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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王胖子 王胖子是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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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胖子是踩着饭点来的。
下午五点半,石板街上胖子小馆的方向准时飘来一阵勾人的面香,接着门帘一挑,进来一个圆滚滚的中年男人,四十多岁,脑袋大脖子粗,穿一件油光锃亮的旧围裙,手里高高拎着一个带盖的海碗。
"小野!胖子小馆今日头汤阳春面,给你留的头一份!"
嗓门还没进门就到了。
林野正给一位咳嗽的老街坊开方子,抬头冲他摆摆手:"放那儿,我一会儿吃。"
王胖子把海碗搁在诊桌上,一双豆大的眼睛滴溜溜一转,立刻锁定了墙边藤椅上的厉沉渊。
"哟!"他来了精神,三步并作两步凑过去,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小野,这就是你前些天救回来的那个?"
镇上就这么大,一点风吹草动,第二天全条街都知道。林野救人救回来一个大活人这种事,瞒不过胖子小馆的八卦枢纽。
"嗯。"林野头也没抬。
"好家伙。"王胖子绕着厉沉渊转了半圈,啧啧两声,"这身量,这长相,小伙子,你这长得也太俊了点,不像我们这山沟沟里的人啊。"
厉沉渊坐在藤椅里,抬眼看了看他。
这个人身上的味道很复杂——面汤、猪油、葱花、烟火气,热腾腾的,毫无攻击性,还带着一点讨好式的热情。
"胖子。"林野在那边开口了,语气不重,"别吓着人家。"
"我这怎么是吓着,我这是关心!"王胖子一屁股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一点不认生,"小野,你还没跟我说呢,这位贵姓啊?哪儿人啊?怎么伤成这样啊?"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砸得又快又密,中间不带喘气的。
这是镇上八卦中心的职业素养。
林野合上药方,递给老街坊,送人出门,回来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一个朋友。"他说,"城里来的,路上出了点意外,在这儿养伤。"
就这一句。
多一个字都没有。
"朋友?"王胖子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明显不满意这个信息量,"什么朋友?多好的朋友?我怎么不知道你在城里还有朋友?"
"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
"哎,你这人——"王胖子还想追问,被林野一个眼神拦住了。
林野走过来,把海碗的盖子揭开,热气腾起来,清亮的汤头,细面卧在里头,上面一个煎得边缘焦黄的荷包蛋,葱花碧绿。
"趁热吃。"他把筷子塞进厉沉渊手里,顺手把一个小碟子搁在碗边——碟子里是切好的姜丝,还有一小撮他自己腌的辣酱。
"你不吃?"厉沉渊问。
"我等会儿吃面汤泡饭,你先吃。"林野说完,转头去收拾诊桌了。
王胖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睛眯起来,像嗅到了什么的大猫。
"行吧行吧。"他识趣地站起来,又忍不住多看了厉沉渊两眼,压低嗓门,"那什么,朋友——不是,哥们儿,你养你的伤,缺什么跟我说,胖子小馆别的没有,面管够。"
说完又一阵风似的卷走了,围裙角在门帘外一闪。
前厅安静下来。
厉沉渊低头吃面。
面是真好。汤头是骨头汤打的底,清而不寡,细面筋道,煎蛋的边缘焦脆,咬开蛋黄还是溏心的。配的姜丝爽口,辣酱咸香。
他吃得不快,但一碗面见了底。
林野在柜台后头忙完,才过来收碗,看了一眼空碗,脸上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像大夫看见病人把药好好吃了。
"胖子家的面,镇上最好吃的。"他说,"你有口福,他今天心情好,煎蛋都比平时大一圈。"
"他常来?"
"隔三差五。"林野把碗泡进水盆里,"胖子这人,嘴碎心热。他家那口子前年生病,是我给看的。从那以后,我到他家吃面,从来没收到过钱。"
"又是亏本买卖。"
"那不叫亏本。"林野笑了,"那叫走动。"
厉沉渊没接这句。
他想的是另外两个字。
朋友。
那个胖子风风火火地来,风风火火地问,被林野三个字打发了,也不恼,临走还给他留了一句"面管够"。而在林野那里,这三个字就是全部的交代——一个朋友,路上出了意外,养伤。
就这么简单。
他厉沉渊活到二十九岁,被人叫过很多称呼。厉总、厉先生、二公子、小渊、老板,背后还有更多的——那些不能见光的、更难听的。每一个称呼背后,都压着一层关系,一层账,一层掂量。
顾远是他自称朋友的人。那是大学里一起逃课、一起打架、一起分一碗泡面分出来的交情,后来变成了生意伙伴,变成了他回头还能骂他两句的那个人。顾远知道他是谁,知道他做什么,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每一句话都先过一遍秤。
可那不一样。
那是知道他是谁之后,还肯坐在他对面的人。
刚才这个"朋友"不一样。
这是在不知道他是谁的情况下,替他挡住了所有盘问的、随口就说得出口的三个字。说得那么顺,那么自然,像这三个字本来就该这么用。
厉沉渊坐在藤椅里,忽然想起他十岁之前的某些事。
那时候他还被人叫过"小渊"。有人叫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是软的,尾音往上扬一点,带着笑。后来那两个字的主人,从老宅的六楼跳了下去。再后来,这世上再没有人用那种声音叫过他。
他把手里的筷子放下。
天已经擦黑了。林野在灶上热饭,油烟味混着饭香从前院飘过来。街上有人家在炒菜,铲子碰锅底的声音,谁家孩子在巷子里跑过去的脚步声,还有镇口那条溪的水声——白天听不见,夜里格外清楚。
饭桌上,林野说起白天在集上的见闻,说哪家的笋便宜,说张阿姨的腰好些了,说李家的小子考上了县里的中学。都是琐事,他说得兴致勃勃。
厉沉渊听着,偶尔"嗯"一声。
吃到一半,林野忽然抬头看他:"对了,还没问你——你在城里是做什么的?"
厉沉渊夹菜的手停了半拍。
来了。
该来的总会来。他放下筷子,正要拿出那套准备好的说辞——
"不方便说就不用说。"林野接着说,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我就随口一问。吃饭。"
他往厉沉渊碗里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假话,就这样被堵了回去。
厉沉渊低头,把那筷子青菜吃了。
窗外,最后一抹天光沉进山后面去了。医馆门口的灯笼没点,石板街上的店铺一家一家亮起灯来,昏黄昏黄的,像这条老街缓慢的心跳。
那天夜里,厉沉渊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
他在想那个词。
朋友。
他跟自己说,那只是这个镇上的人随口用的一个词,不值钱,经不起推敲,一戳就破。
可他翻来覆去,还是那两个字。
因为说那两个字的人,说的时候没有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