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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默认 夜深了。镇 ...

  •   夜深了。

      镇上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先是主街,再是巷子,最后连王胖子店门口那盏最晚关的灯也黑了。整个青溪镇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清溪的水声,一下一下,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摇橹。

      医馆里,老陈头早就歇了。

      东厢房的灯还亮着一小片,昏黄,从窗纸上透出来,把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地细碎的金黄。

      客房在西厢,挨着老陈头的东厢,中间隔一间堂屋。

      林野把最后一样东西归置好,直起腰,环顾了一圈——被褥是陈伯前天晒过的,太阳味还在,枕头拍得蓬松,床单铺得平平整整,柜子里放着干净的毛巾,桌上的暖水瓶是满的。

      他做事一向这样,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

      可他站着没动,好像在等什么,又好像在躲什么。

      "林野。"

      身后传来声音。

      厉沉渊站在门口。

      他已经洗漱过了,头发还是湿的,几缕垂在额前,那张常年冷峻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少了些锋利。旧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衬衫到底还是短了一点,可穿在他身上,居然也像那么回事了。

      "灯要灭了。"他说。

      "哦,对。"林野回过神,"你先睡,我跟陈伯说一声——"

      "说过了。"

      "……那我回房了。"

      林野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到门口,手腕被拉住了。

      很轻的一下,跟那晚在江城的客厅里一模一样。不重,可他走不动了。

      "还有一件事。"厉沉渊说。

      "什么。"

      "手。"

      "……干嘛。"

      "伸出来。"

      林野犹豫了一下,把手伸出去了。

      那只手的指腹有薄茧,虎口有一道旧疤,是常年碾药留下的。厉沉渊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然后用拇指在那道疤上按了一下。

      "在城里,你没扎过针。"他说。

      "嗯。"

      "回来就扎了。"

      "陈伯腰不好,张阿姨的颈椎也犯了。"林野说,"能扎就扎。"

      "嗯。"

      厉沉渊低着头,看着那只手,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说:"你的手,比在城里的时候糙了。"

      林野愣了一下。

      他想:这人什么时候注意的。这一路开车回来六个多小时,吃面、见街坊、搬东西、收拾客房——他什么时候看的。

      "……镇上风大。"他说。

      "嗯。"厉沉渊还是低着头,拇指又在那道疤上按了一下,"擦点药。"

      "我是大夫。"

      "大夫不给自己开方子。"

      林野噎了一下。

      这话又是他的词儿。

      他站在门口,被拉着一只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耳朵一点一点热起来。堂屋那头,老陈头的房间里传来老人均匀的鼾声,一下,一下,稳稳当当。

      "你松手。"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东厢。

      "不松。"

      "陈伯在。"

      "睡了。"

      "……睡了也不能这样。"

      "哪样。"

      林野瞪他。

      那人抬起眼,眼睛在灯下很深,里面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他就这么拉着他的手,理直气壮地,好像这是天底下再正常不过的事。

      林野把手往回抽了抽。

      没抽动。

      ***

      最后,林野没走成。

      不是被拉住的,是他自己没走。他说不清是从哪一步开始退让的——也许是他说"擦点药"的时候,也许是他说"大夫不给自己开方子"的时候。他只是忽然发现,自己还站在屋里,而天已经很晚了。

      客房的窗开着一条缝。

      桂花的香气从缝里钻进来,很淡,一阵一阵。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床边上,落在两个人中间那半步的距离上。

      林野背对着他,在叠明天要穿的衣服。

      一件,两件。

      叠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不重,可他整个后背都是麻的,像有细小的电流从脊椎一路爬上去。

      "林野。"

      "……嗯。"

      "别叠了。"

      "马上好。"

      "你叠了三遍了。"

      林野的手停了。

      他把那件衬衫放下,转过身。

      厉沉渊就站在他身后一步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正好落在林野脚边。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林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点旧棉布的味道——那是他的衬衫,穿在那人身上,倒像是长在他身上一样。

      "干嘛。"林野问。

      声音有点哑。

      厉沉渊没回答。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朵,看着他握紧又松开的手指,看着他那双杏眼里晃动的灯光。这个人白天扎针、把脉、跑遍半条街,晚上给他擦药、叠衣服、把热水倒好端到手边,做什么都稳稳当当,做什么都一本正经。

      做什么都让他心口发疼。

      "我能抱一下吗。"

      他说。

      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

      林野猛地抬起头。

      他见过这个人发号施令——深南的项目收尾,一屋子人连大气都不敢出;他见过这个人翻盘——五天之内把厉沉舟挖走的地盘一点一点抠回来,眼皮都没抬一下;他见过这个人把几千万的会议推掉,只为了在出租屋里守他一夜。

      可他从没见过这个人用这种声音说话。

      不是命令,不是谈判,不是那种把所有退路都堵死的笃定。

      是问。

      是把选择权干干净净地放到他手里,然后站在原地等——等他点头,或者等他摇头。两个结果,他都受着。

      客房里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鸣,能听见清溪的水声,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林野站在原地,心口咚咚咚地跳,一下比一下重。

      他想说不行。

      他想说陈伯就在东厢,想说天太晚了,想说我们这样算什么,想说你这个人怎么得寸进尺——可他张了张嘴,那些话一个字都没出来。

      他想起刚到医馆那会儿,这人中着枪,烧得迷迷糊糊,疼得脸色发白,一声都没吭;他想起在城里的日子,这人把他随口一句话记半个月,把他的忌口一条一条列成清单;他想起昨天的车上,这人把他的手拉过去,握了一路,六个多小时,一次都没松。

      他想起那天晚上,冰箱上那张画着小太阳的便条。

      他想:他早就默认了。

      从很早很早以前,就默认了。

      林野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慢慢垂下了眼睛。

      这就是他的回答。

      下一秒,肩膀被圈住了。

      厉沉渊的手臂从背后绕过来,收得很稳,不重,却密不透风。他把下巴抵在林野的肩窝里,闭上眼睛——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过来了,不是身体的重量,是绷了三十年的那根弦,终于松下来的重量。

      林野僵了一下。

      然后,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

      他抬起手,覆在那条手臂上。

      "你手凉。"他说。

      "嗯。"

      "以后我给你捂。"

      身后那人没说话,只是把手臂又收紧了一分。

      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桂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往屋里涌,把满屋子的药香也染甜了。

      林野被抱着,站着,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他想:完了。

      这下真完了。

      他这辈子做事都有分寸——扎针几寸,用药几钱,连给人看病都是清清楚楚、进退有据。他以为自己在这件事上也能算得清,也能守得住,也能在某个节点上把自己拉回来。

      可他没有。

      他连挣扎都没挣扎过。

      跟那人在车里说的一样——栽了,栽得无声无息。

      "林野。"身后传来声音,闷闷的,贴着他的肩膀。

      "嗯。"

      "明天。"

      "明天什么。"

      "流水席。"厉沉渊说,"我要坐你旁边。"

      林野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就这事?"

      "就这事。"

      "王叔的流水席,谁来都能坐。"

      "我要坐你旁边。"

      他又说了一遍,一字不差。

      林野低下头,嘴角翘起来,半天没压下去。

      "……行。"他说。

      身后那人嗯了一声,还是没松手。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客房里,站在月光和桂花香里,谁都没再说话。窗外,清溪的水声一下一下,很稳,很慢,像摇橹的人一点都不着急。

      夜还长。

      镇上的夜,一直都很长。

      ***

      第二天一早,医馆门口就热闹起来了。

      王胖子的流水席摆在主街街口,八张桌子一字排开,红塑料凳子码得整整齐齐。油锅支起来了,案板铺起来了,那块跟了他十五年的老案板往桌上一搁,整条街都闻得见香。

      林野一出门,就被张阿姨拉住了。

      "小野!昨晚睡得好不好?客房的被子暖和吧?"

      "暖和。"

      "哎,你这朋友呢?"

      "在后面。"

      张阿姨踮起脚往院里看,看见厉沉渊从西厢出来,穿着林野的旧衬衫,个子高得扎眼,眉眼冷峻,站在桂花树底下,跟满院的金黄格格不入。

      可他走到林野身边,站定了。

      不远不近,就半步。

      张阿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一拍大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哟,这是成了?"

      林野的耳朵,唰地一下红透了。

      "张阿姨——"

      "吃饭。"身后那人说。

      厉沉渊面不改色地从张阿姨身边走过去,走向流水席,步伐平稳,神色冷淡,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可林野看见了——

      他走过自己身边的时候,手指在身侧轻轻碰了他一下。

      很快,很轻。

      像一个盖好的章。

      【卷三·心动与暧昧·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默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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