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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想不通 那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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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厉沉渊失眠了。
小隔间里很静。东窗外,后院的虫子叫成一片,混着远处溪水的声音。薄荷的清香从窗台上飘过来,淡淡的,跟前厅那股浓药味是两种安静。
他睁着眼,看房梁。
账还是那笔账。
他不是没被人拒绝过。拒绝他的人,要么是不敢要——怕要了之后付出的代价还不起;要么是憋着——先推一推,等他加码;要么是演——演清高,演风骨,演到最后图的还是更大的东西。
他把这十几年见过的所有拒绝,在心里过了一遍。
没有一种,长林野那样。
那人推钱回来的时候,眼神坦荡得近乎……冒犯。对,是冒犯。在厉沉渊的世界里,一个人面对他递过去的东西,居然想都不想就推回来,还反过来指派他去浇花——这几乎是不把他当回事。
可那又不像是不把他当回事。
那把他当什么呢?
当一个病人。
当一个需要浇水的薄荷,需要修脚踏板的轮椅,需要把姜丝切细一点、把煎鱼最大的一块夹进碗里的——病人。
厉沉渊活到二十九岁,被人当过很多东西。
被人当过威胁,当过筹码,当过"二公子"这块招牌,当过能换五百万的——他把那个念头掐掉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都懒得再翻出来用。
当过棋子,当过刀,当过别人前途上必须搬开的石头。
唯独没有人,把他当过一个……病人。
就是病人。你受伤了,我救你。你疼,我给你上药。你睡不着,我给你留一盏外屋的灯。
不问来路,不图回报,不惦记你醒着之后能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这不合规矩。
这世上的一切都合规矩——他从小学的就是这个。每一份善意背后都有账本,每一次伸手都标着价码。连他小时候唯一信过的那个人,最后也是把价码清清楚楚地摆在了他面前。
——我是真的对你好,可是钱更多。
那句话像一枚早就埋进骨头里的钉子。十几年了,不碰不疼,一碰就见血。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厉沉渊侧过头。
隔间的门没关严,门帘的缝里透进外屋的一点灯光,还有极轻的脚步声。是林野——夜里巡一遍药炉,这是他每晚的最后一个动作,做完就回后院睡了。
但今晚,那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了一下。
厉沉渊没有出声。
门帘的缝里,能看见半个身影。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家常的长裤,手里端着杯热水,站在门口,朝里看了一眼——大概是在看他睡没睡着。
这一眼很短。
然后脚步声轻轻退开了,外屋的灯没有熄,留了一盏。
他留了一盏灯。
不是为他留的——厉沉渊告诉自己——那盏灯每晚都留,是给药炉的,给夜起的街坊的,给这个医馆里任何可能需要一点光的东西的。
他就是碰巧,也在那点光里。
可是知道归知道,躺在这点光里的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后半夜,厉沉渊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没有脸,只有一双手,指腹上有薄茧,动作很轻,在给他换药。药是凉的,那人的呼吸很稳,一下一下,扫在他的皮肤上。空气里有药味,有阳光晒过的棉布味,还有一个很远很远的、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声音,在念叨着什么。
听不清。
他想凑近一点去听——
醒了。
天蒙蒙亮。外屋已经传来药炉重新咕嘟起来的声音,接着是开门板的动静,林野起身了。那盏留了一夜的灯,被他顺手熄了。
一天又开始了。
白粥,姜丝,换药。上午看诊,下午晒药。傍晚王胖子家的面香飘过半条街,有时候胖子亲自送一碗过来,顺带八卦三分钟。
厉沉渊坐在轮椅里,从东窗看着这一切。
他开始注意到很多以前不会注意的事。
比如林野看诊的时候,遇到老人耳朵背,会把身子俯下去,凑到人家耳边说话,说完再直起来,腰都不捶一下。
比如他给小孩扎针,先拿银针在孩子手背上轻轻划一下,笑着问"痒不痒",等孩子分了神,针已经进去了——孩子还没哭出来,他已经把一颗糖塞进了孩子手里。
比如他每天黄昏关门之后,会把门口的台阶扫一遍,扫完把扫帚靠回墙角,几十年放同一个位置。
这些事没有一件跟他有关。可他一件一件,全看进了眼里。
第十二天傍晚,王胖子来送面的时候,多带了一样东西——一小包烟,镇上杂货店最便宜的那种,塞给厉沉渊,压低嗓门:
"哥们儿,我看你这一天到晚怪闷的。来一根?别让小野瞧见,他管得宽。"
厉沉渊看着那包烟,没收,也没拒绝。
王胖子把烟搁在窗台上,嘿嘿一笑,走了。
夜里,厉沉渊盯着那包烟看了很久。
他不常抽烟。准确地说,他抽烟只在一种时候——需要想事情,想到头疼的时候。
他拿起一根,没点,夹在指间转了转,又放下了。
不是怕林野说他。
就是……不想。
他发现自己竟然不想破坏这里的什么。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第十五天,老陈头提着一尾鱼上门,说是河里捞的,给林野补补。进门看见厉沉渊在后院树底下坐着,腿上盖着毯子,膝盖上摊着一本医案——是林野塞给他的,说是爷爷留下的手抄本,闲着也是闲着。
老陈头站那儿看了一会儿。
"看懂了?"老头问。
"一半。"
"不错了。"老陈头说,"小野他爷爷写的字,我看了四十年,也只看懂七成。"
老头把鱼拎进厨房,出来的时候,在厉沉渊身边站了站,忽然说:
"你在这儿住着,气色好多了。"
"嗯。"
"小野这孩子,"老陈头望着前厅的方向,慢悠悠地说,"他爷爷在的时候常说,医馆这地方,看着是给人看病的,其实也是给看病的人养心的。"
"养心?"
"人病了,心也病了一半。"老陈头说,"药治身,日子养心。住久了你就懂了。"
老头说完就走了,背着手,藏蓝布褂在夕阳里晃。
药治身,日子养心。
厉沉渊把这六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
傍晚林野回来,拎着一袋新收的紫苏,进门就看见窗台上那包烟。他拿起来看了看,没说什么,放回去了。
厉沉渊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
没想到临睡前,林野端着药进来,把药碗搁下,顺手拿起那包烟,当着他的面,扔进了灶膛。
"哎。"厉沉渊出声。
"没收了。"林野说,语气平平的,"你肺上的伤还没好利索,闻闻药味行,烟免谈。"
"我没打算抽。"
"没打算抽,胖子给你留着干嘛,摆着看?"林野把灶膛的火拨了拨,转身看他,"厉大哥,我知道你这种人,烟瘾上来的时候,说什么都是假的。反正烟没了,你死了这条心。"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
偏偏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在顺手给他掖毯子。
厉沉渊盯着灶膛里很快烧成灰的那包烟,半天,说了一个字:
"哦。"
林野哼了一声,端着空碗走了。
隔间里重归安静。
厉沉渊靠在床头,闻着空气里残余的一点烟丝焦味,忽然发现了一件让他脊背发凉的事。
他没有生气。
他活了二十九年,被人管过、拦过、算计过、顶撞过——每一次,他的第一反应都是不悦,然后是权衡,然后是让对方知道代价。
可刚才,那个小大夫当着他的面把他的烟扔进灶膛,还教训了他一顿,他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
这人管起人来,还挺有章法。
这不对。
这太不对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照着后院那棵桂花树。虫鸣一阵密似一阵。
厉沉渊在黑暗里睁着眼,把这几天的事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
钱,不要。
名,不问。
好处,不接。
他递出去的所有东西,都□□干净净地推了回来。而那个人自己,就这么日复一日地熬药、看诊、晒药、扫台阶,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病人,养在这间旧医馆里,不图一分,不取一毫。
他这辈子给钱能搞定一切。
这个人,不要。
那这个人到底图什么?
厉沉渊第一次发现,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一道他算不出来的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