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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药 换药是在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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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药是在下午。
西晒的太阳把前厅照得发暖,林野把朝西那半扇窗的竹帘放下来,光线变得柔了,屋里浮动的药尘看得清清楚楚。
"今天换腿上的。"林野把托盘放在床边的小凳上,一件一件往外摆——镊子、棉球、新的纱布、一小碗调好的药膏。药膏是他自己调的,墨绿色,一股浓的草药香。
他去后院打了盆清水回来,在门口的盆架上仔仔细细洗了手,又用酒精棉把手指擦了一遍。
厉沉渊靠在床头,看着他做这些。
这人做事有个特点:不慌,也不省。每一步都规规矩矩,像刻在骨头里的一样。洗完手,他把袖子又往上挽了一道,露出半截小臂。
"裤子。"林野说。
厉沉渊配合地把裤腿卷上去,动作扯到了左肩,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林野注意到了,先伸手过来,轻轻把他左肩那侧的衣料理了理,避开创面,才低头去看右腿。
绷带一圈一圈解开。
伤口比前几天好了不少,缝合的地方开始收口,边缘长出新的肉芽。林野用镊子夹着棉球,蘸了清水,一点一点清理周围的药渍和渗出物。
"长势不错。"他说,"照这个样子,再有半个月,就能试着拄拐下地了。"
"半个月。"厉沉渊重复了一下。
"嫌慢?"林野头也没抬,"枪伤不是磕破皮,骨头和肉都要长。急不来。"
清理完,上药。那墨绿色的药膏凉凉的,涂上去的一瞬间,厉沉渊的腿肌本能地绷了一下。
"放松。"林野按住他的膝盖,手掌稳稳地压着,"你绷着,我没法弄。"
厉沉渊低头看着那只手。
就压在他膝盖上,五指修长,指腹上那层薄茧在光里看得清楚。手不白,是常干活的手,指节上有一点点墨绿的药渍,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他试着放松。
很难。他这辈子警觉惯了,任何一个人靠到他一臂之内,他的身体都会先于脑子做出判断——这人能不能伤我,值不值得防。
但这次,判断一直没做出来。
林野上药的动作很轻,药膏涂匀了,又拿棉签沿着缝合线仔细地看了一遍,看有没有红肿的迹象。他低着头,碎发垂下来一缕,呼吸很稳,一下一下,轻轻扫过厉沉渊腿上的皮肤。
近。
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这人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味道——不是香水,是常年浸在药里、又被太阳晒透了的棉布味,干净,温的,混着一点药膏的清苦。
厉沉渊忽然想起他妈妈。
很久远的事了。他八九岁那年,在老宅的院子里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阶上,血糊了半条裤腿。也是有个人,把他抱进屋里,让他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一点一点给他清理伤口。
那个人的手很软,动作和眼前这个人的动作不一样,更慢,更笨拙一些,一边弄一边给他吹气,嘴里念叨着"吹吹就不疼了"。
空气里有雪花膏的味道。
后来的事,他不愿意想。后来,这世上就再没有一个人,敢这样低着头靠近他一臂之内了。
"厉大哥?"
厉沉渊回过神。
林野正抬眼看他,手里还捏着棉签,离他的脸不过一尺:"想什么呢?叫你两声了。"
"没什么。"
林野也没追问,低头接着包扎。纱布缠得平整利落,最后用胶布固定好,顺手帮他把裤腿放下来,毯子拉好。
"好了。"他端起托盘站起来,开始交代医嘱,还是那副不急不缓的调子,"三天别沾水。结疤的时候会痒,别抓。饭照常吃,姜丝给你留着。酒不许碰——你肺上那口气还没养利索,一口都不行。"
"我没打算喝。"
"你们这种人,嘴上都说不喝。"林野白了他一眼。
这一眼白得很有内容。厉沉渊发现这人瞪人的时候也不凶,就是眼睛圆圆地睁大一点,像镇上那只总在医馆门口晒太阳的橘猫。
林野端着托盘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明天上午镇上大集,我得去进一批药材。早饭我让隔壁王婶给你带一碗面,中午回来我做饭。你一个人在医馆,有事就敲墙,王婶家就在隔壁。"
"我一个人能出什么事。"
"那可说不准。"林野说完自己先笑了,端着托盘走了。
脚步声远去。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药味。
厉沉渊躺着,慢慢呼出一口气。
刚才那一会儿,他离那个人真的很近。近到他身体里那根绷了十几年的弦,第一次没有弹起来。
那个人身上没有攻击性。一点都没有。像这个镇子,像这间医馆,像屋檐上那只懒得连尾巴都懒得摇的橘猫——你明知道它们没有威胁,可你就是想不出它们能伤到你什么。
这不对。
在他的认知里,无害的东西,只是还没有露出牙的东西。
可那个人上药时低着头的样子,又实在不像装的。装出来的东西他见得太多——装的恭敬,装的忠心,装的亲近,装的怕。每一层皮底下,都藏着一把量好的尺子。
那个人的眼睛里没有尺子。
太阳往西沉下去,竹帘的影子在地板上一格一格地挪。
傍晚林野回来的时候,提着两大捆药材,额头上一层细汗。他把药材归置好,又去灶上热饭。饭菜的香气从后院飘进前厅,混着药味,竟不冲突,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调和。
吃饭的时候,林野把最大的一块煎鱼夹进他碗里。
"集上新打的鱼。"他说,"补。"
"你自己呢。"
"我?我吃这个就行。"林野扒了一大口饭,就着腌萝卜,吃得心满意足。
厉沉渊看着自己碗里的鱼,又看看对面那人。
他想起白天那句没回答出口的话——这样活着,累不累。
这人不累。
这人只是……和他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那天夜里,厉沉渊是听着药炉咕嘟咕嘟的声音睡着的。
睡着之前,他想:明天他要跟那个人一起去进药材。不是防着他——就是想去看看。
他跟自己说,是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