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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不要钱 第十天,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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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厉沉渊被挪到了前厅东边的小隔间。
原先那间诊床房要腾出来给病人做针灸,林野提前两天就跟他打了招呼。新隔间小一点,但东窗朝着后院,早上能晒进太阳,窗台上还摆了一小盆薄荷,叶子上挂着水珠。
林野还给他找了件合身的旧衬衫——是张阿姨拿来的,她裁缝铺里存的旧布料,林野自己动的手,把一件偏大的男式衬衫收了腰身,袖口重新缝了一道。浅青色的棉布,洗得软软的,厉沉渊穿上,除了下摆短一寸,竟很合适。
"张阿姨的手艺。"林野帮他把袖子翻好,"她说了,你那件血衣没法穿了,先穿这个。"
"我那件衬衫,"厉沉渊说,"是定制的。"
"定制的也架不住两个枪眼。"林野头也没抬,"先穿着吧,厉大哥。好东西也得等伤好了再回去取。"
伤好了再回去取。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厉沉渊都懒得去纠正——他那件衬衫,这辈子大概是穿不回去了。
这天上午看完诊,林野去后院晒药。隔间里只剩厉沉渊一个人。
他躺了一会儿,开口叫住了路过门口的老街坊——不是老陈头,是来抓药的李家小子,十五六岁,帮他跑个腿:"去柜台,跟林大夫说一声,把我那个蓝布包拿来。"
蓝布包是林野收着他东西的那个。枪、证件、钱,都在里头。
李家小子蹬蹬蹬跑出去,又蹬蹬蹬跑回来,手里捧着那个布包,眼睛好奇地在布包和他脸上来回转。厉沉渊接过包,打发他走了。
布包打开,里头东西码得整整齐齐——枪擦过了,证件压在最底下,最上面是一沓现金。
钱是他在会所拿的备用现金,一直塞在外衣内袋里,被血浸透了。林野没有动它们,也没有扔——这沓钱被洗干净了,一张一张压平,边角还有点发皱,用一层油纸包着,防潮。
厉沉渊捏着那沓钱,半天没动。
洗干净,压平,包好。
做这件事的人,一边收着这沓来路不明的血钱,一边分文不取地给他治伤、熬粥、换药。
他从那沓钱里抽出来一半,在手里掂了掂。这个数,在镇上能买下小半条街的铺面。
隔间门帘一挑,林野进来了,端着刚沏的茶,额头上还有晒药蹭上的一点灰。
"李家小子说你找我?"
厉沉渊把手里的钱递过去。
"干什么?"
"药钱。"厉沉渊说,"加上谢你。"
林野把茶碗放下,看了一眼那沓钱,没有接,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就像看惯了这种事。
"药钱我记得账。"他说,"该多少,你走之前一起算。"
"这是谢你的。"
"谢什么。"
"一条命。"厉沉渊说,"值这个数。"
林野在他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接过茶碗自己先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
"厉大哥,我跟你说实话。你这条命不是钱救的,是你自己命硬。失血那么多,感染那一关,发烧那一关,都是你自己扛过来的。我做的那些,换个懂行的大夫都能做。"
"镇上没有第二个懂行的大夫。"
"所以你运气好,撞到我这儿了。"林野说,"但这是运气,不是功劳。"
这歪理一套一套的,偏偏他说得坦坦荡荡,让人挑不出毛病。
厉沉渊把钱放在床沿上,往他那边推了推。
林野伸手,又推了回来。
"我是大夫,救人是应该的。"他说。
就这一句。
语气不重,不绕,像他平时交代医嘱一样平常,但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两个人隔着一张床沿,把那沓钱推来推去,像在推一件不属于他们两个任何人的东西。
推到第三回,林野不推了。他看着厉沉渊,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客气的笑,是真觉得这人有点好笑。
"厉大哥,你这人怎么回事。"他说,"别人看病都想少花点,就你上赶着往外掏钱。你要是真过意不去——"
他顿了顿,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东窗台上那盆薄荷上。
"那盆薄荷,你帮我浇水吧。"他说,"我白天晒药忘了,它都快旱死了。后院那几畦金银花也归你——轮椅我给你推到树底下,你坐着也是坐着。"
"……"
"这比钱有用。"林野站起来,把茶碗端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把床沿上那沓钱拿起来,原样放回蓝布包里,"钱收好。你一个受伤的人,出门在外,用钱的地方在后头呢。"
门帘落下去了。
厉沉渊一个人坐在床上,盯着那个蓝布包。
他这辈子谈过很多生意。
有的生意,对方先把价抬得高高的,那是等他还价;有的生意,对方闭口不谈钱,那是憋着更大的胃口;有的人当面把钱推回去,转头就十倍地要回来——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戏码,每一出他都看得懂,每一出他都有对应的刀。
唯独这一出,他看不懂。
这人推钱回来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欲擒故纵。
干干净净的。
就像那沓被他洗干净、压平、用油纸包好的血钱一样——收着它,不是为了拿它做什么,只是因为那是别人的东西,得好好放着。
下午,林野果然把轮椅推来了。
是镇上卫生院淘汰下来的老式轮椅,一个轮子还有点歪,林野自己拿扳手修过,能用。他把厉沉渊扶上轮椅,推出小隔间,穿过前厅,一直推到后院的桂花树底下。
"说好了,"林野把一个旧靠垫塞在他腰后,"薄荷和金银花,归你。"
"我没答应。"
"你没说不答应。"林野说完,蹲下去,把轮椅的脚踏板给他放好,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回前厅看诊去了。
阳光从桂花树的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厉沉渊的膝盖上,一块一块的,暖的。
远处是林野给人看病的声音,不急不缓,隔着一道门帘,听不清字句,只听得清那个调子。
后院的药香混着泥土气,漫过来。
厉沉渊坐在轮椅里,很久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签过很多字,划过很多账,也沾过一些洗不干净的东西。此刻这双手空着,放在膝盖上,被太阳晒得发暖。
蓝布包里的钱,一分没送出去。
可他心里那笔算了十来天的账,好像更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