拽着王渺走出了顾家。有些事他们关系再好也需要回避。

　　等他们走后，顾司言看了看哥哥，又看向低头抽烟的顾城问：“爸，我哥到底怎么了？”

　　“哎，帮你哥清理泳池的叶家小子叶昕被电死了，警察说是电路漏电导致的，虽然是意外但责任在我们。”顾城简单回复道，声音甚是低沉。

　　顾司言心里一沉，“那哥哥会怎样？”

　　“私了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估计要赔一大笔钱，毕竟人没了。”顾城说完摇了摇头，用手搓了搓脸。

　　提到赔钱，顾老三就想到刚才广场上叶老二那蛮横的样子，无名火又上心头，“哼，叶老二那个贪财鬼平时不见帮衬那一家人，要钱的时候倒是蹦跶得厉害，我看他就是想趁火打劫，中饱私囊！就算我们给了钱，那对母子估计也分不到几个钱儿。”

　　“要...要赔很多钱吗？”顾司言低声问道。他听出意思了，钱是解决这件事的核心。

　　回答顾司言的只有大伯顾权的叹息声。

　　看来是一笔很大的钱，对顾家有负担的一笔钱。

　　顾司言心情复杂的靠在门上看向哥哥，顾司青坐在沙发上，灯光下的他面色惨白，白的让顾司言心疼。兄弟俩天生就瘦，他哥更是高，此刻看着神情麻木的哥哥，顾司言心里生出些干枯的感觉。

　　哥哥自小寡语少言，结婚后为了生计尝试了许多赚钱的活计，但都未果。这次本想趁着夏日晚上夜市人多热闹，在广场搞个娱乐项目赚点钱，谁也没料到会变成这样。

　　顾司言看着哥哥的脸突然想起了哥哥的儿子——顾楠荇。此刻孩子不在这里，大约是已经睡了或者被送去了外婆家。侄子已经上幼儿园了，性格活泼可爱，很讨人喜欢，是这个家里的开心果，顾司言也很喜欢他。

　　想到侄子，顾司言又想到了叶昕，两家虽然一个在东头，一个在西头，但村子小，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顾司言是知道叶昕的。他也有一个儿子，或许他和顾楠荇一样活泼可爱，可今夜起，那个孩子没有爸爸了，这个不幸的事实和他们家有关。

　　在村里人的口中叶昕是个善良本分的人，邻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都会搭把手，声誉很好，因此叶母姚慧去世后，街坊邻居都格外照顾叶昕一家。

　　姚慧嫁给叶昕爸爸前曾有一个童养夫，还生有一个儿子，是叶昕同母异父的哥哥，两人离婚后孩子跟着爸爸走了。听村里人传那个孩子曾来过这里，但顾司言没有见过，那个童养夫也没有再回来过村子，因此关于这对父子也成了村里茶余饭后的谈资。

　　有关那个儿子，村里还有一个八卦。传言姚慧很讨厌那个孩子，原因无人知晓，她从来不提，别人提她也不接话，仿佛那个孩子与她无关。

　　顾司言听到这个流言的时候，一开始不理解怎么会有妈妈不爱自己的孩子，后来王渺家发生的变故，让他产生了怀疑，或许是真的有。

　　叶昕与之相比就显得幸福多了，叶父虽然早亡，但叶昕是在父母的期许中出生的，叶母更是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叶昕。不论过往，在叶昕这个家里，姚慧可以算得上是个好妈妈，叶昕也被她教养的很好。

　　母子俩虽然日子清贫，但温馨幸福，叶昕既孝顺又顾家，对娶的老婆也是好的没话说。小夫妻去年迎来的第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叶昕还没有见过，现在他觉得自己今后都无法面对那个年幼的孩子了。

　　顾司言突然觉得有些累的站不动了，挪步坐到了妈妈身边的沙发扶手上，看着妈妈难过，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只觉得说再多都显苍白。他将妈妈半搂着，思索了片刻问：“如果我们赔不了他们要的钱，哥哥...会被抓起来吗？”

　　汪雅摇了摇头，“警察的意思如果对方愿意私了就尽量私了。”

　　说来说去就是钱的事。顾司言心想。以前吴迪总说能用钱解决的事儿都不叫事儿，那要是没钱呢？

　　“如果他们愿意用钱解决，对我们而言也算是个好事，钱一起想办法总能凑出来，总比毁了司青后半生要好。”顾权沉默一晚，最后发了话。

　　顾权是兄弟三人中最有本事的人，因此在小辈儿里很有威严，顾司言听大伯这么说，不知道为什么有种心酸。汪雅感到肩部一阵疼痛，泪眼婆娑地看着小儿子，将自己的右手覆在了儿子紧握着自己肩膀的手上。

　　夜深人散后，身困体乏的顾司言躺在床上却睡不着，2013年的这个夏夜他第一次失眠了。

　　要赔多少钱呢？他脑中一直循环着这句话。

　　这是顾司言第一次对钱有了真切的认知，以前他对钱没什么感觉，现在、此刻他觉得钱很重要，对哥哥很重要，对他们家很重要，或许对那对母子也很重要。

　　夜长人不寐，心事重重几多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