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你听 那周的例行 ...
-
那周的例行查体,林野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
心跳快就快,看脸就看脸——他是大夫,大夫不慌。他把听诊器消毒了两遍,把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连袖带都缠得比平时专业了三分。
三点整,他拎着医药箱进了顶层办公室。
"开始吧。"厉沉渊说。
他从董事会下来,脱了西装外套,只穿一件黑衬衫,在办公桌后坐下,把袖口挽到小臂。
林野摆好血压计,缠袖带,充气,听脉,报数,记录。一切照旧,一板一眼。他这几天刻意保持着这个节奏——快一点,准一点,公事公办一点,好让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显得没那么烫。
"血压正常。"他收了袖带,"手伸出来。"
厉沉渊伸出手。
林野搭上三指,垂着眼数脉。办公室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和——
和这个人的心跳。
隔着指尖,一下一下,砸在他的指腹上。
"多少。"对面问。
"……八十四。"林野收手,低头记录,"正常。"
"最近都正常。"
"嗯。那挺好。"
"可我觉得不正常。"
林野的笔尖停了。
他抬起头。对面那人看着他,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在午后的光线里很深,像两口结了冰的井——冰面底下,有东西在涌。
"厉大哥,"林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哪里不正常?"
"这里。"
厉沉渊说。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倾过身,伸手,握住了林野的手腕——不重,但不容挣脱——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衬衫的布料底下,心跳如鼓。
咚、咚、咚。
隔着一层薄薄的棉,林野的掌心,正正地贴在那片温热上。他能感觉到那底下的东西在跳,跳得又快又重,一下一下,震得他掌心发麻。
"你听,"厉沉渊说,声音很低,"跳得快不快。"
林野的脑子,"嗡"的一声,白了。
"你……"
"跳得很快。"那人说,"从三月起,就一直很快。"
"你——你放开——"
"每次你靠近,它就这样。"厉沉渊没有放,那双眼睛盯着他,一寸都不挪,"我查过资料。心率失常,要就医。"
"我就是医生!"林野的声音都劈了,"你按着我的手查什么病——"
"你查。"
"我查不了!"
"为什么。"
"因为……"林野卡住了。
因为他现在心跳也一百八。因为他掌心底下那片温热,烫得他指尖都在抖。因为这个人平时连多说一个字都嫌浪费,今晚却把心掏出来按在他手上,逼他听——
"你别闹。"林野别开脸,声音低下去,"这是办公室。"
"办公室怎么了。"
"外面有人。"
"阿策不在。"
"那也不能——"
"林野。"厉沉渊打断他,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一声叹息,"我没闹。"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林野僵在那儿,掌心还贴在那片温热上。他能感觉到那心跳——快的,重的,还有微微的、几乎不可察的抖。
这个人,在抖。
这个把半座城捏在手里、挨了枪都不皱眉的人,此刻的心跳,是抖的。
林野的喉咙,忽然就堵了。
"……你查过资料?"他听见自己问。
"嗯。"
"查出什么了。"
"查不出。"厉沉渊说,"资料上没写——身边有个人,一靠近就这样。"
林野猛地把手抽了回来。
他站起来,后退半步,抓起桌上的记录本,耳朵红得要滴血。
"我、我出去了。"他结结巴巴,"记录、记录我补完给你送——"
"林野。"
他僵在原地,没敢回头。
"跳得很快。"身后那个人说,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知道就行了。"
林野逃一样地出去了。
门合上的那一刻,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抬手捂住自己的胸口。
心跳如雷。
他想:我知道什么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按着我的手,让我听了三秒。
三秒而已。
三秒,就够了。
***
走廊那头,电梯"叮"的一声。
阿策抱着一摞文件从电梯里出来,迎面撞上林野——看见林大夫靠在墙上,满脸通红,捂着胸口,像刚跑完一千米。
"林大夫?"阿策吓了一跳,"您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没、没事。"林野站直了,抓着医药箱,落荒而逃,"文件……文件你送进去吧。"
"啊?哦——"
阿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又看了看老板办公室紧闭的门,脑子飞速转了两圈,得出了一个结论:
肯定是老板又干了什么。
他敲门进去。老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无表情地看文件,桌上的笔搁在一边,指尖搭在纸上,很久没动。
"厉总,上个季度的报表——"
"放着。"
"……是。"
阿策把文件放下,退到门口,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老板的耳朵尖,是红的。
阿策把门轻轻带上,站在走廊里,长长地、无声地吐了口气。
他想:他都这个岁数了,还在给这两位当信使。
加班费得加倍。
***
那天夜里,林野的手机震了。
是那人发的:「记录补完了吗。」
林野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一行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发过去的是:「明天送你办公室。」
对面:「嗯。」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手还在抖吗。」
林野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他打:「谁抖了。」
对面这次回得很快:「我的在抖。」
林野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大口喘气。
他想:这人怎么回事。
这人怎么能把这样的话,发得跟发工作通知一样。
他把脸埋进抱枕里,闷闷地回了一条:「那就早点睡。心率快的人,忌熬夜,忌激动,忌——」
他打到"忌"字,停住了。
忌什么?忌想太多?忌撩拨人?
对面已经发来了:「忌什么。」
林野破罐子破摔地打:「忌跟大夫说这种话。」
那头很久没回。
久到林野以为他睡了,屏幕忽然又亮了。
「不说。」那人说,「当面说。」
林野把手机扔到床的另一头,用被子蒙住脑袋。
被子底下,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跟下午掌心底下那片温热里的一模一样。
他想:完了。
这心跳,他也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