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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回镇 车是周五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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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是周五傍晚出发的。
林野开车,厉沉渊坐副驾驶——他说不习惯被人当司机,也说后座太远。林野没戳穿他,只把保温杯拧开,塞进他手里。
"路上六个多小时。"他说,"水备好了,晕不晕车?"
"不晕。"
"胃药在扶手箱里。饿了别硬扛,包里有烤馍片,养胃的——"
"林野。"
"嗯?"
"你不必——"
"你脾胃是老毛病,出门在外最怕对付。"林野打断他,"再说了,多大的人也得吃饭。"
厉沉渊捏着那杯温水,看着前方的公路,没再说话。
车过收费站,城市的灯火甩在身后,天一点点暗下来。林野开了两个小时,有点乏,拧开收音机——正放着一首老歌。他跟着哼了两句,跑调跑得厉害。
"难听。"副驾说。
"那你来。"
"我不会。"
"那你闭嘴听。"
"……嗯。"
林野接着哼。哼到一半,他瞥见副驾那人侧过头,看着窗外——窗外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有黑黢黢的田野和偶尔掠过的灯。
可那人的侧脸,在黑暗里是松的。
林野把歌声放轻了点。
他想:这人连听人跑调,都是头一回。
青溪镇还是那个青溪镇。
车过石桥,清溪从镇中间穿过去,水面上浮着几片早落的桂花。主街不长,走完全镇二十分钟,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两旁的店铺还是那些店铺——张记裁缝铺的缝纫机声,胖子小馆飘出来的油香,还有街角那家五金店,老板正坐在门口打盹。
林野把车窗摇下来。
桂花的味道涌进来,混着水汽和炊烟——是这个味道。他在江城闻了一年多的香水味、油烟味、消毒水味,都顶不上这一口。
"到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嗯。"
"厉大哥,你闻。"
"闻到了。"
"好不好闻。"
"好闻。"
"……你就会这两个字。"
"因为只有这两个字是真的。"厉沉渊说。
林野噎了一下——这话又是他的词儿。他瞪了副驾那人一眼,嘴角却翘起来了。
医馆的木招牌还在。
五十年的老招牌,爷爷的字,被老陈头擦得干干净净。门口晒着两簸箕陈皮,桂花树裹了一冬的草帘子早就拆了,如今满树金黄,风一吹,落了一地细碎的花。
林野站在车边,看了很久。
"小野——!"
医馆的门被推开,老陈头从里面出来。藏蓝的旧布褂,花白的短发,腰上贴着膏药,走得不快,可那张脸上的笑,把皱纹全都挤出来了。
"回来了?"
"陈伯。"林野快步上前,扶住他,"您腰不好,别出来迎。"
"我高兴!"老陈头拍着他的手背,一叠声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吃饭没有?饿不饿?"
"不饿,我们——"
"哎,这位就是……"老陈头抬起头,看见了厉沉渊。
车边站着一个人。
穿一件洗旧的米白衬衫,个子高得扎眼,眉眼冷峻,站在桂花树底下,跟满地的金黄格格不入——可他站着没动,等林野介绍,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不耐烦。
"陈伯。"林野说,"这是厉……我朋友。姓厉。"
"厉先生。"老陈头笑得更深了,"好,好。小野在城里,多亏你们照顾。"
"没有。"厉沉渊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是他照顾我。"
老陈头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走走走,进去坐。院子里的桂花今年开得正好——"
***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林野进医馆不到半小时,门口就开始热闹了。
张阿姨第一个到,端着一碗咸菜包子,看见厉沉渊,上下打量了两圈,转头对林野说:"小野啊,你这朋友,长得真精神。就是太瘦了,得补。"
"张阿姨,他脾胃弱——"
"弱就更得补!"张阿姨把包子往桌上一放,"晚上来我家吃饭,我炖鸡。"
"鸡汤撇油。"林野下意识接了一句,"他喝不了太油的。"
张阿姨看看他,又看看厉沉渊,一拍大腿:"哟,这么上心。"
"阿姨!"林野耳朵红了,"医嘱,医嘱而已。"
王胖子是踩着饭点来的。
他拎着案板——对,又是那块跟了他十五年的老案板——往医馆后院一铺,二话不说,和面。
"小林!"他一边揉面一边嚷,"你可算回来了!叔给你做面,加两个蛋!"
"王叔,我吃过了——"
"吃过了也得吃!"王胖子眼睛一瞪,"你上回在城里吃的是我做的,这回回了家,得吃家里的味儿!"
和着面,他的嘴也没停:"小林你不知道,你不在家这段时间,你陈伯天天把你那屋打扫一遍,被褥拿出来晒,晒得全是太阳味儿——还有你那口药柜,他隔三天就擦一回,说落了灰对不起你爷爷——"
"王叔。"林野声音哑了一下。
"哎哎,不说这个。"王胖子把手在围裙上一抹,转头打量厉沉渊,"这位就是厉先生吧?来来来,坐,叔给你下面。你吃几个蛋?"
"两个。"林野替他答,"他饭量不大。"
"两个好,两个吉利!"王胖子大手一挥,"叔当年娶媳妇,喜面就是两个蛋!"
"王叔——!"
满院子的人都笑了。
林野哭笑不得,转头看厉沉渊。
那人站在桂花树下,正仰头看那满树的金黄。夕阳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的旧衬衫上,把那张冷峻的脸也映得柔和了几分。
感觉到目光,他低下头。
"看什么。"
"没什么。"林野走过去,声音放轻了,"面马上好。王叔的面,要趁热。"
"嗯。"
两个人在桂花树下的竹椅上坐下。
老陈头摆的小桌,两碗阳春面,四个煎蛋——王胖子到底是给厉沉渊也加了两个。清汤,猪油打底,葱花碧绿,蛋煎得边缘焦黄。
厉沉渊低头吃了一口。
"怎么样?"林野问。
"好吃。"
"你就会这两个字。"
"因为只有这两个字是真的。"
林野瞪他——这话一路上说了两遍了,这人居然还会举一反三。可他低下头,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吃到一半,王胖子端着两杯米酒过来,往桌上一放:"厉先生,尝尝我们镇上的米酒——"
"他不能喝。"林野伸手就把杯子端走了,"胃不行。"
"哟。"王胖子看看林野,又看看厉沉渊,意味深长地笑了,"管得挺严啊。"
"……医嘱。"
"对对对,医嘱。"王胖子笑着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厉沉渊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厉先生,小野这孩子,嘴硬心软。他管你,是把你当自己人。"
林野在后面喊:"王叔!"
"来了来了!"
面吃完,天擦黑了。
镇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不高,暖黄暖黄的,跟江城那种密密麻麻的白光完全不一样。街上传来谁家炒菜的声音,还有狗叫,还有小孩追着跑过去的笑闹声。
老陈头搬了两张竹椅放在院子里,泡了茶。廊下的灯泡上绕着几只飞蛾,一晃一晃的。
"小野,你们今晚住哪儿?城里订了酒店?"
"不住酒店。"林野说,"医馆有客房,我收拾好了。"
"客房好,客房好。"老陈头点点头,看了厉沉渊一眼,笑眯眯的,"被褥我前天刚晒过,太阳味儿足。"
林野的脸,微微热了一下。
"……谢谢陈伯。"
"谢什么。"老陈头摆摆手。
林野起身去屋里添茶。他走了之后,老陈头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转向厉沉渊。
"厉先生。"
"陈伯。"厉沉渊坐直了些——他自己都没察觉,面对这个弯腰驼背的老人,他比面对董事会还要端正三分,"您说。"
"小野这孩子,"老陈头看着满树的桂花,"命不算好。小时候没妈,他爸又常年不在家。老爷子走得早,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老陈啊,帮我看着点小野。"
厉沉渊没说话,静静地听。
"这孩子,自己会做饭,自己会看病,自己把日子过得整整齐齐——他从来不麻烦别人。"老陈头说,"他对你好,是他愿意。他要是哪天对你不好了,你也别怪他。他只是……怕习惯。"
"我不怪他。"厉沉渊说。
"哎。"老陈头点点头,"我知道。你看他的眼神,我看得出来。"
林野添茶回来,正听见后半句,耳朵一下就红了:"陈伯,你们聊什么呢。"
"聊你的面。"老陈头笑眯眯地起身,"厉先生说,你煮的面,比王胖子的好吃。"
"我什么时候——"厉沉渊顿住,看了林野一眼,"是比他的好吃。"
"……你们两个。"林野把茶往桌上一放,坐进竹椅里,不说话了。
夜风穿过院子,桂花簌簌地落。
"喜欢这儿吗。"林野问。
"喜欢。"厉沉渊说。
就两个字,没有犹豫。
林野心里咚地跳了一下。
他想:他回答得太快了。
快得像这句"喜欢",说的根本不是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