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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眼神 暴雨夜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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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夜之后,林野开始留意一件事。
那个人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是"看"。
像看一份文件,看一个病例,看一个需要放在特定位置的棋子——目光落在他身上,稳,准,带着评估,然后移开。
现在不是了。
现在是"凝"。
目光落下来,就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要多花半秒,才能收回去。那半秒里,有什么东西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快得抓不住,沉得吓人。
先是吃饭的时候。林野低头喝汤,能感觉到对面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手上,落在他握筷子的姿势上。他一抬头,那人就移开,动作快得像做了三十年的贼。
林野在心里数过——一顿饭,四道菜的工夫,那人往他这边看了六回。
他数完这个数,自己先愣了:他数这个干嘛。
然后是开车。从后视镜里看。林野假装看窗外,玻璃上能映出驾驶座那个人的眼睛——那双眼睛看路看三秒,看他看一眼,交替进行。
"厉大哥。"
"嗯。"
"看路。"
"在看。"
"你在看后视镜。"
"后视镜里有路。"
"……"林野把窗户摇下来一点,"看你的路。"
风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他听见身边那人极轻地"嗯"了一声——那声音里,好像带了点笑。
林野决定这周自己坐地铁。
林野是在周二的例行查体时彻底发现的。
他给那人量血压,袖带缠上去,手指按着腕上的脉,一下一下地数。数到第三十下的时候,他抬了下头——
正对上那道目光。
那人没在看血压计,也没在看他的手。他在看他的脸。
四目相对的瞬间,那道目光像被烫了一下,飞快地移开了。
"……心跳多少。"那人问,声音照旧又冷又平。
"还没数完。"林野低下头,耳朵有点热,"别打断。"
"哦。"
林野从来没见过这个人说"哦"。
他数完了脉,报了数,收了血压计,又拿出听诊器。搓热听头,贴上去——那人的呼吸,乱了。
跟第一次一样,乱得明明白白。
"深呼吸。"林野说。
"嗯。"
"再深一点。"
"……嗯。"
林野听着听诊器里的心跳,数着数,耳朵越来越红。
九十八。
上次是八十二。
他收了听诊器,低头写记录,写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就是不敢抬头。
"厉大哥。"
"嗯。"
"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
"还行。"
"心率九十八。"林野说,"上次八十二。"
"哦。"
又是"哦"。
林野合上记录本,拎起医药箱,走到门口,终于忍不住回头:
"你'哦'什么'哦'。"
那人从文件里抬起头,看着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你说心率快。"他说,"我听到了。"
"那你倒是注意啊!"
"在注意。"
林野瞪了他两秒,摔门出去了。
门合上之前,他看见那个人低下了头——
嘴角,压了一下。
没压住。
***
这种眼神,接下来的日子里,越来越多。
甚至他在工位上看书的时候,一抬头,能看见顶层办公室的玻璃墙后面,那个人站在这儿,看着他。
看见他抬头,那人转身回了办公桌。
动作行云流水,若无其事。
林野坐在工位上,捧着书,心跳如雷。
他想躲。
可往哪儿躲?他工位在这儿,查体的活儿在这儿,每天早上那杯温度刚好的水,也在这儿。
周三下午,他去茶水间接水,阿策跟了进来,压低声音:
"林大夫。"
"嗯?"
"那个……厉总让我问您,今晚的汤几点好。"
林野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三点。
"……你家厉总下午三点问晚上几点的汤?"
阿策面不改色:"厉总说,他好安排。"
"安排什么?"
"安排……开会。"
林野盯着阿策看了三秒,阿策的眼神飘向了天花板。
"六点半。"林野说,"让他准时到。"
"哎,好嘞。"
阿策转身要走,林野又叫住他:"阿策。"
"在。"
"你们厉总,"林野斟酌着措辞,"最近是不是特别闲?"
阿策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闲。"他说,语气诚恳得近乎悲壮,"厉总今天开了八个会。"
"那他怎么还有空看我?"
这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了。
林野是先愣的那个——他怎么就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阿策是后愣的那个,愣完之后,以一种近乎敬畏的眼神看了林野一眼,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溜了。
林野端着水杯站在茶水间,从耳朵红到脖子。
他想:他问的这是什么话。
他想躲。
可他心里另一个声音说:你为什么要躲?
你不也一样吗?数脉的时候多数了十下,听诊的时候手在抖,他一靠近你就屏住呼吸——你跟他,有什么区别?
***
周五晚上,顾远约林野吃饭。
"你最近,"顾远端着咖啡,"气色不对。"
"哪儿不对。"
"红润。"顾远说,"从耳朵红到脖子。说吧,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
"骗鬼。"顾远往前凑,"是不是他——"
"顾远。"林野打断他,认认真真地问,"一个人老看另一个人,是什么意思?"
顾远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你说呢?"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顾远乐了,"林野,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林野低下头,搅咖啡。
咖啡的漩涡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以前,"他声音很轻,"觉得他看我,是因为我是他的医生。后来觉得,是因为他欠我。再后来,顾远,我发现不是。"
"不是什么?"
"他看我的时候……"林野斟酌着措辞,"像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看一眼,少一眼似的。"
顾远的笑,慢慢地收了。
他看着对面这个干净的年轻人,忽然想起自己发小那双眼睛——想起三十年前,老宅子的雪夜,十岁的男孩站在院子里,看着母亲被抬走,一滴眼泪都没掉。