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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老陈头 大集那天早 ...

  •   大集那天早上,林野天不亮就出门了。

      临走前他把早饭在灶上温着,又到前厅来看了一趟。厉沉渊还醒着,靠在床头。林野把水杯续满,药摆好,像叮嘱小孩一样又说了一遍:"有事敲墙。王婶家就在隔壁。"

      "你昨天说过了。"

      "说过了你也得记着。"林野说完自己先笑了,把竹帘放下来,"我中午前回来。"

      脚步声出了门,街上自行车铃铛响了两声,远了。

      厉沉渊躺了一会儿,自己挪到藤椅上坐下。腿上的伤比前些天稳了,但还不能久站。他裹着那条浅蓝被面的薄毯,穿着那件大一号的旧棉布衬衫和短一截的旧棉裤,坐在旧藤椅里,看阳光从木格窗里一寸一寸挪过那面药柜墙。

      他这辈子头一回,穿成这样,坐在一把藤椅里,无所事事。

      快九点的时候,门外来了人。

      不是来看病的。那人直接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把挂着露水的艾草,进门先冲屋里喊了一声:"小野?"

      嗓门洪亮,中气十足。

      进来的是个老头,六十多岁,身量不高,精瘦,花白的短发梳得齐整,脸上皱纹深刻,却一点不见老态。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旧布褂,袖口挽着,脚上一双黑布鞋。

      是老陈头。

      他一进前厅就看见了藤椅上的厉沉渊,脚步顿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老陈头上下打量了他两遍——不是那种警惕的打量,是长辈看晚辈的打量,看完,把艾草靠在门边,慢悠悠地问了一句:"小野的朋友?"

      "嗯。"厉沉渊说。

      "伤得不轻。"老陈头看的是他露在毯子外面的脚踝和苍白的脸色,"小野治的?"

      "嗯。"

      "那没事了。"老陈头说完这句,就当这事过去了,自顾自去后院打水洗艾草,一边洗一边念叨,"这孩子,大集也不叫我一声,篓子都能帮他扛……"

      厉沉渊坐在藤椅里,看着这个老头在后院进进出出。

      洗完艾草,老陈头又从前厅路过,这回仔仔细细看了厉沉渊一眼。这一眼和刚才不一样——这一眼里有点东西,像在掂量什么,但也就一瞬,随即就散了。

      "喝水不?"老陈头问。

      "不渴。"

      "那行。"老陈头给自己倒了碗水,端着碗在诊桌边坐下,"你歇你的,别拘束。就当自己家。"

      十点多钟,林野提着两大捆药材回来了,额头上一层汗。进门看见老陈头,一点不意外:"陈伯,您来了。"

      "大集也不喊我。"老陈头接过一捆药材,掂了掂,"分量不轻。下回这种活计叫上我,你一个人搬什么。"

      "您那老腰,我可不敢累着您。"

      "我腰好得很!"老陈头把药材墩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土,朝厉沉渊那边抬了抬下巴,就一句,"家里多了个人。"

      不是问句。

      林野拿毛巾擦汗,也只答了一句:"路上救的,伤重,先在这儿养着。"

      "嗯。"老陈头点点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没有"他是谁",没有"什么来历",没有"这年头来路不明的人也敢往家里领"。老陈头问完这一句,就转头跟林野说起药材的事——这批黄芪成色怎么样,陈皮是不是受潮了,后院那几畦薄荷该掐尖了。

      两代人在这个医馆里干了半辈子活,说起这些事来,话密得像一个人。

      厉沉渊坐在旁边,听着。

      他本来准备好了一套说辞。在这套说辞里,他会是"做生意路上出了意外",或者"跟朋友走散了",或者随便什么一个干净的、经得起盘问的版本。他甚至准备好了被追问时那种不耐烦的、压着火的应对方式——他擅长这个,让想打听的人知难而退,是他从小学到大的本事。

      结果这套东西一件都没用上。

      老头不问。

      不是不关心,是不问。这两者的分别,厉沉渊听得出来。就像这个镇子上的很多人一样——张阿姨笑眯眯地打量他两眼,然后转身就跟林野说腰疼去了。他们好奇,但好奇不压人。

      中午,林野做饭。

      老陈头坐在诊桌边剥毛豆,厉沉渊坐在藤椅里,忽然开口:"你在这医馆多久了。"

      老陈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四十年。"

      "四十年。"厉沉渊重复了一下。

      "我十五岁跟着老先生学徒,"老陈头说,手上剥豆子的动作没停,"老先生手把手教的我。后来小野他爸不争气,老先生一个人把小野拉扯大,我就搭把手,一直搭到现在。"

      "他爸现在呢。"

      "在外头。"老陈头的语气平平的,"不提那个。"

      就四个字,把这个话题关了。

      老陈头抬眼看他:"小野这孩子,命不算好,但心是热的。他信人。"

      说完这句,老头低头接着剥他的豆子,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厉沉渊却听懂了。

      老头看出来了。看出来他不是普通人,看出来他身上有伤之外的东西——是什么,老头没说破,可能也说不全。但老头把自己想说的话,用最省的字数说完了:小野信人。

      这句底下还有一句没说出口的——你最好别辜负。

      饭好了,一桌子家常菜,清炒时蔬、咸菜毛豆、一碟酱鸭、一锅排骨汤。三个人坐在后院的桂花树下吃。午后的风把树叶吹得哗啦啦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了一桌。

      老陈头吃完饭就回去了,走之前把医馆门口的台阶扫了一遍,又回头冲厉沉渊点了点头:"住着。"

      "陈伯慢走。"林野送他到门口。

      老头摆摆手,背着手走了,藏蓝布褂的背影在石板街上晃晃悠悠,很快拐了弯。

      下午,林野在后院分拣药材。老陈头没走多远——其实就在街口跟人下棋,随叫随到。厉沉渊坐在屋檐下的藤椅里,看林野蹲在药堆里,把一样一样药材摊开、翻检、归类。

      那人干起活来很专注,偶尔嘴里念叨一句什么,像在跟药材说话。

      夕阳把院子染成暖金色的时候,林野直起腰,捶了捶后背,一转头看见藤椅里看着他的厉沉渊,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厉大哥,你一下午就坐这儿看我干活?"

      "腿不方便。"厉沉渊说,"看不了别的。"

      "那也是。"林野没多想,端起晾好的温水走过来递给他,自己在台阶上坐下来,就坐在他藤椅边上,抱着膝盖看院子里的桂花树。

      "再过一个月,桂花就开了。"林野说,"到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我爷爷最喜欢这个季节。"

      厉沉渊喝了口水,没接话。

      他看着院子里这个人。看着这棵桂花树,看着屋檐下晒着的草药,看着墙角那把用了几十年的旧扫帚,看着石板缝里冒出来的、被太阳晒得打卷的野草。

      天黑下来之前,他心里那个问题,还是没有答案。

      图什么呢?

      这个问题现在问起来,好像已经不太对了。

      好像有些地方,人活着不需要图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老陈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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